13、第十二章：天街踏尽公卿骨 资本的罪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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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几日我整理的调查报告，你看。”艳秋将一叠稿纸放到了范魏国桌上。
范魏国一身家居常服，无冠跣足，懒洋洋的靠着椅背，凭添了几分闲云野鹤的潇洒。
“先不说这个。”他把那叠手稿放在一边，“你先坐。”
艳秋拉了把椅子，坐到了他对面。
“朱孺人与我说了你那'人性论'”范魏国十指紧扣，身体微微前倾，清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我觉得有点意思，你再给我仔细说说。”
朱孺人就是红烟，她丈夫是子爵，她自己也有相应的封号。《后夏礼制·职官·外命妇》云：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淑人，伯曰某安人，子曰某孺人。
艳秋便把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嗯……"范魏国很认真的听着，不时点一下头。等到艳秋说完，他用手撑住下巴，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艳秋。
“怎么了？”艳秋被他盯的浑身发毛。
“人性这东西，从古至今不少人研究过。”范魏国说，“最终谁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我没怎么看过这方面的书，不过你这种观点倒是新颖。”
“那你怎么看？”艳秋忙追问道。
范魏国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拿过那叠手稿：“来，我们看看你的调查。”
“这次我走访了几家在柳氏工厂工作的工人……”艳秋也不再想“人性问题”，拿起手稿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后夏贵族们拥有的特权可不只是纳妾，他们还有办厂经商的权力，整个后夏各行各业几乎被他们垄断。法律规定每个贵族都有一笔俸禄，但说实话那对他们来说不过一点零花钱罢了。
那大头在哪呢？
利润，资本运转带来的利润。
就拿辽东来说，不说柳氏，就说朱长明一个最低的子爵。如果光凭他那点俸禄是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那两进大院，十几名奴仆（贵族奴仆官府配给，大多是养生堂分配来的，要想多要就得交钱）外加夫妻两个那些较为奢侈的用度等等开支的。他的钱哪来的？
股息，朱长明在柳氏占了不少股份，娶了红烟以后他占股更多了。
可能有人会问了：不是说一切生活用品全部府库供给吗？怎么还会有货币流通？
后夏初建的时候，考虑到物资缺乏且好多人还经历过末世前那人人平等的时代，采取的是按需分配的分配制度。那时虽然有贵族，但更多的只是一个称号，真正的特权并没有什么。可随着时局的好转，皇族贵族开始为自己谋划私利，谋划种种特权。不但把末世时作为特殊政策等级制延续下来还以世袭的方法予以固定。那府库，更是近乎成了贵族们的私产。
后来第三代皇帝：后夏孝宗即位，他一登基就下了几道王令，解除了太*祖太*宗时期的一些禁令：比如允许平民经商办厂，比如允许货币流通，再比如在按需分配的基础上多劳多得。开始的时候民众对此还是很高兴的，以为发家致富的时候到了，颂扬声不绝于耳。然而没多久一切就像绚丽的肥皂泡泡，在阳光下很快的破灭了：贵族以其雄厚的实力和特权将平民的工厂商阜挤的难以生存，等到他们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出手强行低价收购。一来二去，民营企业所剩无几，于是贵族们的真面目露出来了：皇帝以“平民见识短浅，办厂不力，欲发展实业，唯依贵胄耳”的荒唐理由，将经商的权力彻底变成贵族的特权。再加上货币重新开始流通，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范魏国说：那孝宗的险恶用心一开始就昭示的明明白白。
他还说：这是典型的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行为。
这些日子读了这么多末世前的书籍，艳秋也明白了：如果不是这史无前例的大尸变把社会秩序砸了个粉碎，任何人也没有可能逆历史潮流搞封建王权复辟。王氏不过是钻了历史空子的宵小之辈罢了。终有一日，时代的洪流会把他们淹没。
“何子建，无生育能力，18岁起在柳氏糖厂做工，一日工作时间长达十二小时，流水线长时间作业严重损害他的健康，患有脊椎疾病。现失去劳动能力，生活无着落……郑远清，搬运货物时头部受创身亡，其妻貌美，柳伯爵欲强占为妾，不从殉节……刘*氏*父*子，儿*子*不*能*生*育，父*亲*尚*在*盛*年，父子同住，都在柳氏厂里，儿子生病，父亲请假，厂方不批。儿子带病上工，生生把小病拖成不治之症，一命呜呼。父亲绝望之下也随之而去……"艳秋文笔很一般很一般，可她的记叙却字字带泪，句句染血，直叫人心惊肉跳。
“艳秋，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范魏国拿起调查结果晃了晃。
“利润。”艳秋冷冷吐出两个字。
“对，”范魏国赞许的点点头，“那为了获得更多利润，要怎么做呢？”
“降低成本。”
“没错，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若有百分百的利润，资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你想过柳氏成本是多少吗？我们不妨根据你的调查算一下。”范魏国抽出一支笔一张纸，“可惜那部系统阐述剩余价值理论的著作太难搞了，那个作者的作品全部销声匿迹，不知还有没有残存的孤本，那可是部神作……”
“魏国。”艳秋冷冰冰的打断了范魏国的侃侃而谈，“还有件事，柳氏，好像有使用童工。”
笔，从那双温润的手里跌落下来，“当”的一声碰在了桌子上，“此话当真？”范魏国惊诧不已，“怎么可能……他们把手都伸进养生堂了！”
后夏养生堂和养老院是一套单独运作的机构，贵族绝对禁止插手，十八岁以下的后夏人在养生堂几乎与世隔绝。柳氏居然能把养生堂的孩子弄出来给他做工！范魏国没想到他的势力已经大到那个地步。
“我打算去柳氏的厂子看看。”艳秋斩钉截铁的说，“如果是真的，这种拆散家庭以保政权的手段就是彻底失败的。”
“你不许去，至少现在不行。”范魏国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他再次拿起笔，在纸上用力的写写画画，笔尖与纸摩擦发出异常刺耳的嚓嚓声，“先待在家里给我安好胎，这几天你太累了。”
“可是……"
“没有可是。”范魏国把笔一丢，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好好在家歇息，别的等出了月子再说。柳氏使用童工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不会收手，我们也不用着急。”
艳秋不是不顾自己身体状况逞能的人，只是当她得知柳氏可能使用童工的时候，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
小高，会不会在那里？
自打几年前张高秋在那次流民之乱中失踪后就再也没了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母在时一直没停止寻找，父母死后艳秋也在找，可还是一无所获。算算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也没到出馆的年龄，何况他已经成了黑户。柳氏要想控制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只是再想想孩子，艳秋还是妥协了：她的肚子越发的鼓胀，行动也不便起来。这几日为了这个调查她没少奔波，孩子反应有点大，有的时候甚至弄的她走不了路。范魏国说的对，现在孩子最重要，小高也只是一个猜想，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潜入工厂就是妄想，还是等身体恢复了再说吧。
一个电话把范魏国叫走了，他步履匆匆的出了书房。艳秋探过身子，看向范魏国刚刚写画的那张纸：纷乱狂躁的笔迹将纸划破了好几处，不难看出作者当时心情之乱之躁。艳秋依稀的辨认出那潦草的字迹，写的是：
终有日，天街踏尽公卿骨！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天街踏尽公卿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