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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魇 ...

  •   “阿雪,这是你外祖父的遗愿,望你能达成。”父亲临终前那句带着喘息的嘱托,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公孙雪的耳膜上。他站在漫天飞雪中,望着那道被吴君峤护在怀里的纤细身影渐行渐远,雪地反射的白光刺得他眼眶生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阿爹啊,我们公孙家三代人,莫不是都成了别人掌中的玩物?祖父求娶达瓦公主不得,父亲为这桩未了的婚约奔波半生,到了他这里,终究还是一场空。这跨越百年的婚约,到底是执念,还是诅咒?

      他在雪地里站了太久,久到围观的人群散去,脚底的积雪被体温焐化又冻成冰,将靴子与地面黏在一起,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回首时,老管家如同一尊覆雪的石像,仍在原地伫立,肩头的积雪厚得快要压垮他佝偻的背。

      按说,此刻该是锣鼓喧天的景象。王府里定已备好丝竹班子,乐姬们会踩着鼓点回旋起舞,映在窗上的身影如同流动的画。头一道上桌的必是“百年好合”——红枣枸杞百合糕被分送到每位宾客手中,寓意新人永结同心;接着是八道鲜果、八品蜜酿,杯盏交错间,满是“岁岁有今朝”的祝福。

      这些,他都算到了。

      算准了吴家会因洛微蓝的“出格”而心生厌弃,算准了吴君峤在雅鲁战事中没死,甚至算准了广玉大长公主会暗中推波助澜——可他独独没算到,那个素来恪守世家规矩的吴君峤,会为了洛微蓝当众抗旨,背着她冲出重围,像头护崽的狼,眼里只有她的安危。

      奔之为妾?

      洛微蓝,你怎么敢?

      公孙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转向老管家,问出那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阿叔,是我错了吗?”

      雪地白得晃眼,连天边的云层都被映得透亮。老管家接过他掌心攥得发烫的翠色链子,那是洛微蓝挣脱时遗落的——八颗打磨得莹润的绿松石,串着一颗泛着淡黄的狼牙,链尾的结打得紧实,显然是被主人常年佩戴的老物件。

      “爷,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老管家的声音沉缓如古钟,摩挲着冰凉的链子,“您与洛姑娘,终究是没缘分。”

      这链子,他认得。

      百年前,它曾属于公孙雪的祖父与洛微蓝的祖母达瓦公主。当年达瓦公主率乌羌右支归降华熠,这对信物便成了断缘的证物,也成了公孙家三代人的执念——他们始终相信,只要娶到达瓦的后人,就能弥补当年的遗憾,让两族重归旧好。

      老管家看着公孙雪落寞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天涯何处无芳草”,这话太轻,轻得托不起这百年的沉疴。

      他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公孙雪,掌心拍在他覆雪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鞅少爷还在府里等着,爷已是做父亲的人了,不可再任性。”

      公孙雪皱眉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我……阿叔,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低下头,声音里的脆弱几乎要溢出来,杀伐果决的将军面具轰然碎裂,露出底下那个渴求认可的孩子,“我……真的没办法。”

      老管家无奈地将那对翠链重新缠回他手腕,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像是在提醒着什么。他没再多说,只唤来马车,护送公孙雪回府。

      管家心里清楚,这世上的人都在往前看,唯独他这位主子,被困在了过去的梦里。
      八年前,若他肯娶吉雅娜,或许就不会与格尔烈反目,不会连累乌羌左支王族,更不会让父母在战乱中惨死。可人生没有如果。

      公孙雪总在催眠自己:若当初听了父母的话,早早娶了洛微蓝,一切就能回到原点。他以为洛微蓝是开启旧日梦境的钥匙,想用她鲜活的生命填补自己满目疮痍的心,为她打造最精美的囚笼,却没看清——他不是在带她走向彼岸,而是要拉着她,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回府后,公孙雪对儿子公孙鞅递来的暖手炉视若无睹,大步流星走进内室,反手关上了门。他坐在床榻上,像困兽般抱紧膝盖,低声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不堪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六年前,他从华熠南郡赶回乌羌,满心欢喜地想告诉心尖上的姑娘,他推掉了那桩自幼定下的婚约,他要娶她。可掀开帐帘的瞬间,看到的却是交叠的人影——女子雪白的肩头,那枚玫瑰色的美人痣,像烙铁般烫进他的眼底。

      “汗王何时娶我做侧妃?”女子的声音娇媚入骨。

      “放着公孙雪的正妃不做,倒来我这儿自荐枕席?”格尔烈的笑声里满是戏谑。

      “他要去华熠南郡圆那外祖父的梦,我不过是成人之美。”

      公孙雪从震惊到心口发酸,直到二人发现他,格尔烈笑得更放肆了:“阿雪,你的眼光,可真够差的。”

      想到这儿,公孙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扬手,将床头的红烛挥灭。

      一室漆黑。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晚。他知道,明帝很快就会给他“交代”——这位年轻的帝王,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拿捏人心的机会。

      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公孙雪沉沉睡去。梦里,他回到了乌羌的王帐。

      帐外月光昏沉,远处传来狼群凄厉的嚎叫。他向左看去,只见“自己”正将格尔烈摁在墙上,双目赤红:“阿烈!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格尔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浓烈的恨意:“你去华熠南郡提亲,安的什么心?你明知华熠与乌羌水火不容!我乌羌曾是瀚海霸主,如今却只能带着老弱病残躲躲藏藏,这都拜谁所赐?”他嗤笑一声,“就凭你那位‘伟大’的祖母铃兰公主?教会乌羌女人织布制衣,教会她们耕种?不过是把我们圈在这贫瘠之地,让我们忘了自己是草原的雄鹰!”

      “你……”梦里的“公孙雪”声音发颤,“你竟恨了她这么多年?”

      “难道不该恨?”格尔烈挣脱束缚,气势越发嚣张,“她不过是华熠送来的美人计,用皮囊迷惑了叔祖父!你们家流淌着她的脏血,大祭司却要让你一统乌羌?若不是她妖言惑众,乌羌怎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公孙雪看着梦里的自己缓缓松开手,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痛苦得浑身发抖。他想上前拍拍“自己”的背,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画面一转,是熊熊燃烧的原野。乌羌民众举着火把,眼神狂热而愤恨,嘶吼着:“烧死他!左贤王一支通敌叛国,塔木敏达玷污安乐公主,罪该万死!”

      “都怪铃兰公主的脏血!”

      火光中,高台上的“公孙雪”被铁链锁住,双目浑浊,形容枯槁。格尔烈抱着吉雅娜,站在台下,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阿雪,听说你半年前去了华熠南郡,找到洛家那姑娘了?就是几十年前叛出乌羌右支的那个?放心,我替你‘收’着她呢。”

      “爷!醒醒!不能睡啊!”阿颜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阿叔好不容易把你偷出来的!华熠的纪大人救了我们,我们不用死了!”

      公孙雪猛然惊醒,额角布满冷汗,眼角还残留着湿意。

      “爷,宫里来人了。”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皇上召您即刻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若是心里不痛快,咱们便……”

      “更衣。”公孙雪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摸起火折子点亮烛台,火光映出他苍白却坚定的脸,“我去会会他。”

      华熠能在五国之中独占鳌头,绝非偶然。
      这些年,乌羌一蹶不振,汉南沉溺享乐,漠南怯懦自保,蜀安困于瘴气——唯有华熠,在明帝的野心下步步为营。而手握兵权的洛、吴两家,因主张议和,成了明帝一统天下的最大阻碍。广玉大长公主虽扶持明帝上位,却死死攥着虎符不肯放手,更是让他如鲠在喉。

      这场婚事,于明帝而言,是一箭双雕的好机会——既能敲打吴家,又能借机削弱大长公主的势力。

      公孙雪踏入御书房时,明帝正对着一幅舆图沉思。见他进来,明帝转过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沉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阿雪,今日之事,朕心甚不安。”

      “皇上是为南郡洛氏之事?”公孙雪垂眸,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听闻赵方士申时在观中‘升仙’了,许是算错了天机,触怒了上天。”

      他刻意加重了“升仙”二字。赵方士是宫中芙妃买通的棋子,若不是他在占卜时做了手脚,阿颜就算偷换竹牌,也成不了事。这场“天意”,本就是场精心编排的戏。

      明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重重点头:“是啊,世事难料。吴君峤竟能死里逃生,还当众带你未来的王妃私奔,这让你颜面何存?”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轻慢,“说句实在话,那洛微蓝也不过是皮相出众些,阿雪是明白人,不必为这种女子动气。”

      寒风从窗缝钻入,吹灭了一盏宫灯。明帝的脸色沉了沉,让人重新点上,沉默片刻后才道:“阿雪该知道慧妃的出身——她是广玉大长公主的外孙女,也是洛微蓝的堂姐。如今大长公主病重,慧妃又怀着二皇子,吴家自然唯她马首是瞻。若是闹僵了,当初芙妃、皇后还有你我演的这出‘占卜选妻’,可就瞒不住了。”

      明帝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清楚后宫嫔妃嫉妒洛微蓝的容貌,怕她入宫分宠;也知道吴家嫌洛微蓝“招摇”,早就想脱手。公孙雪的“求娶”,不过是顺水推舟。怎料慧妃洛蕴笙与洛微蓝自幼亲厚,拼死护着她,加上吴君峤的回归,局面彻底失控。

      公孙雪抬眼,直视着明帝,眼底无波无澜:“皇上想让臣怎么做?”

      明帝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慧妃倒是有个主意。赵方士抽中的竹牌只写了‘南郡洛女子’,可洛家不止洛微蓝一个姑娘。”他顿了顿,抛出诱饵,“洛府上有个叫南风的,性子温婉,模样也周正。占卜那日她恰好在宫,慧妃瞧着投缘,认作义妹。你纳她为侧妃或侍妾,既全了体面,也给了慧妃和吴家台阶。”

      “侧妃?”公孙雪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既是慧主子的义妹,侧妃之位岂不太委屈?自然要做正妃。”

      明帝愣住了。他本以为公孙雪会借机索要补偿,毕竟这场闹剧让他成了京都的笑柄。可他居然……答应了?

      公孙雪是有功之臣,乌羌虽降,余部仍在,正是用人之际。明帝压下心头的诧异,语气越发亲和:“阿雪深明大义,朕心甚慰。说起来,鞅儿也到了年纪,宫中大公主蕙质兰心,与他倒是般配……”

      “皇上!”公孙雪猛地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隐忍的沙哑,“万万不可!鞅儿他……不配。”

      明帝恍然想起京都关于公孙鞅身世的流言,那是公孙雪心底最深的疤。他假意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一道金黄卷轴:“罢了,不强人所难。阿雪看看这道旨意,可还妥当?”

      公孙雪接过,展开。

      “近日朕闻祖姑母广玉大长公主病势凶险,甚为心忧。又闻其孙君峤平安回京,甚喜。本欲着表弟君峤早日成亲,以慰祖姑母之心。然既为天子,不得不公,君峤表弟与南郡洛氏虽早有婚约,奈何洛氏阴差阳错许了两家,两人无视君威、当街私奔实属大逆不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左思又念,法理之外在乎情,贬长史吴君峤为总兵副使,往滇郡驻守,非昭不得返京!”

      字字句句,都在敲打吴家和吴君峤。

      “如何?”明帝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不愿错过任何一丝情绪。

      公孙雪将卷轴合上,拱手道:“皇上,臣今日得见吴长史归来,心中唯有欣慰,怎忍称他们‘私奔’?岂不坏了洛姑娘的名声?”

      外间的雪越下越大,打在窗上噼啪作响。明帝摸不透他的心思,苦笑道:“倒是朕为难你了。”

      “臣不敢。”公孙雪深深叩首,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当年乌羌内乱,若非皇上派纪大人相救,臣早已化为枯骨。臣愿为皇上手中最快的刀,助您平定四海。些许儿女情长,何足挂齿?”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大长公主时日无多,臣愿代皇上前去探望,也好让她宽心。”

      明帝大喜,又假意叮嘱:“阿雪可别意气用事。”

      “臣省得。”公孙雪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臣来时听说,大理寺的牢狱年久失修,漏雨又闹鼠患。不如等臣探望过公主殿下,皇上再下道旨——就说南海郡王大败乌羌,狱中囚徒皆赏热汤暖裘,也算同乐?”

      明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杀人诛心。

      公孙雪这刀,比他想得更狠。那对私奔的鸳鸯此刻就关在大理寺,这道“恩赐”,怕是会让病重的广玉大长公主气绝。

      “准了。”明帝挥挥手,看着公孙雪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

      出宫的路被白雪覆盖,执金吾纪公刘提着宫灯立在雪地里,火光在寒风中摇曳。

      “天寒地冻,劳纪大人掌灯。”公孙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纪公刘颔首,目光落在他腕间的翠链上,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昨日,我没罚阿颜。”

      “她年纪小,不懂事,有劳大人照拂。”公孙雪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纪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有差遣,赴汤蹈火……”

      “不必。”纪公刘打断他,语气坚定,“还请郡王爷放洛姑娘一马。”

      公孙雪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纪大人与夫人鹣鲽情深,连夫人的师弟媳都要护着?”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雪地里的冰棱:“今日见洛微蓝怒视本王的模样,倒让我想起六年前,由纪大人亲自送往乌羌的安乐公主。不知她背井离乡时,是何等的苦楚?她可曾想过,自己会在花季年华,落得那般下场?”

      纪公刘握着灯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宫灯从他手中滑落,“噗”地一声掉进雪堆,火光熄灭。

      黑暗中,公孙雪揉了揉冻得发麻的耳朵,语气轻得像叹息:“纪大人,慢走。天冷,小心故人入梦。”

      说完,他转身踏入漫天风雪,背影很快被白雪吞没,只留下腕间的翠色,在夜色中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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