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峙》清叙宁

3、唯吾作答（一） 世间众生

　　虽然早已想象过可能会见到的凄凉境况，但真正看在眼里又是另一番情绪。
　　满地黄叶堆积，踩上去发出空旷的破碎声响，风一吹便卷起一阵碎叶，直要将人眼也迷惑住了似的。沿街的摊位大都七零八落的倾倒着，可以想见人们离去时的仓皇。
　　历山镇虽然不似汤谷那样繁华，却也是个拥有数千人口的镇子，但如今，触目所及，竟连一个人都看不见。
　　短短半月，荒凉至此。
　　鲁稚的眼里盛满了愤恨，但面上的神色却并没有太多意外，仿佛早已知晓会见到这番情境似的。他阴沉着脸，抬腿往镇子右侧的小路走去。
　　“我去崇吾之前，那畜生便已多次下山，吃了十多个人了。镇里的人走了不少，没走的也都迁到镇东那边的土洞里头去了”他说，脚步越来越快。
　　走了约有一刻钟，便见沿土山一侧有七八个洞穴，穴口堆了些碎石枯枝，仅留了一人大小的口子。
　　不知是谁家孩童眼尖看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三人，呼喊了一声：“鲁稚叔回来啦！”
　　但那声呼喊却如同石入大海般，只引得几个声音低低骂了几句，便再没有回音了。
　　随庭和柳相沂二人正茫然失措，却见正中间的土洞里钻出个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麻衣，衣上沾满尘土，颔下留了一把胡须，乍一看去，形容虽憔悴狼狈，倒也没掩了那身书卷气。
　　“鲁稚啊，你回来啦？”他先看向站在前端的鲁稚，“还回来干啥哟？平白的送了性命”
　　“这两位是？”他仿佛是刚看到这么两个人一般，惊诧问道。
　　“在下崇吾掌门座下大弟子随庭”随庭拱手施了一礼，又指着柳相沂道，“这是我二师弟柳相沂”
　　风度翩翩，斯文有礼，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随庭一番，开口说了句：“好小伙”
　　继而又仿佛想到了些什么，摇头叹息道：“可惜了”
　　“咳”鲁稚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头，向随柳二人介绍道：“这位是本镇最具名望的鲁夫子”
　　鲁夫子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回过身冲着那排土洞喊道：“还不出来见过二位少侠！”
　　过得片刻，才见几个男女老少慢悠悠地拨开洞口的碎石枯枝，趿拉着鞋子，满身脏污，神色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情不愿。
　　“见谅啊，两位少侠”鲁夫子抱歉地说道，“前些日子镇上来了几位侠士，说要帮我们除了那凶兽，哪知他们一见凶兽吃人的模样就吓的四散奔逃而去了”
　　随庭微笑颔首，表示理解，正要开口说话，便听一道细弱的声音低低传来:“娘，他们也是来骗面饼吃的吗？”
　　那妇人慌忙捂住女儿的嘴，斥道：“别乱说话，这两个大哥哥是来帮我们杀怪物的”
　　“可是前几天也有好几个大哥哥来呀。虎子说，他们拿了面饼就走了”
　　“……”
　　孩童往往具有大人已丢失了的单纯与直率，这孩子仅仅说了两句话就把历山镇人不待见他们的原因说的一清二楚。
　　鲁夫子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揉搓着，显得局促而不安。
　　一旁一直未曾开口的柳相沂却突然说话了，他将手里的剑一提，发出咔哒的声响，道：“不必麻烦，我们自带了干粮。只需将那凶兽出没的山指予我们看即可”
　　话音一落，便有人伸手指着西边说：“就在那儿！”
　　柳相沂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去。留下随庭匆忙说了声“失陪”也追将上去了。
　　眼见两人的身影消失了，一众厉山镇民顿时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要杀那畜生？就凭这么两个小子？”
　　“是呀，那么多大侠都见了就跑，两个毛头小子能干什么？还不是来骗咱们的钱粮的”
　　“你们没听他们说吗？他们是崇吾的人，说不定真有几分本事呢”
　　“得了吧，什么本事？玩女人的本事吧！那个姓柳的还好点，瞧那姓随的油头粉面的模样，一看就是不知哪家的公子哥儿来咱这儿耍耍的”
　　“我说鲁稚，你去了半个月咋就找了这么两个人来呢？”
　　鲁稚憋红了一张脸，一听他们将话头转向了他，顿时火气蹭蹭地冒将出来：“这么两个人？那两个人可是崇吾掌门亲自推荐来的，年轻一代里的好手！”
　　鲁夫子一听势头不对，急忙出来圆场：“左右已经到了这份儿上，倒不如让那两位少侠试试，许是一线生机啊”
　　这话倒是没人反驳，镇上能走的都走了，留下一群祖宗家业都在厉山镇的人不肯离开，至差不过是一死，还能糟到哪去？

　　柳相沂走的很快，青袍的衣袂随着步调翻动。
　　“师弟！”随庭喊道。
　　脚步蓦然顿住，人却迟迟没有开口。
　　随庭叹了口气，道：“又何必这样气恼？”
　　“何必？”随庭哼了一声，“若是师兄想留在那里，相沂绝不会阻拦”
　　自小一起在崇吾长大，这师弟的性情随庭再清楚不过了。此时无非是因了那历山镇百姓言辞多有不屑与敌视，将他二人视作欺诈之徒而恼怒罢了。便微微一笑，上前拍了拍柳相沂的肩膀，当先朝一所民居走去。
　　柳相沂一愣，却也没再说话，跟着进了民居。
　　推开门，厚重的烟尘气息扑面而来，但屋内桌椅装饰都保存完好，显然这家的主人离去时情形还未太糟糕。
　　柳相沂拂了拂椅上的灰尘，坐下将包袱与剑放在膝上，沉默不语。
　　“对那凶兽，你可有应对之法？”随庭随口问道，他正在看屋里的桌子，桌角用熟铜包裹，上面纹了月季花的图案。
　　“没有”柳相沂道，面上依然冷峻。
　　“我还以为你这般急着离开，必是有了万全之策，却原来只是一时意气”随庭微笑道。
　　柳相沂面上一红，却仍是不认为自己的言行有什么不妥。
　　“那我问你，你可知晓那凶兽有何喜好，常于何处出没，弱点在何处？”见师弟依旧坚持己见，随庭的态度不由逼人起来。
　　“那师兄可知晓那是什么？”柳相沂抬头问道，面上的红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了一双眼里锐气毕露。
　　“那是自然”随庭道，“书上说，北号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獦狚，是食人。恰巧与鲁稚兄的描述相合”
　　“然后？”柳相沂继续问道。
　　“什么然后？”
　　“獦狚喜欢什么，弱点何处？”柳相沂不动声色地将之前的话还给随庭。
　　“书上只写了那么多，也并没有人真正见过獦狚的模样，所以……”
　　“所以那凶兽也不一定是獦狚，即使是，也没人知道应该怎样对付它。就算问那些人，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提供的，反倒平白受辱”
　　“话虽如此，但你要记得，师尊平日教导我们，世间众生万般脾性，必不能仅以一法应对”随庭道，突然袍袖一拂，摆出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譬如你师兄我，端的是人见人爱”
　　回应他的是柳相沂自顾自抽出佩剑，用绢布擦拭剑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