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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049章 康府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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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该在的地方。
在她该在的地方……
这个问题困扰着秦九歌一夜,即使困意层层袭来,也脑袋尤为清醒。容修出现在这房间里,无非是发现她的穿着,来替她解决这个麻烦。可她实在是想不透,他到底做了什么,藏起来,或者杀了吗?不会,这样目标太大。收为己用?操作起来可行,但是风险太大。
甚者,更早以前,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布政使大人的府上。有些事稍稍理一理就会明晰清楚,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有些东西却不敢去想,那不为人知的深处一角,一旦被触及,到达的将是一个无法控制的领域,那是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这条路,太多血腥和白骨,这个终点,太过孤冷和动荡,终有一天,她会还清所有,会离开。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淡白月光一片清冷,透过格子窗纸一寸寸打进来,光影斑驳,像是轻笼的一个个破碎的梦境。
秦九歌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渐明,寒鸦鸣起,大风刮过,又是一翻天寒地冻。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将整个康府惊醒过来。那尖叫离得桐洲院最近,整个院子里的人以最快的速度齐齐拉开了房门,有的还兀自整理着衣衫。都吵嚷着向院门口挤去,气势汹涌,把守的护卫阻拦不住,很快被冲出一个缺口。秦九歌也随着人流挤了出去。
只见远处墙角干枯的花墙底下,一个侍女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唇,眼底布满惊恐和难以置信。她身前是闻声匆匆赶过去的护卫统领,面色冷硬的护卫见状,也露出几丝不忍的动容。
“发生什么事了?”低沉凌厉的声音响起,康卫城终于赶了过来,众人纷纷让道。
“是,是小桃……”跌坐在地上的侍女,爬起身来跪在地上就是一个磕头,“老爷,是小桃,小桃她……”她声音哽咽,语不成调,“老爷,你要为小桃做主啊,她,她死的好惨……”
康卫城浓眉深锁,目光从地上横尸的少女身上掠过,闭了闭眼,沉声道:“来人,把这里收拾了。”
四周起了窃窃私语,秦九歌却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怯弱的小丫头细声细语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侍女跟出去呼唤小桃的嘟囔犹绕在耳,却不过一夜之间,尸体横陈,阴阳两隔。
此刻划过脑海的却是那日,那个庙里,那些孩子的尸体……
在她该在的地方。
脑海里不断回响昨夜那冷淡的话语,缠绕一夜的答案就在眼前,却让人无从接受。如果是这个结果,可要如何接受?从头算来,都是她害的吧。
有侍从前来,两根长木套过麻袋做成的简易担架,驾着被随意盖住的少女的身体。
寒风呼啸,吹散屋檐积雪,卷起白色长布一角,然后不少人都看见,那白布底下,少女衣不蔽体的身体,布满青紫深痕,一声轻呼响起,胆小的女孩子们纷纷捂住眼睛。
喧闹就此发生,有人推开身边的人,向外奔去,哭喊着:“我要回家,太可怕了,这里太可怕了,我要回家!”
有了这个开始,三四个女孩子都冲着向外跑去。“唰!”长刀出鞘的声音响起,身着黑色铁甲的士兵们,无情竖刀,声音铿然:“将军说了,谁都不许离开,违令者,杀无赦!”
“欢儿!”年轻的男人跑过身去,将委顿在地,泣不成声的少女抱在怀里,“欢儿不怕,哥哥在这里,没事的。”
“太过分了!”淡紫长袍的男人眉目间尽是难掩的怒气,他负手走到康卫城身前,语气凌厉,“康大人,家父是相信大人的为人,才赴了会,也是因为相信您,才放心让我们呆在您这里,可如今,您让我们觉得身处虎狼之窝,却又不准我们离开,会不会太过分了?”
“是啊,身边围着这么多豺狼虎豹,你又要如何确认我们的安全!”抱住欢儿的男人,眼神冰寒,自一众黑衣铁甲的人身上扫过,“这里多的是未出阁的女孩子,这事传出去,你让她们以后如何嫁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轰然吵开,他的意思很明显,经受军旅苦修的士兵,到了外边的花花世界,经不住诱惑,干出奸/杀女子的行当,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都闭嘴!”齐刷刷的长刀竖起,在天光之下,寒气凛冽,然而被激怒的豪门公子们,哪里还顾得了这些,被软禁在这里已经让人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在危险与屈辱的逼近之下,还要忍气吞声怎么可能?
厮打霎时成团,铁甲士兵们出手狠厉,年轻男人们招招致命,急的康卫城额头冒出冷汗,这些公子哥小姐们,万万不能有事,北疆的上层架构,彼此千丝万缕,若就此分崩离析,再难维持目前的平衡。
“都给我住手!”
凌厉低沉的呵斥突然响起,伴随着刺耳的金属长鸣。康卫城泼了用来清洗血污的清水,拔出侍从的长刀,狠狠敲在铜盆之上,“事情还没有查明白,你们闹什么闹?”
喧闹停歇,金尊玉贵的公子哥们怎会是那百战沙场的铁血战士的对手?不少挂了彩,鼻青脸肿,而显然对方也手下留了情,毕竟这个时候闹出人命来,对于沧海来说,并无益处。
“诸位,这是我康府的家务事,我康卫城自己处理。”毕竟是多年为官的老臣,气度凛然,目光扫过,语气沉沉,“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请大家稍安勿躁。如果大家信不过我康府侍卫,信不过沧将军军队,那么老夫去请侯大人,调三千兵马过来,大家意下如何?”
调动都指挥使司的兵马,以制衡府中两千军队,铁甲的统领还未来得及出声反对,就被那淡紫华服的年轻男人抢了先,“侯大人的人,我们自然是信得过。”
“对,让我爹派人过来,保护我们的安全,不然就放我们回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康卫城目光越过众人,看在那铁甲统领身上,“你们将军马上就回,具体的细节,我会亲自跟他商讨。”
那统领没有说话,康卫城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如此,大家就散了——”
“咦?”
话音未落,一声低微的惊呼突然响起,在凝滞的空气里尤为突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抬尸体的一名护卫半蹲在地上,缓缓掰着拳头紧握,泛着青紫的早已僵硬的手,那手中紧紧握着一个物件。一个一个手指掰开,终于看清楚,那是一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玉,色泽温润,染了滴滴血珠,似开出一朵妖冶的花。护卫双指拈着那玉佩,缓缓举起,语气疑惑:“这是什么?这么个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空气一片寂然,所有人都怔怔看住那枚玉佩,不过一刻,不少人的目光开始转移,移到场中金冠高束的蓝袍青年身上,正是都指挥使侯大人的独子侯征。
侯征双目圆瞪,死死盯住玉佩,干笑出声:“你们都看着我干嘛,那是我的,可是昨晚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定然是那丫头见财起意,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偷摸了去——”
“不可能,小桃从小就在康府长大,她手脚干净,夫人和小姐都很喜欢她,才不会偷你的东西!”那跪在地上饮泣的丫头,突然扑起身来,“是你,是你害了小桃对不对?整个无妄城都知道,侯家的公子哥,好色成性,仗着父亲位高权重,不知残害多少良家女子!”
她扑过来,就要打在侯征身上,却及时被身边的护卫拉住。而先前那淡紫华服的少年已经先她一步,一把揪住了侯征的领子,额头青筋毕露:“你怎么敢?你还是不是人?!”
“不是我,不是我!”金冠少年慌忙解释,却显得无力而不可信。
确实,现在铁证在手,谁会信他?
情势急转,原本指向沧海军队的矛头,瞬间指向自己内部,然而这并不是令人气恼的源头。秦九歌认得,这位淡紫华服的年轻人正是那晚唯一对微生韫笑谈的商家公子商阙。他真正气恼的是,这事件本身,一名无辜的少女就这样屈辱死去,更可能含冤无可伸。
“都在闹什么闹!”
突然浑厚的声音响起,远远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纷杂而来,铁甲士兵们低下头去,分列两道,沧海就那么带着几个下属出现在这场面混乱的的庭院。
天色已经大亮,天边的太阳冒出个头,却又被层层重云遮在身后。长风席卷,沧海身上似乎还带着更深夜寒的浓重寒气。他走过来,魁梧的身姿越过纠缠的两名青年,不费力,却将他们撞开,那被白布盖住的尸体就那么大喇喇出现在眼前。
沧海眉头一皱,声音粗沉:“怎么回事?”
铁甲统领立即向前来,附在他耳边低低几句,沧海浓眉皱的更紧,唰的一声长刀出鞘,他轻轻挑起白布一角,只一眼,便利落收刀,似乎不忍见那极致残忍的画面。
秦九歌已经紧紧闭上眼睛,明明不想看的,却又无法控制,无法控制不去看那无辜女子所遭受的屈辱。满脸红肿,颈间胸前齿痕遍布,身下更是血污凌乱,一片狼藉,这是一个女人一生都无法承受的不堪与屈辱。
不过短短数日,便瞧见这世间所有残忍与丑恶,生命不过草芥,鲜血这样容易蔓延,相比起来,京都的一切真的是太平。
一阵风出来,带来血腥味盈满鼻端。就在此时,远处有一道视线,远远看来。秦九歌抬起眼,就能看见人群之后,一名不起眼的护卫,正微微眯着眼,人群层叠,他却就那样似无阻碍的望过来,迎上她的视线,一瞬的复杂之后,便只余,清冷和漠然。
寒风游弋,低徊盘旋,越发显出这一片空气里凝滞的剑拔弩张,所有画面一帧一格,在脑海回放,突然就停在那丫头软软倒在自己怀里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又是……脚底的舒缓润凉,心口的窒闷,竟越发的明显起来。
然而现在并没有让人注意到这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沧海身上。他步步向着侯征逼近,长期厮杀的威压,让商阙不自主的松开了侯征的领子,后退一步。
“你干的?”沉重的声音似千钧雷霆,震得侯征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的喃喃出声:“不……不……”
是字还未出口,侯征蓦然瞪大眼睛,放大的瞳孔连恐惧都未来得及布满,一线血痕便喷薄而出,溅在三尺之外的积雪里。
长刀利落收鞘,沧海目光凌厉而深沉的扫过,声音不屑而厌恶:“欺负女人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嘭的一声,尸体倒地,溅起一地尘埃,惊得四周的人都退后几步,这一刻没人敢说话,连害怕的尖叫都忘记。杀戮近在眼前,这位将军杀死一个人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这种威慑在一众金尊玉贵的千金公子中间,终究无异于震天之效。
也没人看到,少女脸色豁然苍白,单薄的身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而远处的目光深沉如夜。
在她心中,他终究只是一个麻木不仁的政客。
沧海的一系列动作,做的极为迅速,一旁的康卫城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更遑论阻止。鬓发斑白的老人,看着这挤满人群的庭院,半晌,无力的闭了闭眼,终究,他一直想要维持的平衡被打破。
此时,没人知道,这看似一场简单的奸/杀案之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也没人知道,其实事情在安排下去的时候,出了偏差,而这偏差,终究让许多事生出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