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根号六》根号六

10、第十章天长地久到底是多久

　　苏白就读的是本校在大学城开发的新校区，虽然设施完备但终究比不上市中心，尤其是周围的电影院。苏白是一个对观影体验特别有要求的人，所以她周末最大的乐趣就是到市中心看场新上映的电影然后吃顿大餐来犒劳自己一周的辛苦。
　　大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去。宋楚歌和张苗苗都喜欢悬疑恐怖片，而她更喜欢看一些文艺小清新的电影。
　　最要命的是宋楚歌太喜欢逛街了，刚刚半年，市中心的王府井就被她从头到尾逛了十遍有余，以至于后来只要有人提到“王府井”三个字，她都能从脑海里自动蹦出商场的地图，哪层有什么大牌专柜她都一清二楚，每次陪宋楚歌逛街她都觉得陪女人逛街应该被列为满清十大酷刑之一，尽管她也是个女人。尤其是在后来了解到了张苗苗的心思后，她更是努力给两人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立志做“中国好朋友”而不是“好灯泡”。

　　忙完主持人大赛，白百合的新电影《分手合约》正好上映。虽然很多人都是因为《失恋33天》里的黄小仙儿喜欢上这个精灵古怪的姑娘的。但苏白却偏偏看上了赵宝刚导演的电视剧《家，N次方》里她演的那个拜金女。虽然在那部戏里她只是个不讨喜的女四号，但她拜金地理直气壮，尤其是她当时那句“我贱故我在”的经典台词，简直颠覆了苏白刚刚建立起来脆弱的价值观。她演的是一个十足的“坏人”，但还真叫人恨不起来。那时候她就被这个姑娘的演技深深折服了。
　　但那天的《分手合约》着实令她失望，直到回学校的路上她还对电影的结尾耿耿于怀：虽说是请的韩国导演，但也不至于把白血病那么老套的情节也搬上来吧，真是可惜了白百合的演技和彭于晏的颜值。

　　叶子明看到迎面走来的苏白眉头深锁，直勾勾地从他身旁走过，忍不住叫了她一声。他有一次从广播台经过的时候听到宋老师说：苏白，你能不能从自己的世界里暂时出来一下呢。那时候他在心里乐不可支，原来进入不了她世界的并不只是他一个。她虽然和张苗苗宋楚歌的关系都很好，但他还是经常看到她独来独往，他很好奇这样一个表面上波澜不惊的姑娘，内心到底拥有一个怎样富足的世界。
　　“啊？你好。”苏白果然被惊到了，她看着叶子明茫然地摆摆手，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总能在她发呆的时候把她抓个正着。
　　叶子明冲苏白灿烂地笑着，他虽然爱笑，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出于礼貌地微笑，如果遇到的是其他人他可能打个招呼就走掉了，但每次看到她，他却总是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关于她他想知道的更多。
　　“你刚刚坐车去市区了吗。”他试探道。他克制住不让自己余下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去哪了？跟谁去？干什么？当脑子里蹦出这一连串的想法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哦，我去看电影了”苏白还是有点恍惚，那天的阳光太刺眼，那种曝光过度的光线把他都给模糊了。春夏交接之际天气忽冷忽热，早上她出去的时候还是乌云密布到下午就变得晴空万里，她穿的粗线毛衣太厚，让她热得提不起精神来。
　　叶子明看到苏白心不在焉的状态很是失落，加之朋友叫他，也就悻悻地走掉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也总能浮现出她呆呆的脸，手机拿起又放下，左顾右盼偶尔看一下表，想着要找个什么话题能和她聊一下。和他一起吃饭的李蔚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嘲笑：是不是被某个美艳的女鬼勾了魂魄。他在心里失笑，她虽然不是美艳的女鬼，但那双含露的眼睛却真的是勾了他的魂魄。

　　“你今天看的什么电影啊”，他编的短信删了又删，反复咀嚼自己的语气是否得当，最终还是把这条无关痛痒的短信按了发送键。

　　收到叶子明的短信时，苏白正在准备下星期录音的稿子。她很奇怪，他们平常发的短信内容大多都是跟工作有关，很少过问其他，在她心里他和他应该还不算朋友。
　　女生都是有第六感的，她隐约感觉到叶子明似乎对她的生活过于关心，他会注意到她新买的衣服和剪短了几厘米的头发，他甚至知道她饮食的口味，而她以前仅仅把这些解读为他的友好和细心。对他的关心她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选择忽视，她怕自己误会人家的好意，如果人家不明明白白地说喜欢她，她就绝不允许自己想歪。她自认为和赵倩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赵倩然身上的那种矜持和骄傲，她似乎也有。
　　“我今天看的是《分手合约》”
　　“那个电影啊，我知道的，是白百合和彭于晏主演的吧，好看吗”
　　“恩，还挺不错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短信，苏白察觉到叶子明对她异样的关心后，更加斟酌自己的语气，短信可以传递信息但没办法交流感情，她不知道屏幕那端的他到底是想了解信息还是想交流感情。

　　叶子明真觉得自己没办法了解这个女孩的心思，她连回的短信都是淡淡的，她难道真的笨到察觉不到他对她的好吗。那就假设她是真的笨好了，他一个大男生矜持什么，他不想再和她暧昧了，那就说的再明白一点好了。
　　“你下次去看电影的时候，可不可以叫上我呢”。

　　苏白看到短信，脑子嗡地一声。难道她的预感是对的吗。她跑到阳台上，迎面吹来的风反而让她的脸越发得热，手越发得凉。
　　“其实我还是比较习惯自己去看电影”，苏白想，这样委婉的拒绝他应该听得懂吧。
　　看到她这样的回复，叶子明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但他是越挫越勇的，更何况他能想象出她此时的手足无措，这或许只是来自于女孩子的矜持。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但两个人也有两个人的好啊，下次你可以试一下两个人去看电影”。叶子明继续循循善诱，感觉自己的言外之意呼之欲出，这下子她应该明白了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白突然有点莫名奇妙地生气。
　　“我喜欢一个人去看电影这是个人习惯，就像你习惯抽烟，你能改得了吗。”
　　短信发完，苏白却有点发蒙，她仔细研究自己说的话，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她为什么那么介意他抽烟，他抽不抽烟关她什么事。她这样质问他反而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她记起有次录音的时候，他反常地晚到了，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烟味，那一刻她竟没觉得厌恶，而是有些心疼，她敏感地感觉到他的不开心，这倒连带她那天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失落。

　　叶子明看到苏白的质问怔了一怔，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原来她是介意这个啊。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他尽力旁敲侧听地去了解关于她的一切，却唯独忽略了她闻到烟味时的皱眉，像她那样敏感纤细的女生怎么会把自己的不适感写在脸上。但他同样觉得欢喜，她这样的质问反而像小女友的娇嗔，她应该是在乎他的。
　　“如果你不喜欢闻烟味的话，我可以戒烟啊”。
　　看到这样的回复，苏白的脸更加地烫。他们这样的短信内容，任谁看来都是小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她又有点生气，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呢，要是喜欢他干嘛不明说；要是不喜欢他又为什么给他这样暧昧不明的回复。她虽然看起来是个柔柔弱弱的性子，但骨子里却刚强得很，尤其对待感情，她要的是黑白分明，干净利落。
　　苏白没有再回叶子明的短信，她的心里很乱，对于没有确定的事她不想再去想了。面对同样的事情，她果然没有比宋楚歌做得更好。

　　苏白暗恋过一个男生整整五年。
　　男孩大名叫李诚。和大都数校园故事一样，他是成绩优异闪闪发光的好学生，而苏白则是被丢进人堆里马上就找不到的平凡姑娘。“一见杨过误终身”，她对他的喜欢虽然没有到误终身的地步，但也的确是一眼就注定的。
　　苏白小学五年级遇到李诚，开学的第一天他坐在她的斜后方和别人争论一道数学题。苏白听着他们的争论盯着新发的课本，却怎么也想不出那道题的答案，她装作趴在桌子上的样子偷瞄后面后面那个厉害的家伙。
　　她的目光从脚慢慢移到他的脸上：白球鞋，黑色的校服裤，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最后是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还没发育的小男生脸上线条柔和，粉团捏的似的，但眉眼间却有和同龄人不符的成熟，待他人争论结束后，再不紧不慢条理清晰的在本子上演算出自己的思路，一丝不苟的神态像足了古代私塾里的小童生。就是那一眼，看烫了苏白的耳朵，让她第一次尝到了小鹿乱撞的滋味。
　　小时候和大人看83版的《红楼梦》，贾宝玉对林黛玉的那句“这个妹妹好像在哪见过”让苏白笑了好久，虽然当时年纪小但也懵懵懂懂的知道这不过是男生搭讪的一种方式。可看到李诚的那一刻她笑不出来了，她真的觉得他似曾相识。那时候她心里最大的盼头就是每隔两周轰轰烈烈的换座，所有的学生抱着桌子在教室里平移，她计算着和他的距离，希望能离他更近一点，可最近的时候他们中间还是隔了一个人。每次看到成绩单，他总是在最上面，在班里的排名表上她够不到他，在学校的排名表上她更是和他隔了千山万水。

　　苏白所上的小学每一年都要把学生打散了再分一次班，她连续两年都和李诚分在了一个班，后来上了同一所初中，他也都在她的隔壁班。对于那个时候的苏白来说，那是天大的幸运。
　　骑自行车的少女每天最大的心事就是放学和他暗恋的少年在自行车棚里不经意的“偶遇”，为此她精心计算他从教室来到车棚的时间，对着镜子无数次地练习和他见面时的微笑。
　　那时候的苏白真的很容易满足，少年出于礼貌的回应能让她甜蜜一天。一开始就泡在蜜里的人不会晓得甜的滋味，而对于挣扎在苦难里的人一丝丝甜都会显得分外珍贵。
　　他和她一出校门就要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为了每天能多些时间和他相处，苏白都会拐着弯地和他同行。她至今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岩井俊二导演的《情书》，每当看到里面两个藤井树在夕阳下骑着自行车相互追逐的片段，她想起的不是少年英俊的脸，而是豆蔻年华里那个傻得可爱的自己。

　　苏白五年的暗恋结束于校园里开得最艳的紫藤花架下。那是恋人们约会时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可她甚至不是那天的主角。
　　当娇俏的女孩在紫藤花架下与少年对视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的苏白居然没有听到心碎的声音。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她对于他长长的喜欢，终究不过是一个人的旅途。
　　那年中考结束后，李诚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入了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成为了只存在于苏白回忆里的一个名字。
　　仔细想想苏白好像喜欢的从来都只是她所认为的李诚，她在自己的想象里把他雕刻地那样完美，而在现实生活中他和她的交集其实并不多，围绕的主题也不过是借来借去的铅笔橡皮。就像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和米兰的故事，直到最后马小军也说不清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他对米兰的幻想。
　　从那以后，苏白好像变成了一个不会爱的人。她再也没了那种可以为了一个人从东城跑到西城的力气。也越来越不知道所谓的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书上说爱情是脑子里分泌的一种荷尔蒙，期限只有三个月，最多能维持三年，而研究证明吃巧克力也能让人拥有恋爱的感觉。她是那样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尤其越长大越胆小，经常本能地躲避异性的示好，她固执地认为年少时的爱恋是没有好结果的。

　　但这次叶子明却没有给苏白逃跑的机会，就像是猎豹看准自己的猎物，他对她的喜欢是出于本能。同龄的男生一般比女生成熟得晚。他没有苏白想得那么多，他像一团火，无所畏惧的去融化苏白的坚冰，却没料到冰化成的水也熄灭了他的火。他对她许下天长地久的誓言时也是无比虔诚的，只是对于当时年轻的他来说，天长地久到底是多久，他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