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054章 凭风吹雪 ...
-
主子们搭台唱戏,将一干小的们懵的团团转,自己却怡然自得的过着小日子。那泼辣嚣张的郡主很快就将这档子事儿给忘了,该吃吃,该喝喝。但心细的宁王殿下觉得这可能是所谓的假象,套用从秦九歌那里学来的词,就叫创伤后遗症,人家脸面丢成那样,这会儿指不定正寻思着最后的晚餐。
这可吓坏了康卫城,要是郡主在他府上出个什么意外,他这顶乌纱估计也就保不住了。于是赶紧派了自家姑娘近乎同吃同住的守着郡主,以防人家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正是因为如此才让秦九歌瞧见那桃红一朵。
是在一个冰雪悄然消融的日子,院子里的树树草草冒出点新芽,闲来无聊的郡主准备去微生府上检验检验那几个搬汤池子的守卫的劳动成果。这得偷着去,毕竟自从传出那样的流言之后,宁王殿下就下令郡主不准和微生府往来,朝廷的郡主,关乎着皇家颜面,这无可厚非。当然,有没有更深层次的用意,也就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明白。
甫一摸索到康府后门,就听得“啪”一声轻响,吓得人赶紧后退躲藏,差点撞了鼻子。
“不是都要娶沐蓉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后门的一株光秃秃的树底,树下立着位粉衣少女,面色潮红,眼圈湿润,扬起的手还打着颤,显然也是情急之下才对对面的负心汉出了手。
“你听我解释啊,当时你被沧海软禁在布政使司里,我要混进康府,就只有找沐蓉帮忙啊。”
“骗谁啊,你要进康府,为什么不找我爹!”
“当时不明白康大人的立场,我怎么敢贸贸然上门?”男人声音清脆,听起来年纪不大,一边说着,一边去牵少女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事关殿下,我一点险都不能冒。”
秦九歌一个趔趄,这回没躲过,鼻子狠狠撞在前面的门板上,不为别的,就为此时正和康府的千金打情骂俏的正是容修的好护卫秦越!
那么投入,应该没听见吧……她暗自想着,却突然男人已经敏锐的长奔过来,语气冷利:“谁?”
毕竟是高手,秦越速度快的令人咋舌,几乎是下意识的秦九歌脚下用力一蹬,蹭蹭蹭向后划去,却背后又硬又软——来的时候背后没东西啊!
秦越来势汹汹,这个时候就算认出她想收手,估计也会把人弄伤吧。秦九歌心底一声哀鸣,双手猛然后爪,借力就要纵身而起,好躲开。哪知,背后竟然是个人,握住人家手臂的手反被扣住,狠狠一扭,就将她掀开了去!
“王爷!”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平息下来,便只听见秦越的惊呼,和肢体相碰的闷响。
“秦越冒犯,王爷恕罪!”
阳光清透,天空瓦蓝,王爷一身蓝色长袍,衣袂被吹来的风掀起一角,他没看单膝跪地请罪的人,倒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堪堪稳住身形,被自己反扣在手中的人,“不过两月未见,阿九的兴趣又换了啊,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倒是别致。”
秦九歌心魂甫定,看到来人的惊、喜、怒,一一回溯,到最后也终究只在那眼中流淌朗朗笑容一声长叹:“不敢不敢,三哥的出场方式,更是别致。”
这位王爷正是以雷霆手段整顿北疆边陲的三皇子容钰。早就习惯了跟这人插科打诨,秦九歌从容以对,倒是苦了一边还跪在地上的护卫。康茹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不认识容钰,但凭秦九歌和秦越的称呼中也能猜出这人的身份,焦急紧张之下竟也忘了行礼。
“行了,起来吧。”容钰松开钳制住秦九歌的手,剑眉一扬,“你堂堂一个郡主,偷偷摸摸的在康府后门做什么?”
秦九歌难得的无言以对。
“莫不是偷着出去会情郎?”也不管秦九歌变了脸色,容钰好整以暇的掸掸和秦越交手弄皱的衣衫,“看来,这后门果然是个偷会私奔的好地方,古人云,诚不我欺啊。”
此言一出,不光秦九歌,就连秦越和康茹都齐齐尴尬得无地自容。
“既然如此,阿九,我们也私奔一回吧。”
“……”
不过一起出去走走,非得说得如此奸/情满满,如果不是这真到不能再真的脸皮,秦九歌真心怀疑容钰是不是被微生韫附体。
“我们出城去走走。”霸占了秦越和康茹的马,年轻不羁的煜王爷建议道:“来无妄城这么久,你还没真正见识过北疆风光吧,眼看着四月就要过去,冰雪消融,还是不要错过了大好风光的好。”
秦九歌沉默不语,跟着容钰出了城。这还是第一次心无旁骛的见识广袤无垠的冰天雪地,站在高高的雪坡上,能看见远处层叠的雪峰,绵延不绝,在灿日和风下,皑皑耀眼。
他们下了马,并肩坐在雪坡上。容钰微微向西,指向一处,问道:“阿九,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吗?”
“草原。”
这整个大陆的版图她早就牢牢记在心中,再往西就是大羌,中间夹着后秦、南凉、北凉几个小国。
“对,就是那里。”容钰的神色难得的严肃起来,苍白的阳光在他深邃的轮廓打上暗影,显得几分沉鹜,“你说,一个人穿越平原雪地,高山丘陵,村落城廓,经历旷日持久的跋涉,到了另一个人眼下,却又不见他,是为什么?”
“嗯?”话题太过突兀,秦九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罢了,我换种方式问你,”他收回目光,“我看得出来,你心底还是有九弟的,不然也不至于跟随他。但你也与以前不同,你不再是那个不争不抢默默付出的阿九了,现在的你……”他凝了凝眉,似乎在纠结说辞,“现在的你跟随他,却不会属于他,我没有说错吧。”
他视线沉静却又迫人,秦九歌没来由的一阵心虚,竟别开了视线,几乎嘟囔道:“三哥,你说话做事,总是这么不留余地吗?”
很长时间,容钰都迫视着她,秦九歌心跳不断加速,对于这个透彻的男人,她始终不敢随便欺骗糊弄,他那双邪气却又明朗的眼睛,似乎有着看穿世间一切的本领。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却突然大笑着调开目光,“你知道吗?你方才若是敢随便给个答案,糊弄我,指不定我也会气急败坏的把你摁地上,暴揍一顿。”
“……”
秦九歌一噎,脸上瞬间爬上羞恼的红,“谁跟你说的!”
“还用谁跟我说?”他斜挑起眉,眼梢都是邪肆张扬的笑意,“这事整个康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就能被你这郡主的嚣张名声糊弄一时,你还能天天给人盯着?”
秦九歌秀眉突突的跳,如果此时温修远站在身前,她一定能一脚踹人屁股上,将所受的屈辱全部讨回来!
“你也别气了,”容钰适可而止,“人家好歹也是沙场征战十多载的悍将,你把人家的信仰都毁了,还不准人家揍你一顿解气?”
秦九歌不说话了。
“温修远十七岁跟着你母亲打仗,在血气方刚的年纪里目光追随的只有你母亲一个女人,你母亲靖节将军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多岁,风华傲然,英姿飒爽,留给人的记忆总是难以磨灭的美好。当年靖节将军战败,北魏举国欢庆,他们不会放过一个杀他们战士百万的人,准备用你母亲的尸身进行血祭,是他单枪匹马,硬是将你母亲的尸体抢了回来,留下全尸,不至被辱。”
“这么多年,他率领五万青凤军几乎被放逐在望都雪原,从未离开,却因云凤青的女儿困于桑州城,便率千军万马入关,这期间的情意,又有几人能做到。”
“那我是不是特混蛋?”秦九歌自嘲一笑,却没有半点悔恨的神色,过去种种,纵然情意似海,也容不得她现在来顾及。老皇多疑,一心只想紧握军政大权,谁知道秦风林之后,会不会是温修远?
容钰轻笑,连席卷的长风都温和了些,“你的顾虑没有错,让他安安静静呆着,总比跳到父皇面前,惹父皇忌惮的好。”
“该来的总会来,这一劫,能不能躲过去,全看他自己的悟性。”该说的容修都已经说了,经由皇子之口,远比她的劝告来得有震撼力的多。
“所以说,九弟到底还是向着你。”容钰眸色深深,远处的苍穹之下,有苍鹰飞过,似一道黑色闪电撕裂苍茫雪色,“现在应城那边的参九弟的折子大约已经递到了父皇案前。”
秦九歌疑惑:“应城?参容修?”
情急之下竟然直接呼了容修名讳,容钰并不在意。“九弟为你潜入城中之后,让秦淮率军取道应城,应城以西与草原接壤,九弟的母妃是东草原公主,此举必定会招致父皇猜忌。所以大军并未在应城补充粮草,而是在城外百姓家里起炉灶。绕道观澜关过来之时,又留了小队人马,在青凤军过关之时,伪装成青凤军回去安抚补偿百姓。”
“你或许并不知道,九弟呈上去的折子,对于青凤军的擅离驻地是如何禀明的。”他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叹,“那是他借的兵。”
长风席卷,坐在雪地里依旧寒气入骨,却只觉旷爽。阳光之下,雪山一片明媚圣洁,隐隐有香甜气息萦绕。
这一刻秦九歌已经不知是何感受,她从来不知道,在这以雷霆之速解决的北疆之乱中,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早在入城之初,他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精心谋算,细枝末叶,运筹帷幄。
取道应城本是遭忌讳的事,可因大军扰民被参,说明他领军能力不足;又借兵青凤,表明他并无十足信心,需要后盾。如此一来,便让皇帝对他放下心来。同时,青凤军的私自救援,擅离驻地,也不复存在。比起桑州城中的手段,这更令人脊背发凉,这个人的心思之深,到底到了怎样的一种程度?
“阿九,有些话他不说,没人会为他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而他,为你所做的、所放弃的,还远不止这些。”容钰调来视线,总是邪肆的眼睛,此刻沉深而认真。
“阿九,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背叛他,你不可以。”
他语气低沉,难得冷厉:“你可以不爱他,却不可以伤害他。”
长风倒卷,刮起雪沫,好似一场明媚太阳雪。
“好。”
秦九歌平静调开视线,垂下浓密长睫,掩去一切翻滚浪潮,声音低缓而坚定,一如当初她在云凤青和柳妃面前发下的毒誓。
秦九歌欠了这个男人的,秦九歌不能背叛,不能伤害这个男人。
而她,就是秦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