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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074章 暂且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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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九歌语气淡淡,看过去,目光笔直,容修缓缓转过眼来,两道视线迎上。
静谧的空气里只有外边雨水滴落的滴答声绵延不绝,好一会儿,容修低眸,长睫之下晕出一层淡淡弧影,他抿了口茶,再抬眼看来,眼中多了几分不明意味:“现在,我在你心中还有几分信任?”
空气一刻寂静,水滴坠落的声音尤为清晰,似乎一声声敲在心上,每敲一下,心便是一缩。
许久,秦九歌缓缓理了理衣袖,把手笼进衣袖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退去,淡淡道:“谈不上信任与否,你从未骗过我什么,只不过是在对阵这偌大草原的策谋上有所隐瞒,这本就是军政要是,本不该与我说。”
“也就是无所谓?”容修唇角微扯,扯出抹淡哂的弧度,“阿九,你总是能捏住我的七寸。”
永远理智的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条分缕析,理智压过情感,教他看不见她的心到底在哪里。
如此不在乎,不怨不怪,无外乎在他心上插了一刀。
“容修,你知道吗?”容修抬眼,她沉静的眉眼沉在细细袅袅的白烟之后,看过去,语气平静,“在微生韫失踪的那晚,我后悔过,后悔为什么没听你的话好好呆在桑州,要来趟这趟浑水,甚至害怕会给你造成什么威胁……可是现在,我又庆幸,庆幸来了这一趟,一直到方才我都不敢相信,你要动的不仅是巴穆特,还有……温修远。这才是你竭力阻止我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
容钰的突然来临调离温修远就已经叫人起疑,董长淮的猜测无论有理与否,是一种可能,哪怕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可那一瞬间足够让她深思——离了温修远的青凤军会怎样?会怎样?董长淮是将才,却不可为帅才,这话由容修亲口说出。再联想起微生韫为什么千方百计把她带到这里……他的目标是大晋,是宁王容修,一切就已经呼之欲出。
笼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捏着瓷杯薄壁,指骨泛白,毫无血色。
“可是,为什么?容修,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秦九歌竭力维持着平静,目光冷淡的掠过,透过茶烟,似乎沾染了几分水汽,清澈透亮得直逼人心。
明明只有十七岁的年纪,却偏偏气度城府深得可怕,这不是第一次容修觉得她完全颠覆了曾经的秦九歌,看着她,从来无法将她和曾经那人联系在一起,也正因为如此,让他一度觉得,她不是她,所以连带着有些事有些人是可以不在乎的。
比如温修远。
而同时心底也清楚她的为人,她所理想的世界,和他不同,所以想要将一切解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二者折中,生出一丝侥幸,觉得即使有些立场不同,也终会殊途同归,没有什么是两颗紧连的心不可越过。
这个侥幸幸好……没到方才。
入了十月,北地的冬季即将到来,暴雨之后,温度如隆冬般冷彻,只着中衣,容修感受到冷,是冷,直击心脏的冷。手指轻轻摩擦着茶杯瓷壁,半晌,他将茶杯搁到桌面,缓缓道:“为了大局,有些人必须舍弃,敌人正在那温修远的身份做文章,他将影响草原大局,他不能留。”
话音刚落,秦九歌就嗤笑一声,冷淡看来,眼神尖锐凛冽,心一寸寸下沉,像是沉在隆冬深寒的水底。“那么殿下,你的这些人,包括我吗?我的身份也可以拿来大做文章,不是吗?”
突然一声轻微脆响响起,容修目光骤然一凛,怒极反笑,凉凉道:“秦九歌,你说这话的时候,敢摸着自己良心说吗?”
撕破的平静之下,波涛汹涌一触即发,秦九歌目光变幻,看着眼前人,仿佛上次一别已经隔了遥迢岁月,此时此刻坐在身边的人不是那与她并肩高岗,看风吹草低的人。
“容修,那你到底明不明白,到底什么是真正为了我好?你想要把我挡在一切事端之外,不让我直面所有的鲜血与阴谋,可是你不要忘了,这一切原本就与我千丝万缕脱不开干系。早在桑州,那十七个孩子血淋淋的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秦九歌刷的一下站起来,“温修远的事,你也可以告诉我,是北魏在其中捣鬼,你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信。但你至少给我一个选择,在这些曾经为我生死付出过的人身上,不要让我日后背负一身悔恨。伽陀如此,温修远亦如此。我不能眼看着他们有事,还是出自你之手,你明白吗?”
……
一整天,雨下了停,停了又下,整个草原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长风呼啸着从北向南,喧嚣肆掠,温度持续降低。将士们替战马裹好皮革,依旧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秦九歌亲自巡查,董长淮跟在身后,急躁得一肚子话,却看着少女笔直单薄的身影,生生憋住,两人迎着冷雨站在高坡上眺望,四处黑茫茫一片,越过营帐的灯火,一切都被黑暗吞没,他们静默不语。
走回去的时候,董长淮实在忍不住,上前拦住她道:“郡主,到底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句话啊,情况紧急,将军已经失踪两天,我们不能干等着啊?”
秦九歌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温将军走得时候跟你吩咐了什么,你都忘了吗?”
怎么可能忘,让他一切听从郡主吩咐,可——
“郡主,我七万青凤军对您恭恭敬敬,听您命令,因为您是靖节将军的女儿,是云家血脉,云帅后人,换做其他人,哪怕是亲王亲临我们都不一定给面子,所以郡主你不能令大家失望啊。”黑暗之中,董长淮的眼睛晶亮。
秦九歌凝眉思索了会儿,“再给我一点时间,明日午时之前,若是还没有消息,我便前往贺兰部。”
……
同一时间,容修的营帐里,有人悄无声息的出现,一身甲胄的人,躬身在黑衣长衫的人身前,汇报道:“苍暮神宫那边情况已经基本确定,秦彦已死,我们被摆了一道,现在整个苍暮神宫在北魏的控制之下,我们没办法阻止关于温将军的消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桌边的人却异常平静,“还有呢?煜王那边什么情况?”
“回殿下,贺兰部未肃清余孽,数日前屠杀无辜百姓无数,煜王吩咐贺兰真顺藤摸瓜斩草除根,可是煜王离开之后,贺兰部可汗就被人用药物控制住,煜王本是想调开温将军,保护他,却反而中了敌人的计。”
“我要对温修远出手的事,是谁传给煜王的,查清楚了吗?”
“这个……”那人一顿,单膝一跪,“煜王和您的消息,一直都是秦越和秦淮护卫亲自经手,属下……”顿一下,又道:“您要对温将军出手,这事没几人知道,您说会不会是……”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期间意思却不言而喻。
“他们两个不可能。”容修手转着茶杯的指一顿,淡淡道:“这事你不必再查了,我自有分寸。”
“是。”那人一应。
容修缓缓站起身来,衣摆垂落地上,盖住了长靴,“没别的事了,就退下罢。”
“是。”他应声,却是没站起来,容修目光睨来,他一个躲闪,才开口,“殿下,如今我们已事事处于被动,不论真假与否,对方势必曝出温修远的身份,温修远现在在草原百姓心中声望愈高,他又拥重军,届时我们——”
他语气一顿,近乎痛心疾首,“殿下,您还是打算放过他吗?”
“秦恪,你逾距了。”
容修依旧语气淡淡,目光冷淡一瞥,秦恪立即低下头去,却依旧不甘心,“是,殿下恕罪,可有些话属下仍不得不说,秦越先前说您不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些,属下不信,可现在看来——殿下,您为了郡主难道真的要置您的大业于不顾吗?数十年前成元大汗一介草莽,一统草原,几乎拿下我大晋边陲数千里地,直攻京都,大晋命悬一线。这些年温修远率青凤军发配雪原,早就满心怨气,一旦举旗造反,顺应苍暮神宫预言,成为下一个成元大汗,后果不堪设想啊!”
容修静静听着他把话说完,缓步踱到书案前,铺开纸笺,提笔濡墨,想了想道:“提到秦越,我刚好有点事儿吩咐他,你带封信给他。”
好似没听见他刚刚的满腔忧虑,秦恪咬咬牙,最终还是在那人淡漠不变的身影中不再多言。
容修很快写好信,来人接过信,正准备离开,他方又开口:“秦恪,你跟在我身边的时间不比秦越秦淮短,他们两个虽然一直跟在我身边,但外边情报搜集、商贸经营、人员安置、筹谋布策许多事都是你在处理,遇事你应当比他们沉稳老道,此番怎如此急躁?”
秦恪一愣。
容修单手负背,踱了两步坐下,问:“青凤军现在听谁的?”
“自然是殿下您的。”
容修嘴角掀起淡微的弧度,微讽道:“暂不论我现在的身份是秦淮,宁王容修在苍暮高原西垂驻地,即使宁王亲临,他们也未必听我的。青凤军向来桀骜,否则七年前不会和身居高位的秦风林翻脸,主动请缨驻守望都雪原。在他们心里,他们的主帅只有云守的女儿云凤青,而温修远是云凤青绝对护卫者,你觉得他们是会乖乖听我的话归于宁王旗下,还是听宁和郡主命令,营救温修远?”
秦恪一凛,“那您为何不告诉郡主您没有要对温修远下手?她继续误会下去,势必与您背道而驰,会误了大事。”
容修眼睛一眯,透出几分微利的光来,“我说,她不会信,而且郡主是对方整个计划的关键点,现在就戳破,还要怎么放长线钓大鱼?”
“……殿下您的意思是?”
“事已至此,轻举妄动只会正中敌人下怀,不如将计就计,我们穷途末路了,敌人自然会放松警惕。而且……”容修语气一顿,慢慢道,“他们自始至终都算错了一点——”
秦恪不由自主凝神看来。
容修望向营帐某个方向,似乎透过布帷,透过苍茫夜色,看见某个身影,他的声音轻而缓:“宁和郡主。”
如果是你,绝对不会一直落于陷阱,泥足深陷。
今天吵的这一架是个加剧点,明天再没有消息,你就会出发了罢,到那时,故人相见,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
我还且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