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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掩(一) 一望连绵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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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忽略掉地上这只奄奄一息的凶兽和满地腐烂的尸骨的话,此处倒也勉强可称得上是重郁天造,深邃不可多言。
但很显然,他们无法不正视这个场景。无论是獦狚脖颈处汨汨流出的血,还是它眼中垂死的苦痛。万物皆有灵,即使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食人凶兽獦狚,濒死之际也会流露出那样软弱的神情,那样让人摸不准该怎样做的软弱的神情。
易位而处,假使今日躺在这里将死而未死的是自己,想必也不能确切说出究竟是想求死还是求活吧。
柳相沂突然有些不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补上一剑结束獦狚的痛苦,还是应该放任它苟延残喘直至血尽而亡。
然而随庭已更快地做了决定。
利刃从停驻一夜的躯体里脱离,撕扯开更大的创口,本已减缓流势的血再次汹涌而出,几息之间,獦狚的眸光就彻底黯淡下来。
“它本已活不了,让它死的干脆利落就是对它最大的仁慈”随庭缓缓说道,语调平静仿若止水,“这也是对死去百姓最好的交代”
无谓的慈悲若是只能延长他人的苦痛,那倒不如做一回屠夫,至少看到死去之人或动物的眼里能有稍许感激解脱,也算是积了福德。
柳相沂的剑上浸透了獦狚的血,此刻它就躺在獦狚的尸体旁,散发着同周围的尸骨别无二致的味道。仿佛是知晓自己已成被遗弃之物一般,剑锋都黯淡无光。
万物皆有灵,这万物之中,不也包括了剑吗?
日头已有下沉之势了,沿街铺陈的小摊前也渐渐褪去了人潮。小贩们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自家摊上的货品,间或与邻近之人闲谈些什么,偶有客人光顾了便热情介绍一番。妇女们一手挎了菜篮,一手揪着儿子的耳朵朝家里走去。也有些人家的屋脊上已经升起了炊烟,饭菜的烟火气息飘散开来,引得孩童们纷纷丢下同伴,撒腿冲入小巷子里,男人们劳碌归来的脚步也好似加快了几分。
单是这入夜前景,虽然谈不上有多么繁荣,但也是难得的和谐康乐。这余晖一洒啊,摊上、地上、门庭上、院墙上、屋脊上都映满了温润的光泽,整个就成了一幅令人一见就仿佛褪去一身尘嚣的画卷。
当然,若是把那个穿了一身醒目青袍的,窜到人家胭脂摊前挑挑拣拣的,看上去一脸温良无害的人从画里抠出去的话就更好了。
“喂!师弟!快过来呀”那人回过头来使劲招了招手,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兴奋不已。
“这随少侠倒是兴致颇高啊”一旁的中年男子呵呵笑了笑,道:“年轻人啊,就该这样啊。不像我老了,跑不动喽”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侧面无表情的好似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
此人身姿挺拔,步履稳健,一张脸上是和前面那位胭脂师兄全然不同的沉肃。听着自家师兄的呼唤和那位大叔的感叹,他只是默默加快步伐,不发一言。
那胭脂师兄和寡言师弟正是刚在历山镇完成任务踏上归程的随庭和柳相沂。至于那中年男子嘛,自然仍是鲁稚。
他们在宝山上亲眼见证了獦狚的死亡,随后下山告知历山镇的百姓,掩埋了一地尸骨后,这才告辞离去。
“师弟,你看这个怎么样?”随庭将一盒胭脂递到他面前,一双眼里荡漾着亮晶晶的光泽。也不待他回答,便又拿起一盒胭脂喃喃道:“还是这个呢?”
“……”
“师尊交付的任务既已完成,相沂认为不应在此耗费时日,当早日回山才是”
“哎,什么叫耗费时日啦,你师兄我这做的也是要事啊”随某人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是这个呢?还是这个呢?”
“我说你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话我要收摊了”摊主见他挑了半天不见决定,还跟人念念叨叨的,不由催促了起来。
“当然要!”
“你方才在首饰铺,零嘴铺,成衣铺里也是这么说的”柳相沂继续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串话。
……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居然就这样在外人面前揭自家师兄的短处,可惜他随少侠的脸皮厚度并不是正常人所能估量的。只见他衣袖一拂,做出一派翩翩公子的风度,再挂上自认温文儒雅的笑容,说道:“莫非你忘了下月廿四便是咱小师妹的生辰了?”
要说这崇吾上有谁能让随庭一见就收起风流形态的,除去他们的师尊——即崇吾此代掌门,便只有小师妹常雩了。
这一下,可谓是自己给自己寻了个惊喜——一提到小师妹,随庭拿着胭脂的手就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柳相沂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师兄,眸子里的光让随庭的手再次不易察觉地抖了抖。然后便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掏钱买下了手里头的那盒胭脂,仿佛再迟片刻就会有个小师妹突然窜出来似的。
“哎,谢谢公子!”小摊主掂着手里的银钱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随庭挥了挥手,一手捏紧了胭脂盒子,大踏步向前走去,竟全然顾不上什么风度了。然而没走过多远,便见他突然停了步子,扭过头冲着身后的柳相沂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问道:“师弟啊,你看我都买了胭脂了,不知道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给小师妹庆生啊?”
“什么都没准备”柳相沂淡然回道,“既然师兄已经备好了礼,我与师兄一路,自然少不得要沾师兄的光了”
“……”这不过下了次山,自己那老实师弟怎么就变了?
随庭再次大踏步向前走去,这次一直到走过了镇前的牌楼,都不见他再开口说些什么,仿佛是一下子悲愤过头,没了说话的兴致一般。
一望连绵三十里,三崖六岭十二峰。
崇吾并非单指一座山,而是指一个山群。《地理志》上载:夫崇吾之山,地跨放皋郡西四镇,方圆凡三十余里。列万仞陡壁者为三崖,平缓秀致者为六岭,孤奇入云者为十二峰,地阔脉广,重郁叠峦。入山者不知所入何处,而出山者亦不知所出何处。故虽有巍峨浩瀚之美景,而鲜有踏足之人。
而随柳二人所属的崇吾一派,就建立在十二峰之一的崇吾峰,因以地为名,开崇吾之门。
世人只知道崇吾山高且地络密如蛛网,大多只敢在山下叹息不能立于山巅一堵风采,就连那编纂《地理志》的人,也不过略略踏足,不曾看过崇吾山的全貌。故而更没有人想到,这里居然建有一个宗门。对于崇吾来说,这恰恰是其隐于市野的最好屏障。所以在天下三城六山之中,崇吾虽不是实力最为雄厚的,却是行迹最为隐秘的。
至于为何崇吾藏于群山之中又能收到消息,及时派遣弟子下山斩妖除魔,自然是因为这山下四镇中皆有属于崇吾的联络处所。
而此时,随庭和柳相沂所在的一家看起来极为寻常的药铺,正是四镇之一的岷镇中的联络处。
“翊长老座下弟子孟泽见过随师兄、柳师兄”一位年过而立的男子拱手恭敬道,“两位师兄可是刚从历山镇归来?”
“正是”随庭微笑道,他在其他长老的弟子们面前总是显得斯文有礼,“现下正要回山,还得请你传讯息上山告知”
“我这就去准备,请两位师兄与鲁先生到后堂稍坐”说完便匆忙离去。
崇吾门规森严,即使是本门弟子,在入山前也必须经过通传,再经由山上弟子引路才能顺利上山。
三人来到药铺后堂,过得半柱香的功夫,便见孟泽匆忙而来,手里拿着个圆筒。
“已将讯息传上山,很快就会有人前来接引二位师兄”他说,然后将目光转向鲁稚,躬身一礼,道,“鲁先生此来,是否有要事?”
“要事倒没有,只不过受人之托,前来道谢罢了”鲁稚连忙回礼。
“若是只为道谢,那鲁先生还是请回吧”
“这……”鲁稚面露难色。
“我崇吾一派本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既然凶兽已除,历山镇百姓已安,也就不便再使先生入山。先生的谢意,在下自会转达给列为尊长”一番话说完,送客之意已再明显不过。
鲁稚也不敢强留,向随柳二人告辞离去,一脚方踏出门槛,便有一人快步而来,肩膀相撞,鲁稚的身体不由一晃。那人一把将鲁稚扶住,避免了他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然后径自跨过门槛,直冲屋内而去。
“师兄!”那人兴奋招手道。
“四师弟?怎么是你?”随庭诧异道,“师尊准你下山了?”
“什么叫怎么是我?”四师弟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速度之快几可与天际坠星相较。但他自小在众师兄弟间摸爬滚打,早已练就了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不过眨眼功夫,便换上了一副贼兮兮的模样,挨着随庭的胳膊,说道,“莫非,大师兄看到来的不是某人,就失望了?”这么一句话被他说的千曲百折,听的一旁的柳相沂直皱眉头。
“行了,两位师兄才刚回来,你就别闹腾了”一道温润的嗓音传来。
也不知是不是那声音太过温柔动听,一屋子的人竟齐齐向门口看去。来人也是一身青衣,周身的气韵从容温雅,一双眸子深的直要将人的魂魄都吸摄了去。
小药铺的后堂在容纳了五个人之后顿时显得拥挤。孟泽便称药铺尚有事要照管,向四人拱手施礼后举步而去。
“三师弟”随庭唤道。
“大师兄,二师兄”来人微笑颔首,然后眸光一扫,准确捕捉到依然挨着随庭的人,道,“四师弟,你央我带你来时,说了什么?”
“呃,保证绝不惹事”说着便一步从随庭身侧躲到了柳相沂身后。关键时刻,还是二师兄比较靠得住。
“方才你险些撞倒了鲁先生,难道不该赔礼?”
“……我这不是急着见两位师兄嘛”小声回道。
“哎,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眼见三师弟还想说些什么,随庭忙调转话头。
“嗯”柳相沂应了一声。
连一向寡言严肃的二师兄都开口了,余下两人人自然没有异议。一行人向孟泽告辞后便一同朝崇吾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