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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送别 ...

  •   雪停了三个时辰,又簌簌落下来。

      马车碾过结了薄冰的官道,轱辘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洛微蓝掀起车帘一角,见天地间尽是缟素般的白,连空气都像是被冻得发脆,呵出的气凝成白雾,转瞬便没在风里。她缩了缩脖子,将鲜红狐裘的领口系得更紧些——这狐裘是吴君峤临行前让人送来的,说是祖母库房里闲置的物件,可她摸着那柔软的毛锋,总觉得不像“闲置”,倒像是特意为她寻的。

      “冷?”吴君峤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微蓝转过头,见他正借着车窗外透进的雪光看她,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终是老实道:“有一点。”自离开京都,她心里总像揣着块冰,广玉大长公主临行前那句“洛家旁支,终究是委屈了我家君峤”,像根细刺扎在心头,这会儿被风雪一吹,倒愈发清晰起来。

      吴君峤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将车壁上的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温声道:“滇郡虽偏,却有温泉,冬日常暖。”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已让人先去收拾宅子,院里种些你喜欢的睡香。”

      微蓝心头一动。她不过是之前在赏花宴上随口提过一句“睡香擅道,比牡丹有性子”,他竟记到了现在。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这些日子他为了打点离京事宜,又要应付朝中那些明枪暗箭,怕是早就累极了。

      马车颠簸着前行,他的头不知何时轻轻靠在了她肩上。微蓝僵了一瞬,想挪开,又怕惊醒他,只得维持着姿势不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点药气——那是雅鲁战场上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她悄悄抬眼,见他睡着时眉头仍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忍不住伸出手,想替他抚平那点褶皱,指尖刚要触到,又触电般收了回来。

      这一路,他们虽有“私奔”之名,却始终守着礼数,连像样的独处都少。此刻他靠在她怀里,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让她心跳漏了半拍,脸颊也跟着热起来。

      雪光渐暗时,马车终于抵达鸡鸣驿站。

      “姑娘,姑爷,到了。”容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丫头是洛二夫人特意拨给她的,说是手脚麻利,偏生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倒不像个伺候人的,更像个读过书的小家碧玉。

      微蓝轻手轻脚地将吴君峤叫醒,他睁眼时还有些迷蒙,待看清她微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只低声道:“到了?”

      “嗯,鸡鸣驿站。”微蓝避开他的目光,率先下了车。

      驿站是座方形小堡,墙皮斑驳,门前挂着盏褪色的灯笼,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一个瘦弱青年正蹲在台阶上劈柴,见他们一行人过来,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淡淡的:“官驿规矩,先验印信。”

      容儿忙让侍从递上符信,青年接过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微蓝,目光在她乌羌血统特有的深邃眼窝上顿了顿,嘴角撇了撇,像是觉得稀奇。“年前遭了乌羌余孽,主事的没了,就我一个。要食宿,自己动手。”他说着,转身往堡里走,“我叫王越彬,你们跟上。”

      微蓝听他语气里的轻慢,倒也不恼。她自小因着母亲的血统,见多了这样的眼神,早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倒是吴君峤,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离京前他便说过,往后要收敛锋芒,安稳度日。

      驿站里陈设简单,正堂摆着张掉漆的长案,角落里堆着些干草。王越彬往案上扔了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左边是灶房,右边有两间上房,你们自己选。”他说着,又拿起吴君峤的符信翻来覆去地看,“吴君峤……这名字倒耳熟。被贬去滇郡?啧啧,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到了那边怕是熬不住。”他视线扫过微蓝,“还娶了个胡姬模样的,倒是会享……”

      “王驿丞。”吴君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等是奉旨赴任,非你口中‘倒霉少爷’。”

      王越彬被他眼神一慑,讪讪地闭了嘴,却仍嘟囔着退到角落,没打算走。

      容儿已带着侍从去灶房忙活,打水的打水,劈柴的劈柴,很快便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吴君峤看了眼天色,对微蓝道:“累了吧?先上楼歇歇。”

      驿站的二楼只有两间房,门板都有些松动。王越彬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倚在楼梯口,见他们站在房门前不动,笑道:“就两间房,二位贵人……”

      微蓝的脸“腾”地红了。她虽与吴君峤有婚约,可毕竟尚未成婚,今夜若要同住一房,实在不合礼数。正窘迫着,却听吴君峤道:“我睡外间的长椅便可,你歇息吧。”

      王越彬却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上来道:“贵人从京都来,可知南海郡王?那可是如今最风光的人物,听说……”

      “确是奇才。”吴君峤淡淡应了句,目光却落在微蓝身上,见她垂着头,手指绞着狐裘的系带,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了点揶揄,“蓝儿可是忧心?”

      微蓝抬眼瞪他,嗔道:“忠长史倒是清闲,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她学着京都文臣的腔调,却因紧张,声音细细的,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撒娇。

      吴君峤被她逗笑了,伸手想去碰她的发顶,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只道:“上去吧,我在外头守着。”

      微蓝点点头,刚推开房门,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驿站门前。王越彬眼睛一亮,嘟囔着“可算来活儿了”,一溜烟跑了下去。

      不过片刻,楼下便传来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催什么催!这风雪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人堵住了嘴。

      微蓝和吴君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正想下楼看看,却见两个人影逆着风雪走上楼来。为首的女子一身玄色斗篷,斗篷边缘沾着雪,面色清冷,正是蒋紫韵。她身后跟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墨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纪公刘。

      “师姐?”吴君峤又惊又喜,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他以为蒋紫韵顾忌微蓝,绝不会来送。

      蒋紫韵拂去斗篷上的雪,淡淡道:“来送送你。”她目光扫过微蓝,没什么表情,却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指了指纪公刘手里的酒坛,“知道你馋酒,让他带了几坛。”

      纪公刘将酒坛往案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吴君峤,又看了看微蓝,桃花眼眯了眯,忽然笑道:“洛小姐也在。许久不见,倒是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微蓝心里咯噔一下。她对纪公刘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按辈分,她该喊他“表哥”,可每次见他,都觉得他眼神里藏着些什么,让她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此刻,他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在她脸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件鲜红的狐裘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劳烦表哥表嫂特意赶来。”微蓝福了福身,声音柔柔的。

      吴君峤显然也察觉到纪公刘的异样,不动声色地往微蓝身前站了站,隔开了纪公刘的视线,对蒋紫韵道:“师姐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

      蒋紫韵却没动,只看着纪公刘,像是在担心什么。纪公刘却像是没看见,拎起一坛酒,对吴君峤扬了扬下巴:“伤好些了?敢不敢比划比划?赢了,这酒归你。”

      吴君峤皱眉:“我与你不必……”

      “怎么?怕了?”纪公刘挑眉,语气里带着挑衅,“还是觉得,娶了媳妇,就忘了当年一起在演武场挨打的日子?”

      吴君峤被他激得没法,只得应道:“奉陪。”

      微蓝想拦,却被蒋紫韵拉住了手。蒋紫韵的手很凉,带着点颤抖。

      吴君峤被他激得没法,只得应道:“奉陪。”

      微蓝想拦,却被蒋紫韵拉住了手。蒋紫韵的手很凉,带着点颤抖,低声道:“让他们去。君峤这孩子,自小就好强。”她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微蓝看着她眼底的郁色,终是没再说话。

      纪公刘的武功本就凌厉,此刻出手更是毫不留情,掌风带着雪粒,直逼吴君峤面门。吴君峤虽有伤在身,却也不肯示弱,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一掌拍向纪公刘的肩头。两人在狭窄的楼梯口你来我往,身影快得像两道风,带起的气流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砰!”两人的手掌在空中相交,发出一声闷响。吴君峤踉跄了一下,捂住胸口,脸色白了几分——显然是牵动了旧伤。纪公刘却步步紧逼,一个旋身,手肘直撞他的腰侧。

      “住手!”微蓝忍不住喊道。

      纪公刘的动作顿了顿,吴君峤趁机后退半步,喘着气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你今日……”

      “怎么?打不过就想讨饶?”纪公刘冷笑,攻势却缓了下来。他看着吴君峤,又瞥了眼微蓝,忽然收了手,拿起酒坛往地上一摔,“罢了,没意思。”

      酒液溅了满地,带着浓烈的酒香。王越彬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心疼得直咧嘴:“这可是上好的……”话没说完,便被纪公刘一个眼刀瞪了回去,缩着脖子躲回了角落。

      蒋紫韵忙上前扶住吴君峤,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快把药吃上。”又转向纪公刘,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非要这样吗?”

      纪公刘没理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个没被打翻的碗,给自己倒了碗水,慢悠悠地喝着。

      容儿已经端了饭菜上来,却是些凉了的麦饭和胡饼。微蓝看吴君峤脸色不好,忙拿起块肉饼,想递给他,却见纪公刘忽然开口:“洛小姐,不记得我了?”

      微蓝一愣:“表哥说笑了,怎会不记得。”

      “是吗?”纪公刘放下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你还记得自己在梅树下说过什么?”

      微蓝的心猛地一跳。梅树?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不记得了”,却见纪公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有点嘲讽:“也是,你这样的贵人,哪里会记得那些小事。”

      吴君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伸手将微蓝拉到自己身边,对纪公刘道:“表哥若是醉了,便歇息吧。”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纪公刘却像是没听见,又道:“吴君峤,你可知她……”

      “够了!”蒋紫韵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公刘,别再说了!”

      纪公刘看了她一眼,终是闭了嘴,只是拿起酒坛,仰头猛灌了几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像是要将这小小的驿站吞没。微蓝看着纪公刘那副颓废又愤怒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总觉得,纪公刘话里有话,那些她“该记得”的事,或许藏着她遗忘的过去。

      吴君峤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想,又拿起块肉饼,细心地蘸了点芝麻酱,递到她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微蓝点点头,咬了一小口肉饼,却没什么滋味。她偷偷看了眼纪公刘,见他正望着窗外的风雪,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落寞,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而蒋紫韵坐在他身边,默默垂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眼底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这对夫妻,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微蓝忽然想起吴君峤曾说过,纪公刘心里装着死去的安乐公主,对蒋紫韵不过是相敬如“冰”。可刚才纪公刘看她的眼神,那样复杂,那样痛苦,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师姐,”吴君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天色晚了,你们若不嫌弃,便在驿站歇一晚吧。”

      蒋紫韵摇摇头:“不了,我们还要赶回京都。”她看了眼纪公刘,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见他没反对,便对微蓝道,“到了滇郡,好生照顾自己,也……好生照顾君峤。”

      微蓝点点头:“多谢表嫂关心。”

      纪公刘终于站起身,却没看吴君峤,也没看蒋紫韵,只深深地看了微蓝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痛苦、不舍、愤怒,还有一丝……绝望。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

      蒋紫韵叹了口气,对他们福了福身,也跟着走了。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王越彬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看着紧闭的大门,咂咂嘴:“这二位可真奇怪。”他转头看了看吴君峤,又看了看微蓝,忽然笑道,“姑娘,你那表哥,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

      微蓝的心猛地一沉,没说话。

      吴君峤却皱了皱眉,对王越彬道:“驿丞若没事,便先歇息吧。”

      王越彬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二楼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的火苗渐渐平稳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他……”微蓝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表哥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吴君峤沉默了片刻,道:“他性子本就古怪,你别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又道,“或许,是我哪里得罪了他。”

      微蓝摇摇头。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纪公刘那句“你可知她究竟是谁,又从何处来”,像根刺扎在她心头,让她不得安宁。她是谁?她是洛微蓝,是洛明德的女儿,是吴君峤的未婚妻。可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她忘了很重要的事。

      “累了吧?”吴君峤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别想了,睡吧。”

      微蓝点点头,却没动。她看着吴君峤,忽然问道:“君峤,你说……人会不会忘了很重要的事?”

      吴君峤愣了愣,随即笑道:“许是会的。但忘了也无妨,往前看便是。”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不管你忘了什么,你都是洛微蓝,是我吴君峤要娶的人。这就够了。”

      微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推开了房门。

      吴君峤果然在长椅上躺下,闭目养神。微蓝躺在床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纪公刘的眼神,蒋紫韵的悲伤,还有她自己那模糊的记忆碎片……这一切,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仿佛要掩盖所有的秘密。

      但她知道,有些秘密,终究是藏不住的。就像她心底那个模糊的名字——蓝楠,像一粒种子,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发了芽。

      夜,还很长。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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