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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045章 温泉乌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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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急促,雪雾奔腾,大群人马很快消失在平野尽头。唯余这座破庙风雪中静默,破败门前翻扬的经幡互相缠绕,呼一下,跌在地上,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一同掩埋的还有大殿之后,数十具年轻的尸体,在这荒无人烟的角落,不知何年才会被人发觉。
伽陀苍白的脸上一直没有血色,紧闭的双眼也未曾睁开,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些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姐妹,就因为他转身之时,竖起手指的一个禁声手势,在死亡的威逼面前,他们便决然而去,始终不曾背弃自己,原本贴的那般近,近乎呼吸相缠……可最终,是自己背弃了他们。
大央才十五岁,整天吵着等事儿完了,让寒师傅做主讨个老婆;小醋最小只有八岁,老是哭鼻子,喜欢赖在寒师傅怀里……
风声呼呼,自小小天窗里灌了进来,吹得人嘴唇干裂出皱褶,而他像是死去般,连呼吸都微不可察。
江斐双目无神的愣愣望在黑暗棚顶,狭小的缝隙漏出微芒,却仿佛是噬人魂魄的黑洞。许久,身边的人突然滑了下去,他一惊,来不及有所反应,就已经有人前来将他架住。
一切像是一场梦一般,秦九歌也不敢相信。京都之中,再怎么玩弄手段,除了秦风林坠崖身死,从未真正遇见过死亡。
这是第一回,大面积,力量压倒性的屠杀。
孩子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是定远将军沧海的人。”
这座常年风雪翻涌的边城,这年天气尤为的诡异,以至于布政使司下令封城,在于遏制可能的流民作乱。命令下达,数十丈城墙之下,巍巍城门轰然关闭,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此时在狭小巷陌里有三道小小身影踽踽蹒跚。孩子沙哑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里破碎开来:“如今的桑州城,除了三司官方权力机构,还有其他三方势力割据。是他们维持着这整个边城的兴盛。”
南城商家、西面沐家,以及近几年才显山露水的微生氏。如果没有这几个大家族,饶是一省最高行政机关盘踞于此,这北疆边城依旧只是苦寒之地。商家掌管北疆一带盐运。在重盐利的大晋,如果不是商家垄断私盐,这远离海岸的地域根本无法保证盐的供给,当然不管合不合法,商家向来行事低调,又懂得和边关军方搞好关系,这样一个于民生所赖的大家世族,已经稳稳盘踞数十载,不论是边关军方,还是朝廷官方,都已经默许了他的存在。
至于沐家,是藩王支系,曾在皇帝还是晋北王的时候,有过支持。所以即使后来北地藩王被削,这个支系却完好的保存了下来。身体之中流有皇族的血,身为皇家血脉,总归是尊贵的,说上几句话,纵使布政使司也得给上几分薄面,加之沐家家主生性和善,很受百姓拥护。
倒是微生氏,这个近几年才崭露头角的家族,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只知道有年大雪横行,瘟疫暴虐,牛羊马匹死亡不计其数。北疆不同南方,没有鲜鱼蔬菜,食物主牛羊,一旦牛羊成片瘟疫而死,连带的就是饥荒,当时饿殍遍地,那是平定之后,第一个铺满灰色的年代。那时大夫军医都没有办法,却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江湖术士解救一城百姓于水火。向来天灾难抗,在听天由命的一年里,这一术士很快就成为人们心目中神一般的存在,即微生。
大雪弥漫,迷住眼睛。秦九歌嘴角牵了牵,牵出一抹苦笑。进城前她就想过,布政使司为何会设于桑州城,历来没有谁会把一省最高行政机构设在贴近边关的地带,毕竟一旦战事起,如果无妄城沦陷,就代表着一省沦陷。
现在看来,倒是别有用意。历经沉浮的一国之君,他的心思确实不可小觑,一面把持大权,一面却又适当放权,在诸多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借助外界的力量来封疆固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北疆,没人比他更懂人心棋局,正因为太过清楚,这些氏族才得以壮大。如此看来,这个布政使大人,也当得足够憋屈。同样,先前的隐忧也终于被证实,现在已经由不得布政使司没有立场。
“就是这里。”伽陀沙哑的声音响起,“现在只有他能保住我们。”
秦九歌抬起头,大雪覆盖的坊檐上一溜雪溜了下来,门前的雪无人打扫,积了厚厚一层,似乎很久没人出入过。
“微生氏?”江斐疑惑问道,“为什么是微生氏,照你的说法,微生一族向来神秘,没人清楚他们的底细,现在贸贸然送上门来,万一他们和定远将军沆瀣一气,我们岂非自投罗网?”
“他欠师傅一个人情,师傅交代过,一旦出事,就来找微生韫。”
“你师傅是谁?”隔着风雪,那微生二字模模糊糊,不同于京都那些世族大家,微生府的牌坊小而精致,大约可一看出微生韫行事风格。但显然,现在并不是探究人物性格的时候,关于伽陀和那位寒师傅,一直都是一根刺,如鲠在喉。即使他们现在是在帮忙,她也绝对有理由相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或者他们正在将她拉向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漩涡。
“我不会害你,永远不会。”伽陀黑亮的眸子有光芒微闪,低下头去,他抬步走上石阶,声音被风吹散,“如果你一定执着于寻找一个答案,那么那个答案就是三殿下。”
从门童报信,到管事来接,不过半刻钟的时间,等入得府内秦九歌再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别有洞天。微生府的架构不同于一般大宅,二进之后,便是热气腾腾的水池,烟雾缭绕间,将掩映的屋舍笼得迷离。来往的下人们,衣衫单薄,却面色是健康的红润,丝毫不像是在经受北地的严寒。三进之后,便见碧水荡漾的一片湖泊之上,曲桥横卧,中有八角檐亭,轻纱飞扬,迷离如梦中仙境。
“家主就在亭中,问哪位是寒朔的徒弟,还请直接过去。”管事的老人恭谨道。
伽陀弯身一礼,回身给了秦九歌和江斐一个安心的眼神,便径自前去。
长风呼呼,大雪纷扬,还未落入水中便化开了去,站在这里竟不觉得丝毫的冷,大约是因为这硕大温泉。远处的亭中,影影绰绰,似乎是一个男人,衣袍宽大,长发披散,远远看去竟有些江湖浪子的意味。
“你相信他吗?”江斐望着亭中,担忧问道。
“到此为止,也由不得信与不信,我们只要知道,大家有共同的敌人,就已经足够。”秦九歌慢悠悠转过身去,目光落在淡白水雾间,“况且,他既然能够在我面前说出三殿下,就说明他对京都的事,对我和煜王的关系知之甚深,这样的人,是躲不掉的。”
被安置在西边厢房,门外屋后就是温泉,不同于院中的露天,四周都有棚子隔开,方便客人使用。行军途中舟车劳顿,进入城中又是被追被杀,这一路上根本没有机会好好休息,纵是严寒,也感觉身体沉重。
褪去身上的衣物,秦九歌缓缓进入温泉池中,池中有突起,可坐可躺。温热一层层涌起,像是情人最慈悲的温柔,将每一个毛孔都舒散开来。一瞬的放松,困意便袭上来,困顿之中,秦九歌微微蹙起眉,脑海中一点一滴的梳理这两日的细枝末节。
经此一番,目前最重要的当是与容修取得联系,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棚外风雪依旧,吹得枝桠呼呼作响,却突然间一抹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那声音里似乎掺杂有微乱的呼吸声。纷杂的思绪骤然凝起,秦九歌蓦然睁开微阖的双眼,水花四溅,虚影之间,人已经向着池岸飞掠而去。
“果然有几分姿色,难怪寒朔那家伙动了凡心。”
微微调侃的语调在头顶响起,仰起头,就可以看见棚顶上方,一人倒挂,长发如墨,眉目舒朗,在一身宽大烟锦袍里,如山间岚烟雾霭,光风霁月。
轰的一声,套上衣袍的秦九歌,猛然间向上撞去,空中一个翻身,一脚对准那张脸,丝毫不觉得煞风景。当然不觉得,如果泡澡被偷看了,谁不冒火?这个人,谁知道他在上面呆了多久,看了多少?
“哟,脾气真大。”
那人也不恼,抱胸的手不动,像是脚下有轴承般,竟直直的往另一个方向弹去。空中无法施力,一击不成便要重新寻找依托,秦九歌一把拽住眼前飘过的宽大衣袖,同时放任自己向下坠去。
“扑通”一声响起,与之响起的还有男人的一声“哎哟”,原来男人只着了外袍,如此被一拉扯,外袍滑落,就只剩了光溜溜的身子,饶是前世近三十载的经历,第一次看见男人裸/体还是让人气血翻涌。
作为一个正常未经人事的女人,秦九歌立即闭了眼,甫一闭上,就再次扑通一声,被溅了一头的水,那人也随之跳进了池中,也对,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只有在烟雾缭绕的水里才能遮羞。
“衣服给我!”男人冷眉倒竖,“你是不是女人,知不知羞,第一次见面就脱人衣服?”
“不给!”秦九歌豁然睁开眼,秀眉挑起,反应过来之后才觉得要把吃的亏补回来,人家都不怕被看,她还怕看了么?“你是不是男人,第一次见面,就偷看人洗澡?”
“你确定你要这个时候跟我讨论男人女人这个问题?”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丢开小心翼翼和戒备,竟然在陌生人的地盘,就这么跟人毫不客气的吵了起来。秦九歌将手中的烟青锦袍往水中一浸,发狠似的扔在突起的石椅上,揣上几脚,活脱脱一个发飙的悍妇。
男人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扑过去就要抢,“那是江南道千金一匹的烟宋锦,赔不起,你要肉偿吗”
秦九歌一拳扬起,眼看着就要对着他的脸狠狠一下,却半途被截住,秦九歌也不恼,一声冷笑:“你看去的是千金不换的少女身体,肉偿不要,就要你倾家荡产!”
男人再次目瞪口呆,这还是女人吗?这么彪悍的话也说得出口?
“家主!”
“九歌!”
“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门被破开,白发须须的老管事和江斐伽陀一起冲了进来。然而看到眼前的画面,都目瞪口呆,裸身的男人握着浑身湿透的少女的手腕,那少女虽说穿了衣服,眼下被水打湿,却穿不如不穿,好一副旖旎的画面……一时间,贸然闯进的男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老管事见过的世面多,当下咳嗽两声看着两个孩子试探着问道:“家主好客,家主好客……要不,咱也出去找点余兴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