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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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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月十二,婚仪前夜,巳时,郡王府。
公孙雪正指点老管事贴新房窗花,指尖悬在红纸上迟迟未落——那剪的是并蒂莲,金线勾边,繁复得有些张扬。他忽然想起洛微蓝说过“花草贵在自然”,眉头微蹙,刚要换张素净些的,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阿颜闪身而入,目光扫过四周,压低声音:“爷,吴家那位……还在!天青海蓝的商队护着,明日便要进京了!”
老管事手里的窗花“飘”地落了地,红纸在青砖上蜷成一团。公孙雪却像没听见,指尖在另一张寒梅图上点了点:“贴这个。”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性子傲,不喜那副艳俗样子。”
“爷!”阿颜急得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属下去处理?”
公孙雪抬眼,眸色骤然一沉,那眼神像在漠北荒原盯着猎物的狼。阿颜心头一凛,却听他忽然转了话头:“天青海蓝……陈家的商队?”
他自然知道近来京都的流言——有夸洛微蓝贞烈的,有骂他强抢民女的,更多的是嚼舌根,说她周旋于鲁王、状元郎之间,连天子近臣都被她勾了魂。那些编排的段子里,她成了水性杨花的妖女,听得他夜里常捏碎酒杯。
这风向,倒像是广玉长公主的手笔。那位老太太,终究是嫌洛微蓝出身太低,配不上她的宝贝嫡孙。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条悄无声息的消息:洛家五老爷的嫡女洛蕴娇,嫁了天青海蓝商铺的庶子陈宵。皇商庶子配洛家嫡女?这步棋,下得蹊跷。
“爷早晓得了?”阿颜见他嘴角抿成冷线,急道,“宫里好不容易松口,这人竟没死透!”
公孙雪转身坐到案几上,指尖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无妨。”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漠北的风,“这天下,除了我,谁还敢娶她?”
老管事捡起飞落的窗花,劝阿颜:“传完信便回你的血滴令。明面上你还是纪公刘的人,他上回饶你一命,还敢在此放肆?”
这话戳中阿颜的痛处——上月她奉公孙雪之命,在宫中哄骗洛微蓝,失手打晕了人,偏被纪公刘撞破。那位执金吾首领,明面上是天子亲信,暗地里掌着血滴令,杀人如麻,若不是看在她是公孙雪的人,早把她剥皮剔骨了。
“他没空理我。”阿颜撇嘴,语气带了点幸灾乐祸,“正被他家那母老虎蒋紫韵缠着——蒋将军骂他,不该帮着宫里那帮妇人算计洛姑娘,连自己师弟的媳妇都坑。要我说,若不是洛姑娘生得太惹眼……”
“跪下!”老管事厉声喝断。阿颜浑身一激灵,“咚”地跪了下去。她自小由老管事掌刑,哪怕如今身手远胜,见这架势还是本能地发怵。
公孙雪沉默地看着窗外,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半晌,他才冷冷开口:“血滴令待久了,倒学了些兵痞习气。杀人放火挂在嘴边,成何体统?”他瞥了眼阿颜,“今夜别回了,去祠堂跪着。”
“爷!”阿颜想求情,却见公孙雪已转身去看雪,背影冷得像块冰。她被老管事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强抢人家媳妇,本就和匪徒没两样……吉雅娜姑娘他不也惦记了好几年?若不是仗着旧时盟约,洛姑娘怎会……”
“住嘴!”老管事捂住她的嘴,将人拖进祠堂。阿颜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心里把老天爷骂了千百遍——最好让公孙雪明日鸡飞蛋打,到嘴的鸭子飞了才好。
她哪里知道,这咒怨竟真应了。
次日,阿颜揉着跪麻的膝盖,跟着纪公刘在街头巡逻,远远就望见三里亭的乱局。洛微蓝从喜轿上栽下来时,脸上那死水般的平静骤然裂开,眼里翻涌的光,亮得灼人。
“……就该听我的,昨夜直接动手。”阿颜磨牙,却见纪公刘眼风扫来,忙低下头。
亭边,喜娘正手忙脚乱地遮掩洛微蓝身上的绳索——那是怕她挣扎,特意捆的软绳,此刻却勒出了红痕。百姓们见了,窃窃私语陡然变了味。微蓝将绳索往下扯了扯,宽大的婚服盖住擦伤,指尖按在肋下的痛处。她看不清被兵甲围住的人影,只望着自己身上那片刺目的红,忽然觉得,与那人的血是连着的。
周遭静得诡异,或许是风太大,或许是心太乱。她在脑中描摹吴君峤的样子,可那踉跄的身形,怎么也合不上记忆里那个着月白锦袍的公子。
他回来了。在她被强嫁的这一日,拖着一身伤,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给了她一丝光。
山穷水尽处,竟真有柳暗花明。
可她心里没有喜,只有一片混沌。吴君峤……她的未婚夫?为何他的出现,带着一种刻意的突兀?
“郡王爷!”亲兵捧着个方盒上前,声音被北风撕得破碎,却像惊雷炸在人群里,“是格尔烈的首级!”
“一女许两家?”
“这可如何是好!”
议论声浪里,公孙雪的眸子聚起风暴。他看着亲兵将那“不速之客”摔在马下,刀锋轻轻搭在对方颈间——那是他南征北战的佩刀,饮过乌羌王族的血。
被压着的人缓缓抬头,正是吴君峤。
他浑身是伤,麻布衣衫被血浸透,露出的胳膊上新旧伤痕交错。连日赶路、刺杀、伏击,早已耗尽了力气,此刻猛烈地咳嗽着,却仍要挺直脊梁。这副倔强模样,倒像是点燃了公孙雪的戾气。
他翻身下马,手掌按在吴君峤的肩头,指尖碾过那些狰狞的伤口。
“定国公府的嫡孙,竟落到这般地步。”公孙雪的声音里淬着冰,“放着阳关道不走,偏来抢本王的亲?”
他多年伪装的温润彻底撕碎,眼底是漠北荒原养出来的狠戾。众人都以为吴君峤要血溅当场,他却忽然回身,看了眼被婆子摁住的洛微蓝,语气平静得可怕:“大喜日子,不造杀孽。婚仪继续,押下去。”
“我自己能站!”洛微蓝猛地挣开婆子,绳索散落一地。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任由婆子将她拽到公孙雪身边。
这眼神,像根刺,扎得公孙雪骨子里的野性翻涌。他压着怒火,却听她恨道:“公孙雪!无赖!巧取豪夺!丧心病狂!”
他竟笑了。这般大家闺秀,骂来骂去也只有这几句。在乌羌,妇人骂人的话能淬毒,可她不一样——她是真急了,急得忘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洛微蓝啊,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可这一次,他心里竟有些发闷。大喜的日子,她怎么就这么不高兴?他和她的婚约,是幼时就定下的,她就不能听他解释一句吗?
他看向吴君峤——那样狼狈的一个人,不过是靠着家族荫庇的应声虫,凭什么让她挂心?
一只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他的脸在风雪里显得模糊,眼底却有暴戾在冲撞。微蓝被掐得脸颊通红,挣脱不得,忽然想通了什么——吴君峤孤身前来,她名声尽毁,这样的女子,定国公府怎会再要?
所以,吴家、洛家……早就知道他没死?
心口骤然一痛,她的发髻散了,钗环坠地,狼狈不堪。周围静得落针可闻,看热闹的人都在往后缩,生怕被卷入这场祸事。
公孙雪看着她红肿的下巴,忽然松了力道。他的呼吸带着雪的凉意,却克制地没再靠近,只伸手想去理她散乱的鬓发:“往常都说女子成亲时最美,你这样……倒像我抢来的压寨夫人。”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人在寒风里发抖,忽然软了语气:“丫头,冷了吧?我们回家,好不好?”
天空恰在此时飘起雪,大片大片的白,是他一生偏爱的纯净。他想像哄自家小妹那样拍拍她的头,可指尖还没碰到发顶,她就像受惊的鹿般躲开了。
公孙雪的手僵在半空,心脏猛地一抽。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何时受过这等拒斥?
再伸手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点点将她打结的发丝理顺。哪怕她的目光像刀,剜得他心口生疼,也不肯放手——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他想要的,从没得不到的。
“何必故作深情!”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声音嘶哑。
公孙雪踉跄着后退半步,仿佛真的被推得站不稳。眼前突然闪过红烛飘摇的画面,女子的娇声在耳边回响——
“吉雅娜,你是我兄弟的妻子!”
“汗王若在乎这个,怎会来?”
眩晕铺天盖地袭来。他失魂落魄地站起,喉头发涩,再次逼近她:“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句话,好像很多年前也问过谁。那个女人跪在他面前哭,最后没了声息。
不能倒下。公孙雪死死攥住拳,将微蓝拽进怀里。温热的身子在怀,心却冷得像冰。他看着她,眼里的风暴褪尽,只剩一句简短的话,字字带着势在必得:“回家。”
雪越下越大,盖过了人群的呼吸。谁都知道,圣旨赐婚,哪怕前未婚夫活着回来,也改不了结局。
可吴君峤不是旁人。他是敢在春猎时和明帝抢猎物的主儿,是定国公府捧在手心的嫡孙,公孙雪一个降将郡王,未必入得了他的眼。
“请郡王爷,放开我的未婚妻。”吴君峤挣扎着站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哪怕衣衫褴褛,那份风骨仍在,让人一眼便知来历。
公孙雪将微蓝的腰攥得更紧,挑衅地扬眉:“不放,你能如何?定国公府的孙儿,连局势都看不清了?护你回来的人,没告诉你深浅?”
吴君峤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微蓝脸上,亮得惊人:“郡王爷,我看得清。只是不服,想争一争。”
他凝视着她,像在看世间唯一的珍宝。那眼神太直白,太滚烫,烧得公孙雪脸色发白。
“吴君峤!你抗旨不遵!皇上金口玉言赐婚,你想造反吗!”公孙雪的声音发紧。
吴君峤却不接话,只转向微蓝,轻声道:“蓝儿,我并非要违逆圣旨,只是此事不公,想讨个公道。君子九思,我不敢不敬,却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是粉饰;从他嘴里说,却是肺腑。京都谁不知,吴君峤认死理,要么不争,要争便拼尽全力。他是明帝的表兄,定国公府的嫡孙,自小娇宠着长大,不懂什么迂回,只知“理”字当头。
公孙雪猛地拔剑,剑尖抵住吴君峤的咽喉,寒芒几乎要割破皮肤:“洛微蓝,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轿?”
风停了,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微蓝望着他颤抖的手腕,又看了看吴君峤——他竟在笑,唇边染着血,眼神却坦荡无惧。冷风激得他咳得更凶,他捂住胸口,声音断断续续:“她……不选我也罢……我只要她一生无忧……若她选我,今日便是……刀下亡魂,也值得。”
风雪将天地染成一片白。微蓝的眼睛骤然睁大,拼命摇头:“你是定国公府的幺孙,该有锦绣前程!你才十九岁,路还长……”
眼泪砸下来,砸在冻硬的地上:“傻瓜……我们相处不过几月,你明知吴、洛两家都容不下我,为何还要拿前程来赌?”
公孙雪“哐当”一声扔了剑。他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他的新娘,对着另一个男人剖白心迹。胸口像堵着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吴君峤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明明一刀就能了结,心里却莫名软了。
终究,他才是被放弃的那个。
“为甚!”他嘶吼出声,掐着微蓝的腰将她拽回来,像护食的狼,“他有哪点比得过我?一个靠家族的废物!你指望他能护你周全?”
亲兵再次围上吴君峤。微蓝看着公孙雪发抖的手,忽然发现他眼里有光在闪——是泪吗?
吴君峤却笑了,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冷气,声音却异常清晰:“郡王爷,这世上我最不愿失去的人,是蓝儿。权势可再搏,这样可心的人,只有她一个。除非她不愿,但凡她点头,我死也不放。”
淡得像风,却重如惊雷。
公孙雪的手猛地松开。吴君峤忍着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这是您战场上丢失的虎符,想必还用得着。”
他的脸瞬间白如纸,微蓝看得心惊。他却对她笑了笑,转向公孙雪:“她不愿跟你走,强扭的瓜不甜。郡王爷,她是我的未婚妻,我绝不放手。”
北风卷着雪砸下来,吴君峤的睫毛结了层白霜。微蓝的裙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郡王爷,”吴君峤的声音带了点喘,“您与蓝儿母家的旧约,我也是才知晓。若是早些,我定会压下心思。可如今,我体谅您的心情,您也该体谅她——这桩婚事里,她是唯一的无辜人。您既心慕她,便不该让流言伤她。她虽不说,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怎会不在意?”
公孙雪看着他苍白的脸,那身麻布衫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忠长使九死一生,一个女人而已,还你便是!”
他猛地将微蓝往前一推,她踉跄着跌进吴君峤怀里。
良久,公孙雪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串被微蓝丢弃的翠玉链子——那是当年的信物。
“爷?”老管事想让人去拦,被他摇头止住。
“强扭的瓜不甜,不是吗?”他摩挲着冰凉的玉链,声音轻得像叹息,“吴、洛两家容不下她,但愿她日后……别哭着来求我。”
雪落在他的发间,瞬间白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