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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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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八年,畅月十三。
这年的天总像被冻在了冰窖里,往年总要挨到腊月末才肯吝啬飘落的雪,今年却来得又急又密。不过半日功夫,整个京都便被皑皑白雪严丝合缝地裹住,屋檐压着厚雪,树梢凝着冰棱,连街面上的青石板都覆着一层莹白,冷得连雀鸟都蜷在巢里不肯出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寅时三刻,天边刚洇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墨痕,洛微蓝就被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架了起来。她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紧绷,指尖触到她衣袖时微微发颤,仿佛她是件稍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盏。窗外的雪光透过糊着云母纸的窗棂渗进来,映得屋内一片青白,也映出廊下那队身披玄甲的侍卫——宫里特意增派的人手,说是“护卫”,实则是看守。她们的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一圈圈围在她的院落外,铁桶似的密不透风。
“姑娘,时辰到了,该梳妆了。”为首的大丫鬟声音压得极低,眼尾飞快地瞟过她额角,那里新长的嫩肉粉嘟嘟的,像刚剥壳的荔枝,泛着不健康的红——那是前几日她撞向廊柱时磕出来的伤,如今还没褪透。
微蓝没应声,只任由她们将自己扶到梳妆台前。黄铜镜面被炭火熏得温热,映出她苍白的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块被寒冰冻住的玉。屋里已连续燃了三日安神香,那股甜腻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浓得化不开。洛家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是想让她安分些,顺从些,像个提线木偶般完成这场与公孙雪的婚礼。
“吴君峤回不来了,不是么?”
这句话像根细针,不知被多少人用多少种语气说过。哥嫂劝她时眼底的怜悯,父亲沉脸时喉间的叹息,甚至连远房的表姑都特意上门,絮絮叨叨说着“公孙郡王是良配”“女孩子家总要嫁人的”。仿佛她若不点头,便是违逆天道的大错,是不知好歹的蠢货。
嫁公孙雪?
微蓝的脏腑猛地一阵翻腾,酸水直往喉咙口涌。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恶心。公孙雪,二十六岁,乌羌王族左支的后裔,祖母是六十年前和亲的铃兰公主,论身份,远非“降将”二字可概括。他容貌俊朗,才名远播,更在今年大破乌羌,成了华熠最炙手可热的权臣。京城里谁不知道他的过往?嫡妻被汗王格尔烈玷污杀害,父母被扔进荒漠活活折磨致死,那般灭顶的痛,让他死心塌地投靠华熠,也让他成了众人眼中最值得投资的“潜力股”。即便他已有一个六岁的儿子,想把女儿塞给他做填房的人家,依旧能从郡王府排到朱雀街。
可那又如何?
“啪嗒”一声轻响,系在腰间的啼血玉牌突然坠落在地。那声响很轻,被丫鬟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吞没,却像重锤敲在微蓝心上。等她察觉腰间空落,低头去寻时,只见那枚玉牌正孤零零地躺在白绒毯上,雪白玉质中间凝着一抹鲜红,像一只失了魂的眼睛,静静望着她。忍了半晌的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砸在玉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哎哟,大喜的日子可不敢哭啊!”喜娘手忙脚乱地凑上来,帕子在她脸上胡乱擦着,“王妃,胭脂和口脂都花了。南海郡王是乌羌出身,不兴哭嫁这套的,您这泪珠子掉下来,可不是吉利兆头,快收收罢。”
喜娘是宫里派来的,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微蓝瞥了眼周围的丫鬟,几个知情的丫头正红着眼圈,飞快地别过脸去——她们定是想起了从前,吴君峤来府里拜访,总爱和她在书房讨论兵法,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像个孩子似的蹲在门房里赌气,谁劝都不肯挪窝。那样鲜活的光景,如今想起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可总管的警告言犹在耳:“谁也不许在姑娘面前提吴公子,否则仔细你们的皮!”她们纵有万般同情,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是啊,姑娘,”一个小丫鬟嗫嚅着开口,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嫁给南海郡王,虽是填房,可也是正经的王妃呢。郡王前途无量,往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日子总不会差的。再说了,郡王爷才貌俱佳,本就没什么可挑剔的……”
话越说越轻,最后消散在安神香的雾气里。微蓝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可笑——她们哪里知道,她怕的从不是做填房,而是要嫁给一个用她家族、用她命运做棋子的人。
“王妃,扬扬脸,奴让丫头给您再补补妆?”喜娘见她不动,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得把场面圆好,这洛家姑娘前几个月在宫内外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又是在广玉长公主寿宴上驳斥公孙郡王,又是削发明志抗拒择选,若是此刻再闹起来,她这颗脑袋可不够皇上砍的。
微蓝顺从地抬起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没有泪,也没有怨,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喜娘,仿佛能穿透她脸上的脂粉,看到她心底的算计。人都说洛家的洛微蓝是个刺骨的美人,像长在悬崖峭壁边的一簇野玫瑰,看着心痒,真要伸手去碰,却要被刺得鲜血淋漓。想来也是,除了在乌羌大战中“亡故”的吴君峤,这京都里,又有谁见过她卸下防备的模样?喜娘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可在美人辈出的宫里待久了,这点怜惜转瞬就被现实碾得粉碎——谁不是在这深宫里求生存?一个旁支小姐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哎,多谢王妃体谅。”喜娘笑着奉承,正要招呼丫鬟捧过妆奁,却听见微蓝轻轻说了句:“我的玉牌。”她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地上的白绒毯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喜娘低头一瞧,那枚啼血玉牌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雪白玉质裹着一抹鲜红,像凝固的血。她脸色骤变,往后退了半步——她是宫中老人,伺候过先帝的妃嫔,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这玉牌的旧主,当年出嫁时,脸上也是这般惨淡的神色!那姑娘后来的下场……喜娘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王妃,今个是大好的日子,这玉牌……”喜娘斟酌着措辞,语气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怕是有些不吉利,不如让奴先替您收着,等过了今日再……”
“我的。”微蓝打断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她,语气执着得近乎固执。那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喜娘心上。
“好,好,好。”喜娘连忙矮身捡起玉牌,用帕子擦了又擦,才郑重地放到微蓝手里,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只觉得一片冰凉。她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那安神香是真的起效了,否则以这姑娘前几日的烈性,怎会如此顺从?
握住玉牌的瞬间,微蓝的心莫名安定了些。玉牌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那抹鲜红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掌心轻轻跳动。这是吴君峤临走前留给他的,他说:“蓝儿,等我回来,用它换你头上的钗。”如今钗还在,人却……她对着铜镜,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只是眼底一片荒芜。周围的人见她终于有了些“待嫁新娘”的样子,都悄悄松了口气——美人揽镜,总归是赏心悦目的,哪怕这美人心里装着别的人。
洛家向来出美人,这一辈的洛微蓝尤甚。肌肤胜雪,眉眼含星,哪怕只是静静地站着,也像一幅流动的画。虽然她只是京都洛家出了五服的旁系小姐,可单就这皮相,便值得家族用心栽培。可惜啊,这副好皮囊,终究成了众人博弈的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我不是。”微蓝忽然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喜娘一愣,没听清似的:“王妃说什么?”
微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苦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没什么,多谢关心。”
她本想说“我不是王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必呢?眼前的喜娘不过是宫里的一颗棋子,自身难保,就算听懂了她的话,又敢应吗?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望着屋里飘渺的烟气,那香气浓得让她有些发闷,便伸出细长的手指,在鼻前轻轻扇了扇,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把香灭了吧,我不跑。”
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动的。香炉里的安神香依旧袅袅地燃着,烟灰簌簌落在银炉里。她惯常使唤的南风早就被总管以“冲撞主子”为由拘了起来,如今守在她身边的,都是些面生的丫头,谁还敢替她说话?几个丫头看着她镜中的脸,眼神复杂——再好看又如何?还不是一只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王妃息怒,奴等不敢。”丫鬟们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窗外突然起了阵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打在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极了微蓝此刻的心情,乱得不成样子。
“说了我不是王妃!”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那粉色圆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早该料到的。从九月初,公孙雪带兵攻破乌羌大营,生擒格尔烈的祖母哲哲布玛和乌羌丞相的消息传到京都时,她就隐隐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她这朵被京都洛家捧了五六年的娇花,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家族用来联姻的筹码,如今乌羌已破,她的价值,自然该用来换取更稳固的利益了。
十月里,捷报像雪片似的飞进京城。公孙雪领兵强渡瀚海,与同样手握重兵的蒋家和吴家对乌羌腹地形成三面夹击,尔后三股部队又直扑乌羌的萨满祭司处,烧了他们的圣坛,俘了他们的大祭司,软硬兼施之下,竟击溃了乌羌近五万大军。那些残余的乌羌势力不甘心,偷过漠南国想搞突袭,不料被公孙雪打了个措手不及,走投无路之下竟就地自焚,熊熊烈火燃了三天三夜,从此,为祸各国百余年的乌羌族,彻底没了声息。
也是在十月,明帝开始紧锣密鼓地布局。一面派使者向汉南王抛出橄榄枝,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玉衡公主下嫁过去,一面又与蜀安国开通商道,互通有无,一步步压缩乌羌残部的生存空间。十月初四那天,哲哲布玛穿着囚服,捧着乌羌的传国玉玺,跪在太极殿外献印投降,声泪俱下地说愿为华熠附属国,世世代代纳贡称臣,共修永世之好。
满朝欢腾,京都百姓都在称颂明帝的雄才大略,称颂公孙郡王的赫赫战功。可微蓝却在一遍遍掰着指头算日子——吴君峤的“死讯”是四月初十传来的,到如今,才不过半年。半年啊,明帝就迫不及待地要用她来笼络公孙雪了,这帝王的心,当真是凉薄得像块冰,阴险得像淬了毒的刀。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四月,在广玉长公主的寿宴上,公孙雪借着酒意说她“不过洛家旁支,能入我眼已是福气”,她当场就驳了回去,说“郡王战功赫赫,何愁无贤妻,不必屈就”,气得公孙雪摔了酒杯;六月,她求了堂姐洛蕴笙——也就是如今明帝身边正得宠的慧妃,想入宫祈福躲些日子,避开王妃择选,可慧妃只叹了口气,说“妹妹,这是你的命”;后来,方士择选那日,她明明不在候选之列,那竹牌却偏被抽中,她当着众人的面,拿起金簪就削掉了自己一大截头发,说“愿入空门,侍奉青灯”,可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公孙雪要娶她?是把她当成明帝讨好他的礼物?还是华熠送给乌羌降将的诚意?又或者,是为了圆某些老人家的意难平?微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就像棋盘上的一颗卒子,被人推着,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结局。
最终,她还是被“请”上了轿。那“请”字说得客气,实则是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半扶半架地将她塞进了花轿。她甚至能感觉到,她们的手按在她胳膊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府外的天竟放晴了,阳光透过雪层折射下来,清澄得晃眼。微蓝被换上一袭精美的赤色丝袍,高高的毛领也被染作赤色,红得像刚凝的血,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纤长的脖子,仿佛要扼住她的呼吸。袍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花纹,针脚细密,在阳光下亮眼地闪耀着。喜娘说,这是宫中的恩典,凤鸟纹样本是皇后专属,为了她,特意少绣了一尾以示区别。微蓝摸着那冰凉的丝线,只觉得讽刺——这般“恩典”,不过是把她牢牢钉在“公孙雪之妻”这个身份上,让她逃无可逃。寒风从轿帘缝隙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颊,耳上的赤色玛瑙珠串、珊瑚月形耳坠被吹得轻轻摇摆,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可在她听来,那声音却像无数根针,敲打着这座华丽的牢笼。
她的这顶喜轿并非寻常的八抬大轿,而是由四匹神骏的汗血宝马拉乘,轿身镶嵌着细碎的珍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接亲队伍的步伐整齐划一,甲士的铠甲碰撞声、礼官的唱喏声、乐队的鼓吹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街两旁来看热闹的人声格外嘈杂。
“王妃,郡王爷让人来问,轿里冷不冷,要不要加条薄毯?”喜娘掀开轿帘一角,探进头来,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些。
微蓝没应声,只是望着轿壁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眼神放空。
喜娘见她不答,又耐着性子劝:“王妃,凡事总得往长远看,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打算着。女子嘛,哪个能一开始就知道往后会过何种日子?说不定过些时日,您就觉得郡王爷好了呢。”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便是宫里的慧主子,不也一样身不由己?何况是您?依奴看,郡王爷是个会疼人的,就算是他已有了个六岁大的嫡子,可王妃您还年轻,貌美聪慧,还愁没有自己的孩子?”她想说“别再挣扎了,挣扎也没用”,可这话终究太刺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讪讪地闭了嘴。
微蓝缓缓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多谢喜娘提点。”冷风从轿帘缝隙钻进来,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希望这场折磨人的仪式能快点结束。旁人看她,只当她天生眉眼冷淡,性子疏离,却不知她是厌烦这繁文缛节到了骨子里——这些华丽的、喧闹的、被称为“恩典”的东西,不过是用来掩盖这场婚事背后的肮脏与算计。
按制,天子之妻需绕城一圈,而南海郡王娶妻,能绕城半圈,已是天大的“恩典”。微蓝坐在轿里,听着外面礼官高声唱喏“过朱雀街”“经承天门”,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明帝为了收拢公孙雪,当真是费尽心机,连这点体面都做得如此周全。
迎亲队伍绕城而行,百姓簇拥着,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能让公孙郡王费尽心机娶到手的洛家小姐究竟长什么样,礼官们紧随其后,高声宣读着郡王府的赏赐,排场盛大得晃眼。行至城墙边的三里亭时,突然,一阵刺耳的兵器出鞘声划破了喧闹!“锵啷”声此起彼伏,迎亲队伍瞬间戒备起来,甲士们拔刀相向,将花轿团团围住,围观的百姓吓得尖叫着往后急退,一时间,哭喊声、惊兵甲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拼力格挡着攻击,下盘已不稳,却扬声喊道:
“洛姑娘当日说,拿到格尔烈首级者方可为配,不知现下可还算数?”
这声音……微蓝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