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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争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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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牢中冻了半夜,腿脚早已麻木,只能相互依偎着汲取些许暖意。待到狱卒送来被褥与热汤,洛微蓝腹中暖了,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
昏沉中,她仿佛听见吴君峤在耳边低语,说些“等天亮就好了”“莫怕”之类的话,声音温沉如远山松涛,让她莫名安心。再睁眼时,晨光已透过铁窗缝隙斜斜照进来,而身侧的草堆空荡荡的——吴君峤不见了。
“呦,洛姑娘醒了?”
一声尖细的问候自身后响起,洛微蓝猛地回头,只见孛景旻正笑意盈盈地立在牢门前。这位明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历经三朝风雨仍稳坐高位,眼底的精明与算计,比御书房的铜鹤还要深沉。
洛微蓝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怠慢。她至今记得,四年前宫中为公孙雪占卜择妻时,这位总管曾“好心”劝她:“姑娘姿容出众,不如自请入宫侍奉皇上,也好给慧主子添个臂膀。”那语气里的试探与施压,让她至今想起仍觉不适。更让她在意的是,孛景旻与广玉大长公主过从甚密,此次他亲自前来,不知又藏着什么深意。
“来人,伺候洛姑娘梳洗。”孛景旻扬声唤道,尖细的嗓音在空荡的牢狱中格外刺耳,“一会子要面圣呢,殿前失仪可就不美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捧着梳洗用具与一套素色宫装,动作麻利却面无表情,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洛微蓝任由她们为自己绾发描眉,目光却始终不离孛景旻——吴君峤去哪了?昨夜他伤势未愈,难道是被单独传召了?
她按捺住心底的焦灼,轻声问道:“总管大人,敢问吴公子……”
“姑娘放心,”孛景旻打断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吴长史好得很。”他转身看向牢中一扇被腐木封死的窗,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慧主子已在御书房候着了,姑娘一会子在屏风后稍候即可,不必露面。”
洛微蓝心中一动。慧主子,也就是她的堂姐洛蕴笙,自小对她护若亲妹。此次她身陷囹圄,定是蕴笙姐姐在暗中奔走。可孛景旻为何特意提及?是提醒,还是警告?
“姐姐她……还好吗?”洛微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探究。
孛景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洛家、吴家都好,姑娘不必瞎操心。”他打量着镜中洛微蓝的容颜,忽然叹了口气,“姑娘这张脸,便是在后宫也数一数二,可惜性子太直,终究不适合这宫墙。慧主子为你费尽心力,你可得珍惜才是。”
最后那句“得姐如慧主子,是姑娘此生之幸”,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洛微蓝心上。她默默颔首:“是,微蓝省得。”
走出牢房时,天边已透出淡淡的霞光,雪后的京都被镀上一层金辉,倒像是个百事皆宜的好日子。可洛微蓝知道,这平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汹涌暗流。
御书房旁的偏殿里,屏风后早已设下一张铺着芙蓉锦缎的竹椅。孛景旻引她坐下,低声道:“姑娘在此等候便是,莫要出声。”说罢便退了出去,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洛微蓝刚坐稳,便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明帝那标志性的、带着威压的嗓音:“都起来说话。”
她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对这位帝王,她始终存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厌恶。四年前参加宫廷择选时,她便发现明帝看女子的眼神,总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审视、权衡,唯独没有半分尊重。后来她躲在蕴笙宫中避祸,更是撞见他数次与宫女拉拉扯扯,衣衫不整地从偏殿出来,而蕴笙姐姐只能装作不见,对着铜镜默默抚平鬓角的乱发。
“即便是妃嫔,终究也是妾。”洛微蓝至今记得蕴笙说这话时的无奈,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哪能奢求什么真心呢?”
正怔忡间,外间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洛微蓝悄悄从屏风缝隙望去,只见吴君峤一身玄色大氅,玉冠束发,虽面色仍带几分苍白,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贵模样。他立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经霜不凋的青松。
洛微蓝忽然想起吴家为何最终松口同意这门婚事——在此之前,明帝曾想将胞妹玉涟公主许配给吴君峤。那位公主刁蛮任性,仗着帝宠在京中横行,若真成了亲,吴家怕是永无宁日。相比之下,她这个家世普通的旁支之女,反倒成了“最优解”。可这份“幸运”背后,藏着多少权衡与算计,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
“昨日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明帝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吴君峤与公孙雪之间来回扫视,“你二人,打算如何收场?”
公孙雪一身银甲未卸,昨夜的风雪在他肩头凝成了薄冰。他冷着脸不说话,显然还在为昨日的“抢亲”耿耿于怀。吴君峤则垂眸而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明帝见二人沉默,又道:“都是聪明人,该懂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一个女子而已,阿雪不必受辱,峤幺不必戍边,岂不是两全其美?”他刻意用了亲昵的称呼,试图缓和气氛,可语气里的居高临下,却像一根无形的刺。
公孙雪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沙场历练出的粗粝:“皇上,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六年前我便向洛家求过亲,虽未成事,却也有过盟约。洛小姐身上流着乌羌右支的血,如今右支已降,她是王族仅存的血脉,身份敏感。若非有旧日渊源,臣断不敢求娶。”
洛微蓝在屏风后听得心头一凉。公孙雪这话,看似在陈述事实,实则是在提醒明帝——她的异族血统是颗定时炸弹,吴家若娶了她,便是与“降族”扯上关系。这是要将她往绝路上逼!
“血脉之事,圣祖爷早已定论。”吴君峤不慌不忙地接话,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蓝儿的外祖父都引之,曾是圣祖爷御前琴师,当年与达瓦公主的婚事,乃是圣祖亲赐,传为一时佳话。”他说到此处,刻意顿了顿,留给众人回味的余地。
洛微蓝眼睛一亮。好一个吴君峤,三言两语便将“异族血脉”的敏感点,转为“皇家赐婚”的荣耀,既抬了她的身份,又堵了旁人的嘴。
吴君峤继续道:“郡王说的‘旧日渊源’,想必是指达瓦公主与令祖父公孙衍吧?当年若非乌羌汗王猜忌迫害,这对有情人何至于天各一方?婚约延续数辈都未能如愿,可见缘分自有天定。如今你我相争,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这话柔中带刚,既点出公孙家与洛家的旧怨根源在乌羌内乱,而非华熠与乌羌的对立,又暗指公孙雪此刻的纠缠是“逆天而行”。洛微蓝听得暗暗点头——她幼时曾听父亲说,外祖母达瓦公主嫁入都家十年,只留下母亲都馨娘一女。母亲自幼丧亲,根本不知有公孙家这桩旧约,后来为报洛家收留之恩,才嫁入南郡洛家做了填房。吴君峤显然做足了功课,连这些陈年旧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公孙雪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吴君峤:“忠长史说这些,是想与本王叙旧?”他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挑衅,“洛姑娘你已带走,我乐得成人之美,又何必句句较真?”
“较真,是为了护她周全。”吴君峤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郡王既说成人之美,为何又要称她‘私奔’?女子在世本就艰难,若这名声坐实,她往后如何自处?”
公孙雪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明帝在一旁看得不耐,揉了揉眉心:“峤幺,昨日之事已成定局,纠缠不休有何意义?”
“皇上,婚约乃律法所定,岂能视同儿戏?”吴君峤寸步不让,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与蓝儿早已交换生辰帖,行过文定之礼,从礼法上讲,名正言顺。公孙郡王六年前既已毁约另娶,今日便无权再争。”
“你!”明帝被他噎得脸色发青,猛地将茶盏墩在案上,茶水溅出,打湿了明黄的龙纹袖口,“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吴君峤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语气却依旧执拗,“只是臣记得,皇上曾说‘法者,天下之公器’,若连皇室宗亲都可肆意践踏礼法,何以服众?”
洛微蓝在屏风后听得心头发紧。吴君峤这是在拿明帝自己的话堵他,可帝王最忌臣下顶撞,他这般刚直,怕是要触怒龙颜。
果然,明帝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放肆!不过是个女子,值得你如此顶撞朕?”
“在皇上眼中或许只是个女子,”吴君峤抬眸,目光坦荡如星辰,“在臣眼中,却是要共度一生的人。臣不敢因权势而负她,更不敢因畏惧而违心。”
“你!”明帝气得发抖,抓起案上一卷竹简就扔了过去。竹简擦着吴君峤的发髻飞过,重重砸在屏风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洛微蓝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嘴,才没让惊呼声溢出唇齿。
吴君峤却仿佛未觉,依旧挺直着背脊:“皇上息怒。臣今日并非为争辩而来,只是想请皇上查清一事——为何蓝儿会出现在公孙郡王的择选名单中?”
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依次放在案上:一截湘妃竹,一小盒红珊瑚粉,一本泛黄的账本。
“这是?”明帝皱眉,不解地看向他。
“宫中用度向来由三人以上共同支取,相互监察,登记在册。”吴君峤指着账本,“臣查得,宣德八年六月初三,慧主子曾支取过一根湘妃竹;七月十六,慧主子宫中宫女灵衫,打碎了皇上御赐的红珊瑚,按例领了一盒珊瑚粉用于修补。”
明帝拿起账本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是说……有人盗用慧妃的名义?”
“臣不敢妄议后宫,”吴君峤垂下眼帘,“但蓝儿因臣‘死讯’入宫祈福,身份是臣的未亡人,按律绝不可参与择选。此次占卜选妻,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既想毁她名节,又想离间吴、洛两家与公孙郡王的关系。若不严查,日后后宫效仿,以私怨操控宫外之事,恐动摇国本。”
明帝沉默良久,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洛微蓝的心也跟着那节奏,一下下悬到嗓子眼。
“你想如何?”明帝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吴君峤叩首在地:“臣知此次之事让皇上颜面受损,愿领罚。只求皇上恩准,让臣带蓝儿前往滇郡戍边,远离京都纷扰。臣在滇郡定会恪尽职守,遥祝皇上早日一统五国,开创盛世。”
最后那句“一统五国”,恰好说到了明帝的心坎上。这位年轻的帝王,毕生所求便是超越先祖,成就秦皇汉武般的功业。吴君峤的退让,既给了他台阶,又暗合了他的野心,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公孙雪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嗤笑一声。他算是看明白了,吴君峤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先以刚直触怒明帝,再抛出证据自证清白,最后退一步请求戍边,既保全了洛微蓝,又避开了京都的漩涡,还顺带拍了明帝的马屁。这般心思,哪是传闻中那个“迂腐”的世家公子?
明帝盯着吴君峤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算计。也罢,念在你一片赤诚,朕便准了。”他从案上拿起一道金紫色的折子,扔到吴君峤面前,“这是调令,三日后启程。”
“谢皇上恩典。”吴君峤叩首谢恩,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释然。
明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的人在屏风后,带走吧。你们三个,都给朕滚,看着就心烦。”
洛微蓝这才敢从屏风后走出,脚步还有些发颤。吴君峤快步上前扶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与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却只是低声说了句:“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御书房,晨光恰好落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洛微蓝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宫墙,忽然觉得,那些权谋算计、那些身不由己,在此刻的阳光里,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三日后,吴君峤带着洛微蓝离京赴滇郡的消息传遍京都。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南海郡王公孙雪也拿着明帝的手谕,从午门浩浩荡荡地出了城——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侍从,捧着金银细软与田产契书,据说是明帝赏赐的“补偿”。
百姓们啧啧称奇,后来才听说,公孙雪最终娶了洛家旁支的一位女子,明帝还破例封了那女子为“珍和县主”。这场搅动京都数月的风波,总算以这样一种方式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