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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闻君吟宫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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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秋,城池街道上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各个高台酒楼厢房也已早早给人预定的满满当当,都要在十五月圆那日好好品酒玩月一把。
八月是桂花的月,哪哪都飘着桂花沁人心脾的清新味道,或桂花的自然芳香、或作成糕点后的糯香、再或酿成酒以后甘醇溢香,皆是江秦念最迷恋的味道。
这是江秦念印象中闺阁十五载第一次走出深府。
宽宽长长的官道,繁荣景象犹如一个新开扩的世界,而她是那井底之蛙,终于将这个世界看了一眼。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抬帘好奇地观望车外的一方洞天,轿子路过的每一个角落,任何剪影她都舍不得放过。
她出府,为的只有一件事——给才开始蒙学的扶龄小郡主伴教。
扶龄小郡主何许人也?整个皇族上至太皇太后,下至皇妃贵嫔,无不宠她惯她。自家姓氏的皇孙女、皇侄女都不一定会给个封号,她一个外姓皇孙刚出生先帝就赐了个郡主给她。不仅宗室皇子皇孙才可入读的宗学为她敞开大门,后宫之地供她随意住宿,连教学的设施也一律与其他宗室相同,配备两伴四从,完全享受皇子皇孙的待遇。
这几天府里人来人往,都是听说刘锦往她府上送了签礼,听说连驸马爷都来了两趟。她那日和阿树下完棋爹爹又叫她去了他书馆,问他愿不愿意去给小郡主伴教。秦念想了想,看样子是驸马爷来请的,好像不太有可拒绝余地,就说了愿意。
秦念之所以是伴教,是考虑以她年纪可分担助教之职,取相伴学倾以教之意,在宗学师傅讲学后为其讲解未理解处。
无论伴教、伴读,于有所图的官家是一个与皇族交好的绝佳机遇;于百姓是可以用来邻里间闲嗑一句的小趣事儿一件;于她,其实……是一个不太好的事情……
原因无他,她江秦念,在侯府可以是天姿聪慧、温婉乖巧、供世人言语间便可将她神化了的女神童,在外面,她便是一个东南西北都拎不清的废材路痴。
她记忆中、府上人的言语中她十五年来的足不出户,原因就有这么一点,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不敢出府,怕走丢。
抹晴在她出门前哭丧着脸千叮咛万嘱咐:小姐啊,你记得啊,到了宫里千万要跟牢伺候你的宫女啊,万一要是走丢了就待在原地不要动等她们过来找你啊!活脱脱半百老母为三岁小儿操碎了心模样。她不是妃嫔娘娘,进宫是不能带自家奴仆的。没了这么一个走在她前面,领着丫鬟的月钱操着亲娘心的好抹晴,说她是一个低能儿真的一点也不为过,她何以不忧伤难过?
额好吧,这种忧伤难过在她踏出府门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马车由她哥哥秦虞在前面骑马开路,一路沿着皇宫绕行,最后绕到暨宫北面,由和宁门进宫,就到了秦虞就职的学林院和宗学所在,这里有宫内管事接替她哥哥带她进含宫(即中宫)住宿之处。宫里给她安排的住处是一处阁楼,据说暨宫里有大小三十二阁楼,其中带庭院的有十、建穹台有一,分布在暨宫各处,历代皇子伴读进宫都会三三两两安排进一个阁楼共宿。秦念住的阁楼叫琅椿阁,离小郡主住地方近,听带她进来的宫人说小郡主住的地方叫盘香殿,是皇帝最为宠幸的嫔妃盘婕妤的寝殿。小郡主非常喜欢她皇帝舅舅的这个妃子,两人常形影不离,皇帝才把郡主的寝宿安排在了盘香殿。
秦念不过一会儿便见到了她们两个,不过在此之前先见到的是周扬灵。
周扬灵也是一个可以进出宫墙的贵主,她说她听说她今日进宫,就早早进宫等她了!
与其说早早进宫等,倒不如说就先她一步进的宫,进宫的路上就远远看见挂着她周府旗符的马车行在她前头,不过是进宫的门道不同罢了!
小郡主和盘婕妤并非她带来,她们没有必要特地过来见一见一个伴读,是扬灵带她去参观皇宫殿宇时碰见的。
半路行至一处廊道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缕奇异清香,似浓非浓,直让人闻得心旷神怡,正奇怪气味的源头,便有橘红小影闯入她的视线,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童,穿着诃子裙,诃子上绣着一朵金菊,梳着单螺,别了只小花钗,很是灵动可爱。她的背后还有一个人,亦是一身诃子绣裙,蓝底绣白牡丹,头顶单螺,蓝色花钗别在头上熠熠生辉,同色系的披帛及地,一步一摇,徐徐飘展,别有一番韵味。
“参见,郡主、娘娘!”,周扬灵跑上前去,很是兴奋和她们打招呼,“扶龄你也来逛花园啊?我正带你的伴教姐姐在宫里走走,熟悉熟悉呢!”
原来这个小女童就是扶龄郡主啊!那后面这个该是盘婕妤了吧!秦念看着眼前一红一蓝的两抹倩影,果真是亲密无间,喜欢到了极点的啊!
“臣女江秦念,参见郡主、娘娘!”秦念也上前去给她们行了个大礼。
“你就是我的新伴什么教的?”小郡主不过几步就走到她跟前,昂首叉腰,一副傲气凌人模样,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回郡主的话,正是臣女!”
“免礼吧!”说话的是扶龄身后的盘婕妤,秦念抬眼看她,也是个不多得的美人,一双眉目含情凝睇,甚是好看。她离她越近,那股奇异的香味就更浓更清晰,似栈香又似天竺兰的香味。
秦念之前听说过这个盘婕妤,祖上世代香商,摄礼帝的时候就成了专供皇室御用香的皇商,她虽是女流之身也承袭了祖上的炼香技艺,爱研香,宫里人称她香美人,皇帝还特地给她住的殿宇重新提字,以她名字命名。想来这奇异之香定是她自己研制出来的罢!
“谢娘娘……”
话谢到一半,小郡主突然一声“不免礼!”秦念就要直起来的腰背就硬生生卡在了空气中。
“你会些什么?”小郡主问。
“会什么?”秦念对她所问不是很明白。
扬灵忙上来解围:“哎呀!好扶龄,我们别就在这儿杵着了!”背后摆了摆手示意秦念站起来,“我告诉你啊,你这个伴教的爹爹可是你皇帝舅舅的师傅哦!她会得啊可多了!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噢!对了,棋,你皇帝舅舅不是最喜欢下棋吗?走,我们进园里,让她来教教你,以后你就可以在你皇帝舅舅面前大展身手了!”说着就把扶龄往不远处的花园里拱。
盘婕妤笑得眉眼弯弯,“你就是江秦念吧,果真是个可人儿!你可别被吓着,扶龄就爱学她舅舅,喜欢和有特别之处的人处,你多才多艺,日后定可以和她处的很好!”目光透过她投向扶龄和扬灵,“扬灵,你可带好扶龄,我就不一起陪着了!”
“嗯嗯嗯!放心吧!”扬灵在远处连声点头,向秦念招手,“江妹妹快过来!”
不知道扬灵这会儿哪里来的棋盘和子,她带秦念和小郡主在湖边一处凉亭里坐着,将棋盘摆好在她们中间,“扶龄啊,你看这个呢就是围棋了!你肯定看到过你舅舅和别人下这个棋对不对?你江姐姐呢是个围棋高手,让她来教围棋,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对秦念一通乱夸后又讲了一堆她皇帝舅舅又多喜欢多喜欢下棋,小郡主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听到和舅舅有关的话就欢呼雀跃,“真的啊?舅舅是常常玩这种黑白球球……我要学,我要学!”迫不及待地要秦念教她。
她们两个人也根本没用给秦念说不的机会,扶龄郡主刚喊完我要学,她周扬灵就一个劲的哄她,“好好好,你江姐姐一定教你!来来来,我先教你规则,这个就是呢……好了!来,你先下一个子!”
小郡主将信将疑地捡起一颗黑子,摆在棋盘上,刚要离手,突然觉得这个地方不是她最理想的起点,就换了一个地方。
拿定离手!
周扬灵和江秦念看着棋盘目瞪口呆……
周扬灵:“呵呵呵~我讲错规则了吗?”
江秦念:“呵呵呵~你刚没说要把棋下到十字中间!”
周扬灵:“呵呵呵~呵呵呵~”
江秦念:“郡主我们不如换一个玩意儿来玩,保证比现在这个更好玩!”
扶龄:“是什么?”
“这个嘛~郡主你且看!”秦念故弄玄虚,一手在空气里转出一朵花,另一手悄悄探进腰封,取出了个什么东西,两手一合一抹,左右换动,最终拿定,往离她们较远的方向挥去,展开手,一簇蓝色火焰在她手心燃起……
“啊!”扶龄郡主同周扬灵异口同声惊声尖叫。
秦念神采奕奕,手臂往回一收,火焰瞬间消失在手掌之间。
“哇啊!这个是什么玩意儿,江妹妹你居然还会这个?”周扬灵抓过她的手一顿乱找,找到的只有手心里的细微粉末。
“这个啊,是……”
“妖术!”小郡主一声大叫又将她的回应打断,“这是妖术!那个韩仪就会妖术,把皇帝舅舅迷得神魂颠倒的!你和韩仪一样,都不是个好东西,我不要和你玩!”说着转身趴腿就跑。
秦念:“……”
跟着扶龄的一排宫女看看她们又看看跑远了的小郡主,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刚跑出去的是她们家的主子,忙不迭提起裙子追过去。
周扬灵也反应了半天,看了看秦念再看了看那一群人,权衡了一下觉得好像小郡主那边比较要紧一点,“额,那个,江妹妹,我,我先过去看两眼,小郡主真闹起脾气来就太麻烦了!对不住了!你先回去罢!”说罢,也一溜烟跑走了。
留秦念一人独自立在湖边亭中。
“可是……我不认路啊!”
…… ……
不知从哪里拂来一阵风,卷起地上一片金黄落叶,叶子翻了个身,瞬间无影无踪。
…… ……
唉!
秦念长叹一口气,“好吧!只能待在原地了!”
带着挣扎不了就享受的悲壮之心,秦念大方观赏起周遭美景。
站在碧波荡漾的湖湾,放眼望去,水流如碧玉、清潭写翠娥,湖中的水清澈透明、湖面有幽雾袅绕,湖中星星点点立着七座角亭,由一条游龙般的烟雨长廊连接成线,直至天高湖阔的另一头——湖中之岛,微微隆起的一座小山丘,绿林青荫间依稀可见朱红高台和绿瓦角阁,躲在青烟袅袅间仿若天涯海角之外的一方仙境。
暨城原就以浑然天成的仙境之湖西子湖而著名,早在百朝之前就有君王对这块地垂涎,建了供游憩避暑之用宫宇在城内,溪始皇帝时也是看中此城的诗情画意,将城都定下,在原有的宫林的基础上扩建,想出了万般修葺之法才将眷恋已久的西子湖一角扩进了皇家花苑,命名内湖。
她对皇宫之局打听不多,只知浩大如暨宫,东、西、北各方都有设花林御苑,皆开凿湖池,立有角亭。却只有西苑西子内湖里有岛,且立了七座角亭,所以她敢笃定这儿肯定就是西子内湖了!
果然是风光绮丽的云山奇景,怪不得有诗赞曰:风云足下,不如西湖临境。
西苑的湖光山色也配的上西子湖的仙境之称,秋意漫洒苍穹间落叶金黄铺着玉道,秋花竞相开放,朵朵簇簇,姿彩盎然,周遭植着千年青松,一不留神还以为仍停留在春天!
不过也真是奇怪,寻遍园子里植着的花花木木,并无植桂花,这漫风吹拂间淡淡的桂花香气却是从何而来?
秦念想走远一些去寻,想想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原地的好,暨宫那么大,西苑也不可能是小方小寸之地,保险起见,还是找块阴凉之地小憩一会儿好了。
不一会儿,秦念就找到了她心中理想的栖憩之地,湖边的一棵大榕树下正好有一块石头,不大不小,正好容得下秦念一屁股坐下,许是有些累了,秦念才坐下,湖畔清风吹拂竟生困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上榕树根,磕上眼,不过半刻就沉沉睡去。直到迷迷糊糊中感觉手中有什么湿湿滑滑的东西在来回滑动,才浅浅醒来,半眯睁眼,看见有一团雪白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舔自己的手心。秦念一惊,忙揉眼定神一看,吐了一口悬在心中的恐惧,幸好!不是刚才她变出火焰的那只手。
是那个贪吃的东西连她手里桂花酥的沫渣渣也不放过?
秦念拎起那团白绒绒的小东西,蓦然瞪大了眼睛,居然,居然是只白狐狸?!!!
黑溜溜、圆滚滚的大眼睛,眼角处黑色线条微微上扬,软糯可爱间带着半许妩媚撩人,品相极好的皮毛,光滑亮泽,想是它家主子将它养的极好才有这么一副好皮囊。小东西被她拎着也不反抗,乖顺地任她拎着,还吐出粉嫩舌头往她脸上蹭。
“小东西,从哪里溜出来的?”秦念拱手将这团小东西托在手心,想给它举得更高些,细细看看,“啊!”秦念像受了什么惊吓般,突然挣开了举着小东西的手,小东西应声而落,稳稳掉在她曲着的双膝之上,略微锋利的爪子刺得她微微的一阵疼痛,可她却顾不着腿上的疼,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侧上方,怎么也移不开。
她的目光之处,正立着一个紫衣男子,也不知道在这人站了多久,紫肩之上浮着一不知哪儿来的植绒,正意味深长的低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