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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唯吾作答(二) 此夜无声空 ...

  •   历山镇西有座高约百丈的山。山上树木葱茏,置身其间便只能望见零星的日光透过树叶间隙,勉强驱散了些山中的阴郁。也因常年阴湿,倒是能产些珍贵药草。更加之山中多有野味,这厉山镇的百姓便称它为宝山。
      此时,随庭和柳相沂就站在宝山下。两人俱是一身青衣,区别只在于柳相沂的青衣精炼简单,别无装饰,而随庭的青衣宽袍广袖,纹若流云。
      一条石阶小路直入山林,虫鸣鸟叫之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森冷的气息,与山下的温度相比,就好似一脚便从初夏踏入了深秋。
      “喂,师弟!”光亮越来越暗,而走在前头的师弟却好似什么都没察觉一般,随庭忍不住喊道。
      “别说话!”柳相沂头也不回的道。
      “我说……”
      “噤声!”
      语中的肃然让随庭不得不闭上了嘴,他快步走到柳相沂身边,压低声音道:“有什么发现?”
      “气味、声音”
      不知何时,那些虫鸣鸟叫的声音都消失了,一眼看去竟看不到任何飞鸟走兽。有淡淡腥臭味萦绕鼻端。无论是哪一点,都说明他们离此行的目标不远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相沂觉得这里的林子变得更密了,密到连树叶间隙漏下的光都无法照射到地面。胸腔里的滞闷也使他不得不深深呼吸。他一直保持着随时准备出剑的姿势,剑柄上已薄薄浸了一层汗。
      “咯噔”
      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随庭俯下身。这一看之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一个人头骨就躺在不远处。显然自己方才踢到的就是那个。随庭狠狠皱眉,犹豫了一会终于从怀中抽出了一条手绢——他俯下身,用手绢细细擦拭自己的靴子。
      前方的柳相沂听到声响,回过头就看到自家师兄在这样的情况下安安稳稳地擦靴子……嘴里还念叨着:“这可是花了一两银子买的,要是沾了晦气就不好了”
      头骨在这儿,那其他躯体的骨架呢?
      柳相沂眯起眼睛,目光一寸寸搜寻——果然在头骨周围看到了许多零碎骨架。一具、两具……粗粗一算竟有十数具之多!那些骨架都被土半掩着,难怪自己没能发觉。心里升起一股不安,前方,不知有什么在等待他们。
      “这样应该没事了吧?”随庭端详着自己的靴子,那靴子也和他身上的衣衫一样,绣了流云纹路。他直起身,将手绢丢到一旁,抬头一看,只能隐隐约约见到柳相沂的身影了。
      “师弟!”他正欲抬脚追赶,一阵风刮过,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就直直入了肺腑,瞬时胃里翻滚,“哇”地吐出酸水来。
      柳相沂蹲在地上。他面前有个硕大的脚印,足足有成人的两倍大,脚印很深,六趾,前掌宽而后掌稍窄。他伸出手,用手指捏了点脚印周围的土,土很干也很坚实,那么这个脚印只能是在多日前的那场大雨后留下的。能留下这般脚印的,其体型力量之大,恐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当随庭匆匆抹净唇边沾染的污渍,赶到柳相沂身边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双手掩住口鼻。
      比起这里,先前所看到的十几句尸骨只能算是小小的惊喜。这,才是屠宰场啊!
      遍地的残肢断骨,有尚未啃食干净的血肉附着在骸骨上,已变色腐烂,上面爬满了白色蠕动的蛆虫,散发出令人不堪忍受的腐臭味,破败的衣衫碎片散落在一旁,勉强能辨认出原先的颜色。
      随庭不能理解,为什么柳相沂能在尸骨堆和腐臭中面不改色的查看脚印。
      仿佛是回答他心中的疑惑般,柳相沂转过头看到随庭的模样,奇怪道:“师兄为何不用屏息之法?”
      屏息之法即纳入一口气之后,将气运行至四肢百骸,并在体内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将那口气转化为内息,以此在一段时间内代替呼吸。这是崇吾门人所习的最基本的功法。
      “……”随庭猛然怔住。
      柳相沂站起身,拍拍手上沾染的泥土,神色平静,道:“这里只有獦狚的足印,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声音也平静无波,仿佛他看到的只是寻常至极的东西罢了。
      随庭依旧掩着口鼻,即使是屏息之法,也不能遏制胃中翻滚的酸水,那气味停滞在胸臆里迟迟无法散去,就如同……
      “必杀之!”柳相沂将剑带鞘狠狠插入土中。
      就如同柳相沂此刻的怒火一般,浓重钝涩。

      随庭披着外袍,将门拉开一条缝,侧了身子钻了出来,随后轻手轻脚地掩起了门。
      夜很静。夜色如同幕布一般将整个历山镇笼罩在内。飘来的云将月都遮掩了大半,徒劳无功地在云后散漫着如雾般迷蒙而清冷的光晕。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风,吹得庭中的草木簌簌作响。
      “此夜无声空弄影啊”随庭晃晃脑袋,慢悠悠地走向角落的茅房,然后深吸一口气,叹道,“唯有清风伴月来”
      柳相沂盘膝坐在榻上,膝边摆着他的佩剑,双目微闭,呼吸绵长而轻渺。夜间本是修习内功的最佳时机,心境澄明,周围的一应风吹草动自然逃不过他的双耳。
      所以在那异于寻常的脚步声蓦然出现时,他伸手一探,握剑在手,同时身形飞也似的掠了出去。
      腥臭味在空气中浮动着,柳相沂窜上屋顶,目光快速在扫过,只一瞬间,便捕捉到那庞大的身影飞快的奔向镇东。
      镇东……镇东!糟糕!
      他猛一运气,大喝一声:“师兄!”话音甫落,身形便已直直隐没在黑夜里。
      “……不是吧?”随庭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黑漆漆的茅房四壁,再三确认方才并非幻听之后,哀叹一声。
      一直到他恋恋不舍的与茅房分离,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回房提了佩剑,再展开身形一掠而出,披着的青袍烈烈作响,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度,都再没有声音传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作为崇吾掌门大弟子,他精擅诗词歌赋却武艺平平,行事作风就像那天上的流云一般,而与他师出同门的柳相沂,却是个与他截然不同的存在。随庭似云,相沂如石,云自恣意洒脱,石则坚毅沉肃。
      这样的柳相沂,区区獦狚又能奈他何?
      足下片刻不停,黑色的瓦,黑色的路,黑色的草木都在他足下飞逝。隐隐有血腥味合着夜风而来,随庭不安的来源已然在望。
      剑光在夜色下分外锋锐冷厉,柳相沂的眼也同他的剑一样,锋锐而冷厉。
      身后是一排土洞,厉山镇所有未离开的百姓都在其中,有些胆小的早已吓晕过去,妇孺压抑着抽泣,仿佛下一瞬死神就会向他们张开怀抱似的。
      而身前则是凶兽獦狚,狼一般有力的身形,火红的脑袋上嵌着两只闪烁着嗜血光芒的眼,尖利的牙上还残留着未舔食干净的肉渣,长着六只足趾的爪正刨着地面,直刨出个小坑来,带了腥臭的呼吸几乎喷到了柳相沂的脸上。
      他无路可退,也不能退。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一击命中的时机。
      青袍从黑暗里猛然腾起,一道寒光带着冷风呼啸而来。
      獦狚察觉到突然袭来的冷风,带着沉重的鼻息往后一探,欲将那寒光撞落在地。
      柳相沂动了,在獦狚甩过身躯的一瞬,他手中的剑便已化作一道厉芒穿刺而出。
      剑,啷当坠落,利器没入血肉的噗嗤声同时响起。獦狚的身子陡然昂扬,发出一声稚豚般尖厉的叫声,一柄剑赫然已洞穿了它的脖颈。
      “啧啧,果然是狼身赤首鼠目啊”随庭在一侧惊叹道。
      柳相沂默然看着獦狚负痛挣扎,四足在地上跺出一个个土坑。看了半晌,他突然开口说道:“剑毁了”
      他的剑仍牢牢钉在獦狚的脖颈处,而随庭的剑早已在坠落之时被踩断。
      剑在人在,失去了手中的剑就如同失去了守护自己的能力一般。
      獦狚终究逃去,浓稠的血淌了一地,断剑在血泊中显得更为凄厉。
      随庭想问为何不乘势将之斩杀,但他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看到柳相沂的臂膀上有几道爪痕,方才全力一剑,血已沾染了半边衣衫。
      “它逃不了”柳相沂淡淡道,将散乱的发一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尚处于震惊中的历山镇百姓,和面上隐带忧色的随庭。

      回去落脚的民居,匆匆处理过伤口合衣躺下的时候,夜色已经悄然褪去了。薄薄的晨光惊起了屋里沉寂一夜的尘埃。
      随庭将外袍松松扎起,一脸睡意朦胧地打开房门,门外的情景却在一瞬间将他的瞌睡尽数驱逐——门前站满了历山镇的百姓,一个个安静的站着,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见他出门,站在最前的鲁夫子立刻躬身道:“老夫代厉山镇百姓谢过两位少侠相救之恩”
      随庭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吱呀”一声,柳相沂推门而出,神情冷淡地越过众人,仿佛眼前没有这么一大群人似得。
      鲁夫子忙拱手道:“柳少侠昨夜辛苦,今日不如好生歇息吧”
      “昨夜獦狚负伤逃去,今日正是擒住它的好时机。早日完成此事,也好回山”柳相沂道,却不是对历山镇的人说的,而是对一旁面带尴尬的随庭说的。
      “柳……”
      “也省得别人以为咱们是来此白吃白喝的”目光扫过厉山镇一众百姓,其中的讥诮不言而喻。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一男子愤然道。
      “就是啊,咱们都已经谢过他们了,还抓着先前的事儿不放,哪有什么名门风范”
      “侠客不就是斩妖除魔的嘛?装什么神气”
      柳相沂慢慢回过身子,冷然道:“这么说,各位是认为我崇吾门人为了擒杀獦狚流血受伤是理所应当?”
      “师弟,天色不早了,我们早去早回才是正经”随庭一把揽过柳相沂的肩背,硬生生将他拽出了院子。
      相处多年,随庭又怎会不知道自家师弟平素虽端方沉稳,但对所厌恶之事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批驳。
      说真的,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师弟发那么大火。
      “所谓理所应当,皆是世间虚妄”随庭微笑道,“众生百态,又怎能强求他们都能明悟”
      随庭的笑容风轻云淡,仿佛天地万物皆不在其心,又仿佛天地万物皆在其心,自有一种令人从容安定的力量。柳相沂的愤怒渐渐平息,身子一挣,已窜出数丈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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