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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046章 天生相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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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重更深,不知点的什么灯,薇生府的廊道林陌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就像是捉了夏天的流萤,装在精致的玻璃瓶子,温馨而浪漫。
经薇生韫那么一闹,秦九歌再无法安心睡下去,侧躺在床榻之上,看支起的的窗棂缝隙里,漏进的微光。仲夏夜之梦,那似乎已经是上辈子才有的事,来这里的几个月无不风雪交加,苦寒心惊。
房门突然轻轻被扣响,江斐的声音响在外侧:“九歌,睡了没?”
“没有。”
“你别起来,”秦九歌刚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江斐就忙不迭道:“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曾经对她破口大骂,满腹怨恨的少年,在这异地他乡的夜里,语气别扭的表达自己的关心。心中升起一抹暖意,秦九歌还是起了身,晚间的那一幕大约让这少年发挥了无限想象力。
门嗤啦一声被拉开,贴身在墙侧的江斐一惊,偏过头来,“你,你怎么出来了?”
“不是要看看我好不好吗?不出来你怎么看?进来吧。”
江斐脸一红,支支吾吾:“啊……不合适吧……”
秦九歌没有勉强,世家子弟,幼承庭训,即使流落也记得礼数,这并非坏事。出来寻了处干净石板,两人席地而坐,秦九歌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靠上原木柱子,“有什么想说的,说吧,说完回去睡觉,过了今天,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睡个好觉。”
“我宁愿不睡觉,”江斐蹙起眉头,“我们走吧,即使风餐露宿,也比你在这里让人欺负的好。”
秦九歌一愣,转而轻笑出声,“谁说我被欺负了?京都多世家阀门,行为怪异癖好独特者众,见怪不怪就行。”眼见少年依旧满腔怒气,秦九歌拍了拍他的肩“退一万步,你什么时候见我被欺负了,会不讨回来?”
江斐一愣,像是想起什么,重重低下头去。他怎么会忘了,连纵横官场的父亲都说这个女人,心智非常人所及。她可以没有超凡绝俗的武力,可以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利,却有常人所无法匹及的灵狐心智,她能从将军府的倾覆之下脱身,能在魏王被发配戍边的时候扶摇直上;能掐断父亲和魏王可能的联姻,在静默无声中搅起风云无数。这样的人,怎可小觑?
长风呼呼,扫过屋檐,掠过湖泊,到了这里沁凉又夹杂着丝丝暖意。秦九歌不再说话,过往种种,原本是一团迷雾,可最终在皇帝连发的数道圣旨中令人恍然大悟,哦,宁和郡主原来是宁王的人。这两个看似默默无闻手无权势的人才是真正的最后赢家。
当然,在这个满怀壮志的少年眼里也不例外。现在拦在他么面前的藩篱被拨开,再无党派之界限。更何况柳琮之已经从上升为皇嫡之争的右都御使案中脱身,邱合也被免除死罪,发配边疆,这一切的一切,已经让最初的仇视无法成立。
少年的脸色无声变幻,在宛如流萤的柔和光晕里眉梢微微飞扬开来,“你说,太平盛世需要漫长的时间和牺牲,直到今天,真正接近死亡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人命如草芥,弱者只能被欺凌屠杀,却毫无还手之力。那群孩子就那样死我外面前,那一刻,我在畏惧,曾经嚣张跋扈的我,不敢站出身去。”明亮的眼底,有水气氤氲,难掩一腔衰颓,“离开家族庇护的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此刻,秦九歌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遭遇残酷现实当头棒喝的少年,因为,同样的,她也痛恨着自己,看着别人为自己死去,远比长刀竖在自己头顶来的痛苦。
庭院寂静,灯火薰薰,这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两日之后,布政使司晏邀桑州城各家氏族,名曰春日宴。其实这北疆哪里来的春天,一年之中仅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晴空暖日,其余便是漫漫寒冬。
薇生韫将烫金请帖随意的仍在温泉池边,怡然自得的泡在温泉池中,双目微合,口中哼着不知哪里的小调,旋律平和而悠远。时不时伸手自石岸边的紫檀小案上摸几颗鲜红的果子喂进嘴里。
这两日秦九歌摸出一个规律,这位浪荡不羁的家主就像是一个水生动物,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水中,这就方便他不用穿衣服,来来去去一件宽大的外袍能遮羞就够了。
突然青石板上的请帖被一只纤细的手拿起,拈在手中翻了两翻,有微润的声音响起,“这个,还劳烦微生公子了。”
池中的人缓缓睁开眼,目光古怪的盯着半蹲在岸边的少女看了半晌,“你是女人吗?就这么公然闯进男人的汤池,害不害臊?”
“我记得这个问题我们不久前才探讨过。”秦九歌微微笑,“更何况,看都看过了,我都不怕长针眼,你还忌讳什么?再退一万步讲,你又不是这世间绝色,也非拥有魔鬼般诱人身材,你以为我乐意看?”
少女眼神嫌弃,语气微挑,活像是自己还吃了亏。男人嘴角抽了抽,大约是第一次遇到比他还不要脸的人。不过一瞬,微挑的眼角徐徐挑起,无端生出几丝魅惑的颜色,声音软而绵,带着悠远绵长的笑意,他突然浮开水,仰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是吗?那可真遗憾,在下可是觉得姑娘的容颜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完美无瑕的身体若碧玉妆成,每一处起伏收笔都带出一段诱惑风韵。”
视线在她身上逡巡,好似透过薄薄布料看见里面的寸寸风景,他浪荡的舔舔唇角,似乎在回味,“自从昨日得见姑娘,在下便魂牵梦萦,心神动摇,很是乐意沉浸在姑娘的温柔乡里,长睡不醒。”
俨然十足的登徒子,果然不能跟男人比不要脸,秦九歌的脸色由唰的沉下来,收拳、出掌、锁喉,一气呵成,单手遏住男人的喉骨,眼底有冷冽的光芒迸发,“我的耐心有限,没时间在这里陪你比谁不要脸谁流氓,”将手中请帖披头砸下,“这个宴会你去应了,我陪你一起!”
“哗啦!”
话音未落,就一头栽进水里,微生韫竟像是会缩骨,扣住的喉咙在瞬间滑出指间,一个反扑就将人扯入水中。松软的声音响在水上,“女人还是温柔点才可爱,太凶悍了可是会吃苦头的。”
猝不及防的落水,温水呛进口鼻之中,带出一连串的剧烈咳嗽,秦九歌撑在池沿上,转过头来,恶狠狠的看着微生韫,“我并没有跟你开玩笑,承蒙你收留,让我不至风餐露宿,被追伐索命。但你既然应承了我们,就不要闹着我玩儿,我没那个国际时间。你要么就讲清楚说明白,说你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我自然走人不会赖着你。要么就给我一个方便,承了你的恩情,日后我必然会偿还。”
男人微扬的双目微微一眯,让人看不清里面隐藏的锋芒,秦九歌心口剧烈起伏,修炼二十多年的涵养,在这个不辨真假的人面前完全破功,明明不是寻花问柳的浪荡子,却用十足的做派迷惑人心。
良久的沉默,就在秦九歌觉得劈头盖脸能将这个男人骂醒,他却用修长洁白的手指支起下巴,突然靠近,呼吸相闻,灼热的气息打在被水浸湿的肌肤上,所过之处,不可抑制的生出细微的红晕。
“生气的样子倒是蛮好看,南方的美人得娇养,你以后常来我这池子泡泡,保管滋润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啪!”秦九歌无力闭上眼,一掌撑在男人的脸上。
“我瞧你也是个练家子,听没听过双修?”
“啊——”
秦九歌眉头紧蹙,收掌成拳,近距离突袭,一拳落在没眼色的右眼,微生韫往后仰去,一声惨呼声响起。
“家主,发什么事啦!”外面立即有咚咚咚的脚步声杂沓而来,气喘吁吁的老人一手撩开纱帘,一愣,立即转过身去,口中喋喋:“家主啊,您注好歹注意点影响,今儿个还要见客啊。”
秦九歌起身上岸的动作顿了顿,看向老人,状似随意的随口问道:“就你们家主这样的,还有客人?莫不都是胭脂巷里的莺莺燕燕?”
老人掀了下眼皮,觑了这不识好歹的丫头一眼,咋能这么说呢,微生氏好歹在北疆声名远播,慕名者众,多少大家大户豪掷千金只求入门一日而不得,您倒好,白吃白喝白泡药浴,还要挖苦痛揍我们家主,你咋不上天呢!
作为擅长心理分析的人,秦九歌很懂老管事眼底意思,识相的默默爬上了岸,抖抖湿漉漉的衣衫,淡定自若的离开。
身后微生韫和老管事的交谈飘去很远,老人欲哭无泪:“您就这样出去?”
“怎么,有问题?”
“没,没问题……”
“没问题,你费什么话!”
老管事擦了擦额角湿哒哒的冷汗,是没问题,就是明日外界又会传开,微生家主温泉水滑洗凝脂,春宵苦短日专日。再过两天,啧,老管事一想一个激灵,以后大家都送剽悍的母老虎上门,这可得要人命啊!
秦九歌刚走进自己的门前,就感觉背后两道齐刷刷的视线堪比穿洞的激光,转过身去,望着蹲在木门前的两人,还没说话,江斐就目光古怪的似乎要将她盯出个洞来,“你跟我说实话,那家伙真没欺负你?”
伽陀蹙着眉,语气复杂:“我们就是借住而已,接应的人很快就会来,你没必要卖身求安的。”
秦九歌感觉眉毛突突跳了跳,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尽量心平气和:“到底谁欺负谁,你们见了人不就知道了?”说完,头也不回的推门进屋,将两人热烈的目光阻隔在外。
不消片刻,离去的脚步声匆匆,带起一阵风,卷着水池的热气缓缓升腾,隐隐约约,天空有明灭的星子忽闪。
秦九歌站在窗前看着少年矫捷的身影,眉头紧蹙。必须要做些什么,布政使司一定要去,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春日宴,各路势力将会齐聚,这是最好的摸清对方情势的时候。可目前……一想起来,就头疼,这么个油盐不进,永远演着戏的人,她是真没办法,比皇城之中那些心思深沉的皇子们还难应付。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后面几日秦九歌化身温柔体贴小侍女,侍候着微生公子,他泡汤,她拿布巾;他喝酒,他扫雪;他煮茶,她扇风……流氓的话听了不少,反调戏的话也能脱口而出,直到那日傍晚,大雪暂停,寒风吹散了多日来积攒的层云,天地间渐呈清明之色。他带着一溜妙龄的侍女,侍女手中各持托盘,绫罗、绸裙、步摇、金履,上好的汉人女子衣饰。鼻孔朝天的男人扬扬下巴,吩咐道:“收拾成醉香阁的寰儿那样,让那妙龄娇躯若隐若现,欲拒还迎,欲语还休,欲罢不能……”
秦九歌一噎,感觉气血突突突的往上冲,又被强制压了下去。那日那一拳确实用了十足的劲,原本俊逸的眼,顶着青黑的圈,看起来让那张舒朗俊秀的面容失色不少。本来看他来打扮自己,已经明白是允了带她去布政使司的请求,可这人说话要不要这么欠扁?道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换好衣服秦九歌总算明白微生韫话里的意思,鹅黄的绸裙堪堪裹住前胸,刚好挤出若隐若现的沟壑,胸前刺绣精致的一对儿戏水鸳鸯交颈相欢。烟纱外衣银线暗纹收尾的笔触轻柔而曼妙,在微恙的灯光中宛如温柔的星河。若隐若现,欲语还休……原来竟是这么个意思。
闭了闭眼,秦九歌走出来,其实这算什么,前世的时候,齐腿跟的衣服都穿过。
微生韫坐在外间,听见响动,抬起头来,有那么一瞬的怔忡,一瞬之后脸上挂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站起,走近,“瘦了点。”绕着周身转了一圈,突然伸出手,手指搭在胸前的沟壑间——
秦九歌一惊,双目圆瞪,掌风凌厉而起,却半途被截,男人以无可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拳头包裹,压下。那厢,手指轻轻一拉,将长裙拉下半寸,露出胸前曼妙的弧度。双目眯起,嘴角微扬,男人的声音沙哑而魅惑,“这样就完美了……以假乱真,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