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花壮士

2、机遇

　　夜间雷声滚滚，偶尔伴着虫鸣。电闪交加，明红的雷电在半空中劈闪，像是要将天破个口子。十来间搭在大南山山腰上的小木屋，摇摇欲坠。

　　次日，天边刚现鱼肚白。小朱砂站在豆荚地里，将被大雨打翻攀爬满豆荚主蔓的竹竿立起，重新插回地里。等到插完散了一地的竹竿，身上已起薄汗。她醮醮额上的汗珠，抬头望着大南山山巅之上朱红色的苍穹派大门，大雨冲刷过颜色更为鲜亮，凸显气派。

　　四月她们被押至大南山，转眼又至初秋。帝都城主派来看守她们的士兵，挑了红楼里年纪偏大的八人投蛇，剩下的物尽其用为南山顶上苍穹派弟子洗衣做饭刷夜壶，只等养肥她们来年投喂。

　　青绯去了山脚的溪水下流洗衣还未归来，小朱砂立在屋前望着远处矮了大南山几百海拔的小南山，心里盘算着逃跑成功的机率有无。有。有的概率为多大。为零。

　　昨日未时，山脚下的士兵喝了些酒上山点人数，有个矮矮壮壮的数着数着就动了邪念。红楼未倒时他们进去只够喝盏茶，如今这肥肉，就是送到嘴边了。

　　那小兵呲着口黄牙，笑容猥琐，一把捞过离她最近的翩翩就往怀里一揉。正要动手冷不防被旁边脸上带有疤痕的兵头子呼了一巴掌。
　　“你小子是有几条命敢违抗城主命令？”

　　小兵一时慌了神，急忙放开人，惊恐道：“我，我怎么没听说有这茬。”

　　一尖嘴猴腮的小兵嘲笑道：“吩咐的事儿多，你小子当日站得远，脑子又不好使，没记住。城主说了，这群娘们都是离不得男人的，吩咐谁都不许碰，得给她们添点儿火气。”

　　那小兵闻此笑的下流，讨好道：“头儿，这火烧得太旺，怕得死人。找点事给她们败败火？”

　　小兵头子瞟了面前这群女人一眼，冷笑道：“那便派人去苍穹传一声，往后就不劳动仙爷了。由这群娘们儿做好饭菜自己挑上去。”

　　旭日东升，雨后晴空的小南山顶现着彩虹，霞光闪闪耀四方。葛红姑娘五人做好饭菜要入山林拾柴，匆忙嘱咐朱砂让芍药和黄瑞那十人将饭菜送上山去便急着离开。
　　首日是轮番到芍药送饭，她却迟迟未有动静。小朱砂去房里一瞧，原是她今日刚巧身体不爽，疼痛难忍，下不得床。

　　此处去苍穹一来一回得半日功夫，众人疼小朱砂年纪最小，便没苦她爬这山路。可如今再不送去得误时辰，少不得要被小兵鞭打。

　　小朱砂挑好两筐饭菜，又被芍药细细叮嘱一番。让她切勿浑跑，跟紧了黄瑞。

　　昨夜下了一夜的暴雨，今日转晴，气温升高，日头渐毒。那十人出了山腰，越往上行能蔽阴的树木越少。起初朱砂挑好担子，并不觉十分之重，可越往上走，体力越是不支，肩上的担子便如沉铁，压得她直不起身。行了一路，右肩已磨开皮，渗出了血，不得已停下，换至左肩。又方往上一瞧，却未到路程的六分之一。
　　黄瑞怜她细皮嫩肉，年纪小，有心帮她，自己却是泥菩萨过河。回头瞧她，她倒是咬紧了牙，愣是没哼一声。

　　行至三分之二，众人已是走三步歇两步，步履维艰。黄瑞抬头一瞧，烈日已当空，怕是耽误不得了。思索片刻，便起身说道：“我们还是一鼓作气再往上罢。若误了时辰，怕是又少不得挨罚了。”

　　她们虽出身不大好，但在红楼这些年，倒是十指未沾阳春水的。如今遭这大罪，苦不堪言。堆里有个名唤青荇身材高挑的姑娘，紅装裹身，一双剑眉颇为英气，早在红楼的时候就很是泼辣。如今见当初的小丫鬟吩咐起了自己，撂了挑子讥笑道：“他们要罚便罚，索性一次打死我好了。早死晚死，这个死法倒还落得干净。”

　　黄瑞被她的话一噎，垂了眼。低声劝道：“姑娘还是别说这种丧气话了，现在大家人心惶惶。若无生的念想，倒不如集体自尽了。再坚持坚持，指不定哪天就有了转机。”

　　青荇自嘲似的笑笑，言道：“去他劳什子的转机。我青荇这么多年荣华富贵享不尽，人前显赫的达官贵人在我面前我都只当他们是个婴孩哄着玩。”
　　又念及其他，说话声减弱，继而无力道：“除了名声不好，想要的都有了。即使现在死去，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只是偏又不甘心，被一个披上锦衣的野鸡害的被吃了骨头连皮都不吐出来。”

　　南山顶上。

　　苍穹派掌门人叶真正伏在乌木雕花案桌上写书信，听闻过了时辰却迟迟未见人送饭菜上来。唤来弟子李大治，叹了一声，讲道：“昨夜风刮的急，雨下的紧。吩咐下面弟子，今日晚点吃饭不打紧，只是别走漏消息让山脚的官兵知道。那群女子虽为受罚替我等洗衣做饭，与我等而言却是实实在在受人恩惠的。
　　往后你便唤几名弟子，早早地替她们挑好水，劈好柴，饭菜依然由我们人去取。”

　　陈云听他师兄如此吩咐，急忙叫道：“不可。
　　那等风月场所的女子深谙引诱男子之道，取饭便罢，若又是劈柴又是挑水，相处时间一长，难保不出差错。倘若哪个弟子干了点糊涂事，枉费咱们多年苦心培养不说，得罪了城主不好。”

　　叶真听他此言，将笔搁下。叹：“师弟。修道之人，不仅修心，还要修口。”
　　又转望向李大治：“你师祖闭关已有七十余载，近几年怕是要出关了。虽蒙他老人家荫庇这些年我苍穹派弟子众多，却是未培养出一二可堪大任之才，顿悟之事提来更是惭愧。想那万年寺，出了个积善救人的针尖和尚。白龙谷出了个鬼谷子。延福庵有个芸姑。
　　一重天外一重天，重重天上有神仙。待你师祖飞升后，我派若根基不稳，百年之间怕是要衰败。
　　明日你便同你肖师叔下山，游历一番。寻几个有慧根愿意潜心修道的弟子，待你师祖出关指点一二，传以卷中。重点培养罢。”

　　李大治闻言，很是惶恐，唯唯诺诺答道：“是。”

　　草木青青，正值烈日最严的时节，一株几百余年的松树下，坐了一群女子正在纳凉。盛好饭菜的笼子横七竖八地摆在道中，她们倒是窃窃私语着。

　　李大治带了四名弟子，隔老远的就瞧见了她们。心道日头这么毒，她们一介女流爬这山路，也是难为她们了。

　　又瞧人群中有个年方十来岁的女娃，五官虽未长开，小小年纪气度却很是风雅，只是身材过于纤弱，怕是经不得风。见她双肩被血染红，一张小脸煞白。旁边有一身着黄衣的娇俏女子，指着她的肩，好像在问些什么。就见那小女娃扯出个笑容，摇摇头。

　　想到门下弟子，吃不得苦半途而废者大有人在。小小女子却有如此毅力，心里便对她添了几分亲切。

　　交代完师傅所吩咐的事，李大治指着朱砂对黄瑞恳切道：“这位小姑娘伤势很重，让我将她带回苍穹，敷好药便送她回去。如何？”

　　黄瑞听他吐字清晰，讲话不疾不徐，丰姿潇洒。修道之人气质儒雅，偏他比起身旁道家弟子，容貌又多了几分俊秀，一时看住了眼，待回过神，羞红了脸，急忙点头。

　　通向山顶的路比之前的窄，后头便只剩下凿在崖壁的长空栈道。那群道家弟子挑着担子走的飞快，小朱砂一路跟着小跑着，转个弯却已经不见人影了，只有想要带她上山的善心大哥留在原地等她。

　　李大治将她夹在腋下，飞步而行。不消片刻功夫，已到苍穹派后门。

　　站在高处眺望，宿州城的景色皆收在眼底。一派苍翠，一条小河穿城而出，将宿州一分为二。整整齐齐的青瓦白墙弄堂绵延至远方，远方又笼着淡淡烟雾，像是在水墨中发芽。神仙居住地是什么样，小朱砂想，大概便是如此罢。

　　入了门，李大治将担子交给另一弟子，在前一路引着她。回廊的左边院中种了些药草，又点衬着几块山石。右边白墙上嵌着带有钟馗平鬼图画的漏窗。
　　小朱砂瞧着故事有趣，看下来不觉间过了个月门已至一个院子。院里种满了翠绿的刚竹，竹阴下隐着一条碎石子道，道边长满青苔，立了口井。穿过竹林往前是个虚掩的木门，门后百步外立了个插天的白玉碑，碑上刻着宫墙万仞四个大字。

　　绕过玉碑视野开阔，是个巨大的广场，广场正前方便是苍穹派的朱红色大门。远在半山腰瞧时便觉伟岸，如今隔近了，小朱砂才惊觉自己在这门前显得如此渺小。只见空中白鹤掠过，白云渺渺一派仙家模样，左手边一排排琼楼玉宇，间插着几株古柏，一座拱桥自广场边通至楼间最拔高的阁楼。

　　广场右边望至瑶台，台上正有四十来名弟子，比划拳脚者有之，斗剑者有之。还有的聚在一起看其间一人变法的，形形色色小朱砂都觉着有趣，看得她眼花。

　　李大治瞧她望的入神，解释道：“今日功课已毕，师弟们便自行玩耍玩耍。”
　　又道：“药房平日里是不准外人随意进入的，你在这里稍后片刻，待我将药取来给你，服下后我给你运运气，不出两日保管教你恢复如初。”

　　小朱砂看的痴迷，自是不愿挪动步子。道了声谢，心想，若是他们的道法我也能学上一学，山脚那群官兵自不是我对手，我便可带上青绯她们去往别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