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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048章 夜色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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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康府里秦九歌伺机而动的时候,微生府也迎来了一位客人,老人的拜访很隐秘,从微生府的无人所知的后山入口进入。微生府处于桑州城东北角,依一座小山丘而建。各家开府的时候,没人愿意选择这里,都说这土丘像坟茔。可偏偏微生韫看上了这里,说是个好地方,当即买了下来,事实证明还真就是个好地方,开府不久就挖出了温泉泉眼,加之微生家的医学功底,这温泉很快成为疗养的药浴,千金难得。
年轻男人没有像往日那样随意的泡在汤池里,难得的摆了酒席正襟危坐,对面的老人鬓发斑白,俨然就是商家家主商靖远。
“微生公子,老夫的来意想必你我各自心知肚明,”老人语气沉重绵长,满是沟壑的面容在腾腾升起的淡白水雾里模糊开来,“现在桑州城情势危机,消息阻绝,朝廷的兵马只怕是还不知道北疆到底乱在哪里,即使知道,这城池固若金汤,数万百姓为质,想要不费一兵一卒,不流鲜血的攻下来,几乎不可能。等待救援无异于等死,微生公子真的要等到军队的军刀竖起的时候,才要将一切说出来吗?”
微生韫往小炉里舔着碳,茶烟细细袅袅的竖起,一片淡白水雾将一切披上一层迷离。他抬起眼,隔着水雾望过去,眼底情绪不辨,“既然商老爷已经洞察一切,又为何昨日晚宴上不予拆穿?”
商靖远褶皱的眼皮跳了跳,没有说话。恍惚就想起昨晚那女人的脸,那般相似的眉眼,他确早就怀疑,可是拆不拆穿,由不得他来。
“商老爷纵横北疆数十载,与靖节将军打过照面,毋庸置疑,不过既然商老爷都不想做这个恶人与朝廷为敌,却又为何要微生去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也就不必再客气。”商靖远捻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沉沉,“是微生公子藏了人,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难道还要让别人让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一起为你负责吗?”
“微生还是那句话,如果商老爷想去当那救世救民的英雄,我微生绝不阻拦。”微生韫嘴角溢出一抹淡笑,语气淡然,“选择权,全在于商老爷您自己。”
“你!”一直沉着以对的老人终于有了微微怒气,“微生公子,老夫敬你是一家之主,做事该有分寸与担当,却不曾料想是老夫看错了人!”
微生韫举杯淡笑:“微生做事向来随性,承蒙商老爷错爱。”
夜晚的风徐徐游弋,遥远的更鼓声传来,满是热气的庭院令人昏然。商靖远离去的脚步紧蹙而沉重,微生韫坐在案前久久不动,直至将壶中的水再次沸腾,扑朔在猩红的炭火里,呲一声,扑起一层烟灰。
良久,他道:“都出来吧。”
远处的廊角之后,转出两个身影,少年们相视一眼,走出来,有被发现偷听的尴尬,江斐脸色微红,语气略滞:“我们……担心郡主。”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抬头,微生韫淡淡道。
“你真的不担心吗?”江斐蹙起眉,“那位商老爷如果把郡主供出去怎么办?”
微生韫轻轻笑,站起身来,“他不会。”
“为什么?”
他幽幽转过悠长廊道,清俊的身影在横扫过的寒风里消失不见,唯余绵远而幽长的声音,在夜风之中久久不散:“你且记住,从来民不与官斗,臣不与君谋。”
少年身姿笔直的站在雪地里,一片茫然。
民不与官斗,臣不与君谋?
夜风荡漾,水波层层,良久,在少年干净的脸上,有微微的笑意浮现,他开心的拉起身边矮上半个头的少年,“他不敢跟朝廷作对,对不对?沧海是朝廷叛臣,其罪当诛,他虽然暂时控制了桑州城,可他势单力薄,终有一日,朝廷会平乱。如果出卖了郡主,就等同于是跟朝廷作对,跟君主谋算,他还承不起这个罪名!”
江斐一脸的雀跃。他没看到身边的伽陀,面色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他正微微仰起头,遥望一方。
那是灯火辉煌的南方,那里是一方沃土,天府之地,富庶繁华。这里的战场早已拉开,权利筹谋的疆域,蔓延过固若金汤的城池,埋下日后征伐的伏笔。那些整日苦心孤诣的人,想要打开的是以后更高更远更寒更冷的战场,现在的北疆之乱不过是还未曾显山露水的开始。
一路避开把守的士兵,秦九歌悄无声息的往自己房间返回。心中迅速盘算着,怎么处理房间里那位,如今衣衫因为和那人的打斗而得脏湿,又耽误如此之久,实在是不好办。
可以偷偷把衣服换过来,装晕,假口遇袭,可这样一来,就把自己毫无遮掩的现在沧海眼前。即使他是在云凤卿死后才一路被秦风林提拔起来,可是单看他誓要秦九歌死,就可以料想一二,这个人定然是受了秦风林嘱托,万一他有什么意外,一定不能放过她。秦风林办事稳妥谨慎,万一给过他画像,那就十分危险。
沧海这个人,容修对她提过一些。出生贫苦家庭,家中亲人被地方官员迫害,死无葬身之地,是秦风林行军路过时,将他救下,安葬其父母。出身卑微的子民,原本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是秦风林不问出身的一路提拔于他,如果没有秦风林,也就没有今天的定远将军。这位寒门子弟一直视秦风林为再生父母,鞍前马后,为完成其身后遗愿,铤而走险,再正常不过。是她小瞧了这位父亲杀她的决心。闭上眼,那些流血的画面就仿佛在眼前,初来时,心口的利刃,雪地里染血的白梅;松原山上,陡峭的山崖,一声声“她会毁了你的”怒吼;甚至破庙里,十七个孩子未寒的尸骨。
这一路走来,围绕在身边的杀伐之气,从未消散,就算已经长辞于世,也不打算放过我吗?这条路走得越远,就越无法回头,到如今这近乎穷途末路的境地,是你又该会作何选择?
突然,没来由的,脑海里竟然晃出抹身影。秦九歌顿然顿住脚步,有点儿难以置信,半晌,她兀自自嘲一笑,也是了,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总会想找点依靠,可这都是以前二十年未曾有过的感受了。
桐洲院就在眼前,现在没有时间犹豫,即使还没有下定决心,有些事也都要去做。隐身在暗处,趁着戍卫换值的空挡,形如鬼魅的飘身而进,悄无声息。
门被推开,夜风浮进,散了室内浅淡的胭脂香,房间无灯,一片昏暗,就因为黑暗,立即放大了其他感官,秦九歌瞬间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这房间里似乎掺杂了几丝不同的气味,似柴火,又还有点其他说不清的冷香。
神思一凝,她立即向卧床奔去,待看清卧榻之上空无一人,瞬间一冷,大脑一片空白之后,便有无数个念头汹涌而出。自己醒了?走了?不对,用了迷药,不会那么快?那追过去的下丫头回来寻人,救走了?现在已经在布政使大人面前?也不对,这房间,厨房的柴火味,那丫头是专门侍候内院的,不会去厨房,所以——
就在这一念之间,突然房梁之上,一团黑影压了下来,身体快于思考,秦九歌跨后一步,捞起桌上的茶壶就要扔出去,那人却没有闪身躲开,而是生生受了这一下,将茶壶抱进怀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虚影晃过,他一个旋身拽住扔壶的手,将人一拉,拉进怀里!
秦九歌下意识的掣肘反击向身后的胸膛,那人却没有避开,一声闷哼响在寂静空气中。秦九歌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冷冷问道:“谁?”
“下手真狠!”来人语气冷然,却不自觉的透漏着几分难以察觉宠溺。
秦九歌顿时一愣,那人却已经放开她,将怀中的茶壶放回桌上,声音低微:“过来。”
秦九歌僵直着走过去,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不知道此刻那微微泛起的红是因为害羞,还是激动欢喜。这就连她自己都不十分明白。
“你……怎么会在这里?”秦九歌怔怔。
那人没说话,隔着黑暗,却似乎看见她眼底的神采,半晌,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叹缓缓响起,他起身,将她按在凳子上坐下,而自己半蹲下来,缓缓脱去她的鞋子。
秦九歌一惊,立即往后缩,却紧紧被按住,底下的声音低低沉沉,在夜色的掩盖下,如一汪缓缓漾开的水纹莲波,“不要动。”
脚底的动作轻柔而温和,鼻端有浅淡的白梅冷香丝丝萦绕,似有若无,却又以不可抗拒的姿态令人无可忽视,一切都恍然的太不真实。
如果在厨房的时候还有所怀疑,那么现在已经可以确定。
此时此刻半蹲在身前,为她检查脚底伤口的人,正是宁王容修。
空气陷入绵长的寂静,秦九歌突然有些迷茫,这样一个矜贵清冷的人,竟然会在康府做起奴仆,任人怒骂踢打,轻视侮辱。
那些陶瓷碎片终究是在脚底留下了伤痕,温凉的手指缓缓探过,带着几丝凉润的湿感,所过之处一片清凉舒缓,那些被刻意忽视的疼痛,在黑暗之中得到纾解,反而令人心底生出丝丝的委屈,这感受来的猝不及防,以至于秦九歌一愣之后,立即收回了脚,“殿下,小伤而已,没有大碍。倒是殿下您……错手将您打伤,是九歌的罪过。”
容修怔怔在黑暗里,久久没动,没人能看见他此刻的神色,这个女人转脸不认人,横刀划清楚河汉街的本事,可是一点不变。
空气中有尴尬而诡异的气息缓缓流动,秦九歌心念百转,好一会儿才道:“那丫头呢?”
自从他出现的那一刻,所有恐慌没来由的退了下去,紧绷的精神也松动下来,此刻慢慢回溯,才明白此时此地,所暗含的莫大危机。
他没有着急回答,站起身来,半晌,将手中的金疮药轻轻放在桌面上,背对她,声音在黑暗清冷里尤为漠然:“在她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