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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螣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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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林中树枝交错着投影在地上,仿佛是呲牙咧嘴的可怖鬼影。小朱砂瞧面前的黄瑞,站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偏她又低着个头不说话,四周寂静,心底不禁开始发怵。
见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了,恍若未察觉林中能见度在下降。小朱砂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开口道:“黄瑞姐姐,你唤了我来有何事?”
黄瑞面带愁容,好看的柳叶眉微拧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缓缓开口问道:“小砂妹妹,今日带你上山那位道长,可曾问过你什么?或者提到过什么人?”
小朱砂摇摇头:“不太清楚姐姐指的哪方面,倒是大哥哥确实问了好多。”
黄瑞上前搭住她的肩,迫切问道:“他问了你些什么?”
小朱砂想了想,答:“大哥哥问了我身世。问了我喜欢吃什么,说是待他上山后带给我。还问了我有何心愿。”
“除了你呢,他可有问及其他?
再或者说,今日我们一起送饭的人里,他可有问到的?”
小朱砂年幼,未曾听出她话语间的情。只揣测答道:“大哥哥说修道之人按理是不该管俗事的。只是我们同苍穹派共住南山,便是有缘,他见我伤重才相助的。又怎会问到其他姐姐呢?”
黄瑞听完,片刻不语,只觉心里发涩。
自打见了那位道长,她的心底便多了几分说不得。想他念着自己,又知修道之人最怕黏上儿女私情,怕误了他。如今依小朱砂如此说来,那位道长大概压根儿就没把自己看在眼里,倒是自己倚着有几分姿色,自作多情了。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
谈话中又得知道长似乎要下山,想到山下姹紫嫣红,若他又碰上个有缘人,自己该如何自处。又转念到自己为了个出家人魂不守舍,如今又找了个小孩来百般打听,更觉羞愧难堪。现下心里便是思绪万千了。
抹了眼角的泪水,黄瑞叹道:“罢了。我这般心事,怕是与无人说了。倒是听你话的意思,道长是要下山?”
小朱砂瞧她神情凄楚,伤心地淌着眼泪,以为她是见那位道长心善,想要找他搭救。又听自己讲了他们不管俗事,怕是希望破碎,心里难过。想要安慰她,却又无从开口,那位道长也说了,他有心相救,也是无能为力。只得点点头,岔开话题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罢。晚了青绯她们要着急了。”
黄瑞刚要作答,就听见来“沙、沙、沙”的响声传来,在不远处戛然而止。她急忙搂住小朱砂,三步并作两步躲往树后。
一阵窸窸窣窣解衣声后,就听一女子腻腻地开口,语带三分暧昧七分撒娇:“官爷,您不喜欢我吗?”
小朱砂惊得瞪大了眼,这飘飘姑娘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黄瑞按紧了怀里的她,就听一粗犷的男声喘着气,心肝儿宝贝儿的胡乱叫一番,做起了那云雨之事。
这男声小朱砂隐隐还记得,像是前儿日里轻浮飘飘的那个小兵,想着他那丑陋的面容,烛光下的那口黄牙,牙缝里那厚厚的一层黑黄牙垢,几欲作呕。
夏日里蚊虫多,也不知是否这大南山钟灵毓秀的缘故,长得也格外大些,叮的人生疼。两人躲在树后苦不堪言,动弹不得。好在那小兵也不是健硕之人,二人忍受片刻就听见穿衣响声。那小兵开口道:“得回去查人数了,你我分头走。我先回去报到,你也抓紧回去。”
飘飘柔声道:“我那事?”
小兵敷衍着回答:“你宽心,逮着机会我就想办法救你出去。”
说完又是腻歪一阵,二人方分头离去。
这下天是黑透了,树林中黑压压一片,大雾渐渐笼起,在林中散开,哪里还认得他东西南北方位。好在今夜月光迸迸,繁星满天。二人借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望着稍远处的灯火,踩着败叶摸黑往回走,比来时多出许多时间。
出奇地,大家都聚在一个屋子里,神色各异,鸦雀无声。翩翩正歪着身子撑着手靠在桌上,乜着眼看着青荇,勾着个嘲弄的笑。
因方才之事小朱砂又细细地打量她,见她身姿妖娆,松松垮垮的发髻妩媚风流。想当日在红楼她是何等人物,如今落得这般。
又见青绯立在人群外,形单影只的好生孤独,便抛开黄瑞往她那里移。见她独着了件茶白色绣了几朵淡菊的薄犹罗裙,虽是夏日里头,可山上昼夜温差大,怕是要着凉。
青绯回头见她,急忙拉了过来护住。小朱砂牵牵她的手,触手生凉。正疑惑大家怎都变奇怪了。
便听头顶处青绯的声音传来:“不惑姑娘四人没了。”
碧梧翠竹,古柏苍松,一汪泉水清流急湍,彻底澄清。泉边有一小亭,喚作清音亭。亭后芳草萋萋山石密布,石缝间布满了蜘蛛网,拐个弯儿隐了个崆峒洞。
小朱砂将灯笼搁在小亭的座凳上,伸手一摸,一层厚厚的积灰,想是长久无人来。她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上面是她依照昨日观看苍穹派弟子比试剑法画的招式图。肩膀处还隐隐作痛,可她顾不得了,捡了个树枝照着图比划起来。
李大治寅时要同他肖师叔下山,想到到此去一别不知几年,便赶在下山前往他师祖闭关处拜别。孰料隔了凤饮泉,就见亭中一个小身影握了个树枝当剑练,一招一式尽数出自他门派。又仔细瞧了那张小脸,原是昨日里自己带回苍穹治疗的小姑娘。
朱砂正费力记着招式,身子随着招式往左边一转,就瞧见昨日带自己上山的大哥哥不知何时已到跟前,正看着自己。
偷学武功被逮个正着,还是被自己的恩人发现。小朱砂只觉着自己脑袋嗡的响一声后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思考。全身血脉逆流,呼吸困难,急促难堪,一张小脸烧的通红。下意识地扑通一声上前拜倒,磕头赔罪。
李大治原是惊讶这小姑娘好记忆力,一招一式毫无错漏,仅凭模仿动作倒有七八分像。便走近了没有惊动她,想看看她到底记了多少。谁知她发现自己后羞愧的跪倒在地,小脑袋磕的砰砰作响,片刻额头已经红肿。伸手扶起她,道:“我派历来不收女弟子。却让我在下山前遇见你学我派武功,如何处置还要待我禀明师叔,请他示下。如今你便在这里稍后着,结果如何再通知。”
清风徐徐,天色渐明。这李大治回了苍穹,原是要往他师叔陈云处去的,行自一半念及他这位师叔素来严厉,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比不得他师傅谦仁惜才。脚步一停,转往叶真处去。
叶真此刻正在房里打着坐,听他讲完,起身踱步到窗边,眉头紧皱,一言未发。李大治瞧他,觉此事他师傅也是颇为为难。想那小姑娘身世凄惨,如今遭此厄运,若还对她严加处罚,同那雪上加霜的蝇营狗苟之辈又有何异?但门规如此,若破了例,有了一,便会再而三。
修道之人,修心、养性、完精、固神,不曾漂流欲海,不曾沾那情爱之事。得长生不老,褪去俗世皮囊者,方可称为仙。叶真戚戚然,人心径寸,心若不善,又如何修?家师的境界,此生怕是触不到了。
叶真心生此感,原起螣蛇一事。自他大南山和小南山山海子下的大蛇一战后,师弟肖臾翻阅古籍查出此乃上古螣蛇。听闻城主要将红楼女子喂蛇,他急忙下山劝阻。
此蛇原是神兽,在小南山山海子下面沉睡了上万年,如今不知何缘故醒来,每年六月飞出吸天地灵气。贸然投喂它徒增杀戮,与人与这神兽皆百害而无一益。他哪知晓,那帝都城主听信妖道所言,做此打算正是为了添那螣蛇杀戮,造它的孽债,待它轮入魔道遭劫时,用他精心制造,威力无穷的神火大炮杀之。喝其血,啖其肉,吞其苦胆,不费吹灰之力便得长生不老,渡入妖道。
叶真去了城主府,苦心劝解一番,被奉为上宾好茶相待,待茶喝的没了色,才有外头小兵来报兵器已经运到。城主君冶抓了他的手,让一同去赏兵器威力。一座花园被炸为粉末,留下个大坑,叶真方知这是个下马威。
君冶拂了拂叶真的一把白胡子大笑道:“道长。我这个人,最是敬重修道之人的。
修道之人讲出世,若连修道之人都入了士,好好的仙不修,管起了俗务,不就,乱了套?”
叶真瞧他身旁站着的黑衣男子额头忽闪忽闪着一条十五足的蜈蚣,妖气冲天。又见那妖眉宇间透着股阴狠,捩气太重。想要提点一二,就见君冶指了指南山方向。
叶真在叶封子洞前一跪便是两日,忏悔着。杀生成仁,灾祸将现,他却退缩了。他舍不得山上那群看着长大的弟子,舍不得将他们多年来的苦心修行付之一炬,也不愿见到苍穹派就此毁在自己手里。可,他终究是心有愧疚的。
“大治。你传我的话,往后便唤那女孩每日上山打扫罢。”
小朱砂自寅时站到卯时,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们会如何惩罚自己。早在醉红楼的时候听练武行家的人提到,这武术各成一派,都是他们压箱底行走江湖的保护伞,若遇到偷学的,都是挑其手脚筋。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小朱砂心想,若是自己手脚筋被斩断了,往后便是做不得活了。待到明年便让那群官兵先选了自己喂蛇罢,只是自己死在青绯前面,她将是何等的伤心。
正在胡思乱想间,就见李大治从翠竹林里绕了出来,笑着将他师傅的话传了一遍。小朱砂喜极而泣,又忽想起一事。提醒道:“大哥哥,你若下山可千万别走山南,见了栅栏更是躲远远儿的。”
李大治不解:“何故?”
小朱砂擦擦泪水,哽咽道:“昨日不惑姐姐她们往山南逃跑,被吃了个精光。原是城主防止我们逃跑,在山南喂了几只猛虎。用栅栏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