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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火相迎(二) 自伯之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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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腾渐渐远去了,只隐隐约约的由着河面的风送了些来。灯火辉煌的景致也变得模糊了,但那些漂在涧河河面上的河灯却愈发明亮醒目起来。
随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宁愿远离那些热闹一样。大约见足了繁华之后,都会希望见到些更为寻常的东西。
譬如河灯漂流了那许久,终于相继熄灭沉没。
也譬如他现在看到的。
那个姑娘一手提着裙摆蹲在河岸边,另一只手里是一盏素白河灯,灯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漂走。
“人生人死,恰如朝露”随庭在她身旁轻声说道。
她一惊,蓦地站起身来,眼里的诧异丝毫不加掩饰:“你为何会知道?”
“姑娘指的是什么?”随庭微笑着问。
“当然是……你说我指的是什么”
“若是问我为何那样说,看姑娘的打扮就知道了”说着,随庭看了眼身侧那姑娘的装扮,继续说道,“如此佳夜,你却穿了一身素净独自一人到这样僻静的地方,放一盏素白且毫无纹饰的河灯”
“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是在祭奠逝去的亲人或者好友”他说,唇畔的笑容隐没,眼里也渐渐带上了肃穆,毕竟谈论他人之死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姑娘侧过头,看向已经漂远了的河灯,轻轻开口:“今日是我父亲忌日”
“我父亲三年前因病过世,母亲忧思之下身体也大不如前。这几日母亲总说,夜里时常见着父亲,所以我就趁着今夜大家放河灯的时候,来为父亲放一盏河灯,希望他能够安心离去”
“他有你这样的女儿,定然能够安心离去”随庭说。
“我叫陆适容,你呢?”她的语气突然一扫滞闷,竟似带了些豁然开朗的意味。
“你……”随庭哭笑不得,不知是谁方才还在虔诚的祝祷,这不过眨眼睛就换了副模样。
“怎么?你也说了,人生人死,恰如朝露。那么我因父亲过世的悲伤,也会随河灯远去”陆适容展颜一笑,眼角眉梢里的洒脱几乎令得随庭恍了神。
“更何况,我父亲常说女子本就该遵循三从四德,在世时他便时时拘着我,不许做这个,不许干那个的,他一走,我虽然难过,但那难过里也有那么一点开心”她用手指比了个表示一点点的手势,“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
随庭笑看着她那小女孩般的动作,突然觉得,并非只有优雅得体的女子才值得欣赏,有时候看看那种带点小性子的姑娘也会让人心情愉悦。他忽然有了玩乐的兴致。
“其实我方才是想说,你就这么把名姓告诉了我,就不怕我做出什么事来吗?”他问。
“你不会”她肯定地道,“虽然你长了这么副模样,但你眼里没有像他们那样的轻佻”
这么副模样?随庭再次哭笑不得,想他堂堂崇吾大弟子,谁见了他不赞上一句品貌风流?如今竟被一个小姑娘嫌弃了。
“哎,对了,我的名字是有出处的,你知道吗?”她看向随庭,眼神里满满都是“不知道了吧?问我呀”的意思。
可惜随庭并不愿让她得逞。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他吟道,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点取笑的意思,“看来你父母是希望你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夫君当做生命的唯一的绝好妻子”言外之意不说自明。
陆适容一听,刚刚昂扬起来的眉瞬间垮了下来。
“是啊,古往今来,哪有正经人家的女子不以夫为天的呢?”她说,“我以后,也会是那样的吧”话语里透着种说不出的失落、颓丧和不甘。
她正黯然伤神,垂了脑袋仿佛将来迎接她的是什么人间地狱似的。忽听随庭惊叫一声,从脚底摸出个什么东西来,将那东西递到她眼前——那是块黑青色的石头,棱角突兀且平整,仔细看去,还能瞅见石面上像是用针线绣过一般,细细盘了几道白色纹路。
“你看!这是什么!”随庭兴奋道。
“是什么?”她凑上去一瞧,面上顿时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不就是块长得比较怪的石头嘛?
“这可是画眉石!”随庭见她面色不虞,急忙解释道,“传说拥有画眉石的人就能获得幸福”
“真的假的?”她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块画眉石,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却并没有觉得这石头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块石头而已,我又何须骗你”随庭微微端凝了神色,像是对她的不信任感到不快。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又听随庭开口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随即摆摆手,竟就这样转身离去。
眼看着随庭的身影就要没入黑夜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朝着随庭离开的方向大声喊道:“喂!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呐!”
“半逐流水半随萍,夜来春色入梧庭”随庭的声音遥遥传来。
陆适容跟着念了一遍,脸上隐隐泛出些红色。她的手指反复摩搓着画眉石,那模样直像是要在石块上捻出一朵花儿来。
随庭走的远了,突然顿住脚步,回过身看了眼身后的路,摇头叹息道:“真是天真,画眉石当然是用来画眉的,世上哪有什么带来幸运的石头?”
夜已深了,那些喧闹的宾客也酒足饭饱各自回房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了。柳相沂坐在窗边,背脊笔直,一手轻轻扣着桌面,桌上有盏油灯,但没有人点亮它。整个房间安静的仿佛空气的流动都刻意放缓了。
随庭推开门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漆黑。他愣了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摸出火折点燃了油灯,灯颤巍巍的用昏黄勉强撑起了一方光明。被光笼罩的桌面并排放了两柄剑。
两柄从外形上看来别无二致的剑。
但只要凑近一看便能轻易发现它们之间的区别——左侧一柄,从剑鞘到剑柄都光洁如新,那是随庭的剑。而右侧的剑,整个剑身都布满划痕,几乎可用伤痕累累来形容,那是柳相沂的剑。
剑如其人。这也是下山前,随庭执意要请师尊允准柳相沂同行的原因。
柳相沂的神情在灯光下看不甚分明,但他那紧蹙的眉头却能让人清楚知晓他此刻的心绪。
指关节一下下扣在桌面上的声音仍未停止,柳相沂甚至未曾抬头看一眼他的师兄。
随庭不由轻声笑了起来,准备说的话也不知不觉的变成了调侃:“想不到你师兄我竟有…如此魅力,这才出去一个时辰,你便担忧成这幅模样”
敲击声停止了,柳相沂叹了口气,显然是对这个师兄的言语颇为无奈。继而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晚间在饭桌上的所见所闻,当然也没把那几个妇人的话漏下。
随庭一哂:“鲁稚兄痛哭,无非是因为他的娘子为凶兽所食,而他没那个勇气与之共死,又想到他娘子生前的诸般好处,往后即使再娶,怕也难寻得那样称心的女子”
“至于那几个妇人,左不过敢说些风凉话罢了”
“比起那些,我还是更想知道师弟你在忧虑些什么?”他看向柳相沂,后者的眉头似乎从他进屋以来就没放松过。
“按照鲁稚兄的说法,那凶兽在他前往崇吾之前就开始下山伤人。算算时日,有将有半月了,怕是……”他顿住了,但随庭已经知晓他想说什么,凶兽既然能下山,那么山下的百姓也难保不会被伤。
随庭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整个房间又回到了原先的滞闷,唯有灯火之光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