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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劝导 ...

  •   微蓝与吴君峤随宫人退出宫墙时,洛家的马车已候在街角。黑漆车厢配着银质饰件,在冬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正是洛二夫人吴蔓蔓的座驾。吴君峤眉峰微蹙,他原想与微蓝同乘一车,正踌躇间,车帘已被一只莹白的手轻轻掀开。

      洛二夫人吴蔓蔓端坐车内,素色衣裙衬得她面容愈发温婉,鬓边一支珍珠步摇随动作轻晃,目光落在微蓝身上时,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慈爱。“蓝儿,”她声音柔得像初春的融雪,“快上车来。峤幺既已把事办妥,婶婶总该为你备些嫁妆才是。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该是清楚的。”

      微蓝指尖微颤,低头望着鞋面绣的缠枝纹。吴蔓蔓待她确实亲厚——自她十岁入京都洛家,这位二夫人便将她养在身边,与亲女蕴笙一般看待。蕴笙有的珠钗锦缎,她从不少得,甚至去年生辰,吴蔓蔓还特意寻来西域的孔雀蓝颜料,只因她提过一句“想画大漠的落日”。生母都馨娘早逝,吴蔓蔓于她,几乎是半个母亲。

      吴君峤不动声色地将微蓝的手往自己掌心拢了拢,抬眼时,正撞上吴蔓蔓似笑非笑的目光。“此处人多眼杂,”她笑意更深,“峤幺若信不过姑姑,便随我去吴家喝杯茶?你祖母可是念叨你好些日子了。”说罢,已牵着微蓝上了车,又对吴君峤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赞许:“从前总嫌你跳脱,不想这次倒沉稳。与笙儿一内一外配合,倒让宫里那些妇人吃了回瘪。”

      吴君峤依言上车,车厢内豁然开朗。“凹”形软榻铺着白狐裘,窗棂雕成山河走势,隐见大漠孤烟、江南水乡的轮廓——洛家素来讲究,连马车都透着书卷气。红木小案上摆着几枚雪团似的果子,在这腊月里显得格外稀罕。他见微蓝眼下泛着青黑,心下怜惜,从榻侧摸出个锦缎软垫,塞在她腰后:“可是昨夜没睡好?再靠会儿。”

      微蓝依着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香。她记得初见时,他也是这般,一身月白锦袍,被小丫头泼了酒也不见恼,只温声说“无妨”。那时她怎会想到,这温润公子竟会在前几日一身血污地闯进她和公孙雪的婚仪,救她于水火之中。

      吴蔓蔓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叹:“做女子,实在不易。”

      微蓝刚要接话,却被她用指尖按住唇角。“且听我说完。”吴蔓蔓转头看向吴君峤,眼神陡然锐利,“你这次做得血性,却是险招。陈宵的人去接你,你半道溜走——见了陈家的旗号,你该猜到几分了吧?”

      吴君峤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微蓝的手背。微蓝茫然望他,他却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宣德七年他偷赴战场后,她的日子便再没安稳过。十月,玉涟公主为了她腕上的翡翠链,当众鞭打她的丫鬟南风;腊月,南郡曹家的小公子曹华麓寻来,红着脸说“幼时曾与姑娘有过婚约”;次年四月,他“死讯”传来,公孙雪竟在大长公主寿宴上放言“便是成了亲,我也要抢回来”;六月,她被蕴笙接入宫祈福,明帝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展品,后宫妃嫔的刁难更是没断过……最险那次,她被逼得在太庙撞柱,断了半截发,才保住清白。

      这些事,他竟是都知道的。微蓝鼻子一酸,往他怀里缩了缩。吴君峤耳垂瞬间泛红,身子绷得笔直,却还是往她那边挪了挪,低声道:“姑姑是要我立誓?”

      “男子变心,誓言何用?”吴蔓蔓挑眉,“我洛家养大的姑娘,便是与你过不下去,回洛家也能活得体面。只是要记着,日后若敢宠妾灭妻,笙儿那里,你是过不去的。”

      “婶婶!”微蓝惊得抬头,“蕴笙姐姐那般温和,怎会……”

      吴蔓蔓没接她的话,只盯着吴君峤:“你如今是待罪之身,还想从吴、洛两家讨好处?真当定国公府的幺孙金贵得很?”

      吴君峤摇头,忽然笑了:“侄儿不信祖母会放弃蓝儿。祖父在世时,常说蓝儿是故交之孙,该当照拂。这一年她受的苦,祖母怎会无动于衷?吴家看似不管,一边让外人觉得蓝儿孤立无援,一边又与胡家瑜怡妹妹走动频繁——祖父若在,断不会认同这般做派。”

      他昨夜想了半宿才明白:吴家两朝不倒,从不是靠隐忍。祖母那般杀伐果断的人,怕是早把局中每个人都当成了棋子。明帝忌惮吴家权势,他这一出“抢亲”,看似莽撞,实则给了吴家台阶——一个有软肋、会冲动的世家子,总比完美无缺的继承人让皇帝安心。

      “胡家……”吴君峤沉吟,“瑜怡妹妹心心念念她过世的表兄,胡家与吴家,到底藏着什么关联?”

      吴蔓蔓见他想通关节,端起茶杯抿了口,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还有想问的?”

      “求姑姑派个可靠的人,随我与蓝儿去滇郡。”吴君峤起身作揖,“路途艰险,我怕护不住她。”

      马车恰好停在定国公府门前。吴蔓蔓没下车,只对两人摆了摆手:“去见你祖母吧。我母亲……这辈子,也不是第一次抛下我这个女儿了。”

      微蓝随吴君峤踏入内院时,正听见屋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广玉大长公主斜倚在榻上,卸了朝服,只穿件素色常服,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见了他们,却仍努力坐直了些。

      “祖母。”吴君峤声音发紧,他自幼是被这位祖母带大的,记得她年轻时纵马猎场的模样,从没想过她会虚弱成这样。

      吴君峤本忐忑地将微蓝护在身侧,见祖母如此模样,终究于心不忍。

      “让祖母费心了。”他眼眶微红,一滴晶莹泪珠几欲夺眶而出。吴君峤在家中是嫡幼子,父亲官至兵部尚书,两位兄长也身居要职。他向来自由惯了,此刻却觉自己有些不妥。若不是祖母暗中相助,他贸然抢亲,即便谋划再精巧,也难说会给家族带来怎样后果。

      广玉大长公主费力抬手,轻轻拍了拍吴君峤的头顶,说道:“往后便是大人了。我时常回想你小时候宴饮时,像个猴儿似的,在每位宾客的履上跳来跳去。百姓皆疼幼子,只是离京之后,路便要自己走了。成了亲,便不再是孩子了。”

      一旁吴君峤的两位嫂子,娴熟地帮大长公主翻身,然后对微蓝和善地笑了笑。

      许是话语过于动情,大长公主重重咳了一阵,整个屋子回荡着“空空、空空”的声响。余下的小辈们皆面露焦急之色。广玉大长公主眼神一沉,说道:“峤幺还要收拾行囊,让你的两位嫂嫂帮着看看。我与蓝儿丫头再说会儿话。”

      她语气平和,听起来并无教训微蓝之意。吴君峤犹豫地看了看微蓝,接话道:“祖母,行囊都……”

      “山高水远,多备些总是好的。去罢。”广玉大长公主直接下了逐客令。吴君峤脸色一阵变幻,从惊疑到羞赧,再到无奈。祖孙俩目光交汇,似有火花碰撞。片刻后,吴君峤低头,不甘心地说道:“是。”

      “哈,祖母,峤幺这是怕您吃了他媳妇呢。”嵃二嫂子快人快语,“我和大嫂带他出去,峤幺自小对男女之事就不太上心,哪晓得也是这般痴情之人。”嵃二嫂子唇角微勾,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吴君峤微微压下不耐神色,崝大嫂子见状,隐去唇边淡淡的笑意,说道:“别打趣幺郎了,崝哥与嵃哥儿还有些事要与幺郎交代,且让蓝儿在这儿陪陪祖母吧。”

      广玉大长公主点点头,“去罢。”语气平淡安详。吴君峤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不免又被二嫂嫂嘲笑一番,惹得他面色由青转红。他心中暗自叹息二嫂没个正形,僵硬说道:“我去找哥哥们便是。”脖颈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色。

      等人走后,广玉大长公主拍了拍自己躺着的床榻,说道:“坐吧。”目光落在微蓝身上,递过一条雪狐围脖:“申时便要出京了,皇帝催得紧,你阿爹那里,怕是来不及告辞了。”

      微蓝捏着围脖的毛领,轻声道:“我……”

      “怎么,本宫让你听话,就这般难?”大长公主眼神陡然一厉。明帝下了旨,他们的婚事不许大办,连喜宴都免了,府里只零星贴了几张红窗花。她一生骄傲,嫡孙的婚事竟落得这般境地,心中怎会无气?

      “不过是洛家旁支的女儿,母亲死得不明不白。”她盯着微蓝,字字冰冷,“在本宫眼里,你配不上峤幺。”

      微蓝指尖掐进掌心。她怎会忘?凤和十五年,她随父母上京,不过五岁,却记得巷子里孩童唱的顺口溜,记得茶楼里说书人编的“降女媚主”的话本——只因母亲都馨娘是乌羌降将之后,又生得貌美,便成了废太子案的牺牲品。

      “幺郎说,他是他,吴家是吴家。”微蓝眼圈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若是他做不了主,您现在就送我去庵里当姑子。”

      大长公主猛地咳嗽起来,侍女忙递上参汤。她喝了口,喘着气从枕下摸出枚黑亮的戒指,扔在案上:“私藏血滴令的信物,你可知是何罪?”

      微蓝反倒镇定下来,捡起戒指放回她枕边:“这相亲宴,还是您牵的线。我既选了幺郎,便不怕您试探。”

      她早该想到的,吴君峤那般通透的人,怎会不知她与纪公刘的过往?不过是他不说,她也不提。

      大长公主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你娘的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微蓝猛地抬头,南郡洛家对母亲的死因讳莫如深,连父亲洛明德都只说“意外走水”,她怎敢想,会从这位公主口中听到真相。

      “皇帝对吴、洛两家猜忌已久,笙儿生下皇子后,他更是寝食难安。”大长公主缓缓道,“把你们发去滇郡,他才睡得安稳——这于两家,倒是修身养性的好时机。”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诡异,“再者,鲁王并非真正的皇室血脉。”

      微蓝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鲁王,那位因“门客调戏都氏”被贬的前太子,竟是……

      “皇室里,血统纯正的能有几个?”大长公主嗤笑,“先帝当年一夜查清太子血脉,怒得摔了龙椅,却不敢轻易废储——动摇国本的事,哪能说做就做?”

      她咳嗽着,声音却越发清晰:“明帝那时还是区区庶子,无权无势,如何斗得过声名远扬的太子?便演了场戏,让先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桩,去调戏你娘。”

      “为何是我娘?”微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乌羌降臣之后,身份敏感,拿捏起来最容易。”大长公主闭上眼,“她嫁入洛家旁支,既沾了世家的边,又不至于让吴、洛两家拼命保她——从她踏上上京的路起,就注定是牺牲品。”

      微蓝想起母亲模糊的模样,那个温婉女子,竟成了权力博弈的棋子。她咬着唇,尝到了血腥味:“明帝……他还毒死了我娘,放火烧了偏院,对不对?”

      大长公主没否认,只从枕下摸出个锦囊,递给她:“这里面是当年的证词。这秘闻能害人,也能救人。日后峤幺若有难,便拿它去换命。”

      微蓝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她忽然明白,这位老人看似刁难,实则是在为吴君峤铺路——滇郡偏远,明帝的眼线遍布天下,这秘闻,或许真是最后的护身符。

      “孙媳此生,定与幺郎不离不弃。”她对着大长公主,重重磕了个头。

      大长公主望着窗外,那里有棵老梅树,枝头仅存的一片枯叶正被寒风撕扯。“路在你自己脚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好自为之。”

      申时的梆子敲响时,吴君峤牵着微蓝的手,站在定国公府的侧门。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辕边站着个精悍的名唤宗石的汉子,是吴蔓蔓派来的护卫。

      “走吧。”吴君峤替她裹紧了斗篷,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

      微蓝点头,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府邸。广玉大长公主没再来送,吴蔓蔓也没来,只有二嫂子追出来,塞给她一包热腾腾的点心:“到了滇郡记得写信,幺郎要是欺负你,嫂子替你收拾他。”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微蓝掀开窗帘,见京都的城墙越来越远,忽然笑了:“你说,滇郡的春天,会不会有野菊?”

      吴君峤点点头:“会有的,等开春了,我陪你去采。”

      “蓝儿。”吴君峤突然握住微蓝的手,“既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慷慨。”她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忽然想起洛二夫人的话,想起大长公主的锦囊,想起这一路的风雨。

      或许前路仍是坎坷,但此刻,他在身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便什么都不怕了。

      马车驶出城门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残雪。微蓝将头靠在吴君峤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在颠簸的车声里,缓缓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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