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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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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三月,已不如初时那般冷了,不过黎山依旧是一派萧瑟的景象。枫木已长出了翠绿的新芽,枝柯参差不齐的交错。
几朝换代,帝都城凭借着南山上一介凡人得道修成不死之身,引得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如今修道之风盛行,帝都俨然成了当今世上的第一大繁盛都城。都城西南方位,繁华地段,热闹的临湖街道边停泊着数十条小船,衬着满湖的枯荷,独添颓败之气。
灰蒙蒙的天,湖岸边站着一布衣书生和一青衣男子。两人正细细地攀谈着。
布衣书生遥望着竖于湖面之上的阁楼,无不惋惜地开口:“为堵醉红楼女子风采,我自南邑大老远的赶来,不巧在路上耽搁点功夫,孰料短短两个月,红楼说倒就倒。怕是今生都无缘得见青绯姑娘一面了。”
青衣男子回道:“坊间流传,这红楼虽说是烟花之地,私底下却做的是杀人的勾当。如今林府当家被杀,又牵扯出几桩旧案,醉红楼怕是永无翻身机会了。”
“倒是可惜了那几位绝代佳人,命归何处现下还得看城主之意了。”
话毕,两人就着红楼女子姿色,又加以讨论了一番。
小朱砂踏着枯木行走,脚底不时地发出“咔嚓,咔嚓”踩断枯枝的响声,惊得站在枝桠上小憩的鸟儿拍打着翅膀扑哧飞走了。
她放下手里木槿,走上前去将手贴在枫木古老的年轮上。曾在红楼端茶倒水的时候,她听一有见识的书呆子讲过,混沌初期,蚩尤同黄帝大战,蚩尤败后被捉住,手脚带上枷锁镣铐在此处被处死。蚩尤死了,枷锁镣铐就变成了枫木立于这黎山。所以,黎山上的枫木,都是自混沌时期就存在着的,已万万年了。事到如今,随着时代变迁,多少人只知黎山枫木古老,却再未追根溯源。
山下炊烟袅袅,农家田舍隐在暮霭的暖黄光中,一片安静祥和。她本相信人性本善,可又念及后来发生的事,心里一阵绞痛。摇摇头,她抽回放在枫木上的手,拾起木槿揣好继续往回赶。
她从不知自己生往何来死往何处,只知被青绯捡来认作姐妹做了个伴,匆匆十四载了。一日,青绯夜半时分敲开她的房门,递给她事先准备好的包裹和银两,让她离开醉红楼。
她在小树林里一躲就是三日,渴了喝溪水,乏了便白天枕着枯叶睡觉。傍晚时分望着天上的星辰提高警觉。只等有人经过问清红楼情况,若平安无事她方可离去。
第四日,破晓时分,被阴霾笼罩的天空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道上不真切地传来交谈声。隐约一略带沙哑的声音道:“能卖的都卖掉了,可这些钱也只够还西村陈二家的和老武家的,剩下的可咋办?”
有人回道:“老婆子尽瞎费心,要是熬不住就往他三叔家一躲,老三家那么有钱,白看着咱们被逼死不成?”
小朱砂躲在树背后,探出头一瞧,是一对坐着牛车赶路的老夫妻。她赶忙儿出来,恭敬地对着夫妻两行个礼。夫妻两见她先是一惊,后又接道:“打哪里钻出来的女娃儿,模样儿怪可怜的。”
小朱砂瞧这夫妻二人面善。便开口问他们从何来。老婆子答:“从城里来。”小朱砂心里一喜,又接着拱手问道:“你们可有听说过醉红楼,城西最漂亮地那个地儿。”
婆子刚要回答,被老头支了个眼神儿没声了。
那老头打量着她,比比手笑道:“听说过,听说过的。我们正是走城西门出来的。前两日闹了好大动静,围了一层又一层的官兵。”
“那你们可知晓青绯姑娘现下如何?红楼里最美的那位。”
老头摸摸自己消瘦的下颚,眼咕噜一转,叹息道:“有的。听说最美的那位姑娘不知怎地和官兵起了冲突,受了伤如今命悬一线。”
细雨下个没完没了,潮湿的感觉让小朱砂烦闷。听闻青绯命在旦夕,她迫切地想回去,又转念道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回去只能以卵击石。后又想到红楼曾经有个仿佛上穷碧落下黄泉无所不知的书呆子讲过,附近黎山上有种颇有灵性的药材,能治百病,将死之人还能吊命。可能否寻到得讲机缘。
那老头见面前这个女娃沉默不语,小脸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到了后来又做深思状,怕是她不信自己的话。便补充道:“孩子,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回去瞧瞧?”
细雨渐停,四野岑寂,唯有不远处缓缓流淌小溪流发出汩汩的响声。小朱砂抬头看着这对老夫妻。二人瘦弱不堪,年在五十许间,枯黄的脸上刻满了皱纹,老头举起的双手指甲缝间塞满了泥土,想来是老实的庄稼人。此番若由他们带着回去,怕是会连累两个老人家。便借口对他二人撒了个谎,躲回树林一溜烟跑掉了。
她出了树林搭了车,不消一日功夫便到了黎山,又在黎山上花了两日,可巧让她找着了木槿。
雨后的小道坑坑洼洼积满了泥水,倒是边上一排的灌木丛里,其间拱形交错着金黄色的迎春,花瓣沾上了水珠,外染红晕像是等待翩跹的蝴蝶。小朱砂躺在拉枯草堆的木板车上,听赶车的汉子唱道“打得鱼来街前买,换得油盐换得茶。拿起镰刀会割禾,拿起竹签会织箩……”又赏了会儿迎春花海,在颠簸之中稳稳睡实过去。
她正睡得酣甜,梦里庭院深深,朦胧的月色下假山小湖相衬得趣。一点明月窥人,月色如霜青绯白衣胜雪,鬓角斜插一枝梨花,目若朗星,足尖点地,旋转中青丝绕指柔,回眸中风韵自成。年方几岁的小朱砂盘坐在石凳上,目不转睛地瞧着青绯练舞,沉醉中只觉着今晚罩上月光的小院风景太美,青绯比这风景还要美上几分。
美梦还在继续,她却被一声呵斥惊醒。支起身子一看,原来已至小树林的岔路口。赶车的汉子吓得跪倒在泥里,浑身颤抖。前方站着之前打探消息遇到的两位老人,二人旁边立着十来位官兵。
老头瞧见她,大喜。讪笑对他旁边身着铁甲,身高八尺的壮汉讨好道:“大爷,您瞧,她在那里,可找着了。小的可没撒谎。”
那人目光凌厉,笑道:“带走”
帝都城的牢房里。
朱砂和红楼里翩翩姑娘的小丫头芍药关在一起。经她一打听方知青绯并未受伤。
原是为了抓她城里贴出告示赏银五十两。那老夫妻二人从刚打照面便认出了她,有心诓骗她回城领赏,谁知她一钻进树林里便没了踪影,只得回城通风报信。两日寻不得,在入城必经路口派人守着拦截过往人口盘查,终在第三日逮找了她。
四月十三日。
暮色四合,夜晚下的帝都城万家灯火齐亮。明暗交错,亮黄色的大片灯笼下,人声鼎沸尽显着繁华。
都城西南方位,街边煮混沌的大锅里正冒着滚滚热气,摊位上坐着几人。其中一布衣书生咽下一口,向对面青衣男子含糊道:“证据还未拿齐,就急着下判书,怕是红楼里有人得罪了上面的人罢。”
青衣男子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杀林府当家的青疏姑娘已死,真相如何你我身外人不得而知。只可惜了红楼上下八十二位女子,竟将拿去投喂蛇。”
邻桌一男子听见二人攀谈的内容,扭头打听道:“不知阁下所说的蛇,是否是小南山山海子下那个?”
青衣男子答:“正是。”
又一男子脆声问:“当真有这条蛇?”
卖混沌的小贩被他们的话题勾起了兴趣,恰巧他做买卖,接触的人多了,见闻便也增多,不禁卖弄起来。抢在青衣男子开口前道:“确确实实是有的。相传小南山的山海子下盘踞着一条大蛇,目如灯笼,蛇身竟有二十来尺粗。
多年来小南山那条石道一直是荒废的,直到前年大南山山脚下一户嫁女儿,不巧遇到连天暴雨,大南山通往宿州城的河水暴涨,无人敢撑船。
那户人家怕误了吉时,又念那蛇只是传说,便冒险走了小南山山路。谁知行至半路黑云压下,大蛇腾空而起将那一行八人吞下,待到新郎家催人来问,到小南山上寻找时,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衣服片子。那岩石也被撞松动落下了好多块。”
先前的男子问道:“这蛇如此凶猛,怕是不吉利,怎地不集齐捕蛇好手捕杀?”
青衣男子搁下手里的筷子,讲道:“这蛇可不是一般的大蛇。传说螣蛇出,惊天变,灾祸现。怎是一般人所能降服的。那蛇只在一年的六月二日出,城主让每年投喂醉红楼八位女子,便可保帝都十年安稳。”
另一男子又接道:“照此说来十年后还得另选他人?”
布衣书生听闻一笑:“罢了。十年后的事谁的说得清,指不定那条蛇过几年胃口大开了,又指不定哪日天下又修出一得道者,收了它。”
语毕,叫上青衣男子,两人相携离去。
西门的长街,石板路上,一灰一青前后行走着。
书生顿了顿,同青衣男子并肩而行,问道:“之前就想问问兄长,如何对那蛇之事如此清楚?”
青衣男子叹了口气,感慨:“其实自前年出事,山下那家便找上我师父,请求替他们的女儿报仇。隔日师父就带领了十来个师兄一同下了小南山,两个擅与凫水的师兄下去一瞧,那海子底下竟有三个三十来米的巨洞,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
去年刚入六月,小南山那边便天现异象,狂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不绝于耳,大片浮云环盖着小南山,甚至蔓延至我大南山,我等皆有如立在云端。师父师叔带了武功高强的师兄在小南山伏了两日,待到大蛇出来与之恶斗。哪料我方伤亡惨重,也未伤那蛇一分一毫,最后还被卷走了几位师兄。师叔回来翻阅古籍,这蛇的样子竟像是古籍上记载的上古螣蛇。”
书生皱眉,叹息:“若真是螣蛇,怕是得天下大乱了。为今只得等你师祖出关,看能否想出一二办法了。”
青衣男子点点头,又道:“此事非你我二人能力所及,多想无益。倒是你在帝都已待一月有余,准备何时回南邑?”
书生想了想:“待我在青绯姑娘押去你大南山的道上瞧上她一眼,便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