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行》苏鸨鸨

47、往生录（I）

　　烈日炎炎的广阳道上，行着一个沉默的青衫男子，压下来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孔，双手拢在宽袖里，身侧跟着一个贴着墙根阴影的红衣小女孩。
　　在旷懒无人的黄尘空道上，忽然就出现了一个烈艳艳的行路女子，一袭粉红的衣裙浓烈张扬到极致，鲜艳的帷帽下长纱飘摇，拂起时现出半角雪肌朱唇，微微勾着笑，像是黄沙漫天的孤漠里缓缓走出的丽人。
　　三人相遇。
　　丽人低眉信目，颔了首合十微微下拜，嗓音冷醇如落珠玑，静静吐出一句“见过少主”来。
　　清风依旧神色淡淡，眉眼掩在斗笠下的阴影里：“你寻错人了。”
　　帷帽下的丽人突然活色生香起来，笼在周身的穆隆气氛顷刻烟消云散，笑音如一串纯白色的护花铃铛，苏妙音护眉目如画，笑到尽处半真半假地对眼前青衫萧然的男子道：“我却是越来越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实在很聪明。”清风只是这样答。
　　苏妙音护款款向前三步，微风轻拂，薄软的长纱自他耳廓扫过，那只可化六道轮回三千乘天的拈花之手便轻轻软软按在了他的胸膛，正是襟中那块玄铁令所在的位置。
　　姬莲已不动神色地走开，抱着膝坐在不远处的三阶石阶上，漫不经心盯着地上某处阴影。
　　“可惜你并不见得很懂事。”清风抬袖拂去身上的那只手。
　　苏妙音护向遥遥的姬莲投去一瞥，挑起笑来反握住抬起拂她的手腕，僵持了一瞬，眼角眉梢里尽是半掩半诱的挑衅：“一个随身带着玄铁令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轻笑着缓缓道，“万梅山庄既是公冶家在中原腹地的左膀右臂，必然会识得许多人，能让郑侯手下的红人梅庄主如此礼遇有加的，放眼整个九州可是屈指可数。”话毕便在清风抽手前不动声色松开，顺势拢了拢面前随风飘扬的长纱。
　　“那你想不想去万梅山庄吃一杯便茶？”清风抬起面孔，似笑非笑的眉眼自斗笠的掩映中现出。
　　“我便不必了，”苏妙音护望向石阶上正静静注视自己的小红衣，口中道，“只怕真正令梅庄主感兴趣的，另有其人。”
　　清风轻笑一声，转头去看身后不远处的小红衣，觉察到他身形未动，猫一样生惕的小女孩迅速转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盯着停在路边的一架陈旧牛车。
　　“为什么独独不肯带上我呢？”苏妙音护仍望着故作无谓的小红衣，盈盈的眉眼里半是明媚半是忧伤。
　　“她仍是个小孩子。”清风回过脸来淡淡道。
　　苏妙音护笑了笑：“那还真是个可怜的小女孩子。”话音方落长纱一拂，人已转身远去，风卷起地上细微尘埃，亦扬起她背影里那袭粉红烈艳的裙角。
　　身后足音轻细，清风未回头：“走吧。”
　　往前走了三步身后的人却未动，清风有些意外地转过身，沉沉望着大半身子陷在墙角阴影的小女孩子，并未抬头，苍白稚嫩的脸看起来柔弱又倔强：“我该走了。”
　　听到那一刹的瞬间清风心底划过一丝淡淡类似于失落的情感，旋即转逝，轻轻弯起嘴角打量那个厚厚缩在自己壳子里的小女孩：“去你来的地方？”
　　姬莲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清风哂笑，“此刻有个人对你很感兴趣？”
　　姬莲嗓音冷淡：“我不会拖累任何人。”逞强得像个小孩子，又冷静如同成年人。
　　清风半俯下身子来对上她乌黑如猫的一双眼，温敛了锋利的眉角微微挑起，现出一个看起来有些散漫的笑，嗓音低低：“若是我呢？”
　　姬莲认真注视着他，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喉音因为艰涩带了一点初醒般的粘糯：“这是什么意思。”
　　清风在心底叹气，这真的是一个很容易教人心疼的小女孩子。
　　随后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直起身来，将幼兽般纤小的女孩子完全笼在自己的影子里，随后抬起手来，自然而然抚上了她的发顶。
　　他的掌心感受到那只小兽一刹的僵硬或是颤抖，立在阴影里的姬莲一动未动，他的嗓音放软如同安抚：“我又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抛给他们。”
　　过了许久，他听得那个娇嫩又倔强的小女孩子低低浅浅应出了一句，“嗯。”
　　倒像是一朵棠花倏然绽开，柔软得生出疼痛。
　　他有一刹那的失神，他想起阿和，十三岁的阿和是个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冒失又莽撞，他想起她娇憨又恃宠的那声“哥哥抱抱”，想起她在春光明媚的三月里肆无忌惮地哭闹和嬉笑……
　　他的眼光沉沉，眼前这个沉默又镇静的小女孩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隐藏和控制自己多余的感情，也许从小到大既无玩伴，亦无关爱，只有一个致力于将她训练成完美杀人机器的冷酷教养者，和日复一日的，学习生存，和如何更快更不动声色地杀死另一个人。
　　“你多大了。”清风问，他有些意外，自己开始想要了解这个刺客除了来历之外的事情。
　　“十三。”姬莲答。
　　“我有一个妹妹，”清风的话音里含了一点追忆，“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也同你这般大，那时候她……”
　　“我们去哪。”姬莲忽然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清风止住了话题，兴许并不该同一个从小孤独长大的刺客说这样的话，便笑了笑接过她的问题：“只需要等，自然会有人来带路。”
　　不知为何，梅庄主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子感兴趣，清风断定在甫一照面梅傲雪便看出小红衣身负武功，否则凭他的身份，既不可能对他出手，更断不能在背后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子动手。
　　清风侧过头去看身边并肩而行的姬莲，兴许同他的家传功法有关，又或许，在后来的过招里他认出这个使莲梭的身法敏捷的小女孩便是在长阳刺杀了顾大人的刺客小红衣，梅庄世代效忠于姑苏公冶，不容忽视的是，眼下的万梅山庄亦是郑侯麾下的得力干将。
　　今年郑侯大肆招兵买马广纳贤士，清风按一按斗笠的阔檐，要收服向来不问世事的万梅山庄，想必花了极大心思。
　　只不过对于小红衣的心思，不知是出于梅傲雪的本意，还是身后郑侯的授意。
　　正想着身旁的姬莲忽然不动声色轻轻开口：“现在？”
　　尾巴来了。
　　清风牵起嘴角一笑，低声应。
　　眼下正行到一条十字路口，清风话音落地，烈阳下一高一矮的两人便倏忽分道扬镳，一南一北地向着各自方向迅速腾跃。
　　檐上的黑影谨慎地探出头来，左右观望了一番，从腰间取出一只金属小环迅速拉开，以指间潦草涂抹几字后娴熟地将小环系在信鸽腿上，扑棱棱一阵展翅声响，那道黑影亦消失在小红衣奔去的方向。
　　这边小红衣三两下转折已轻掠上围墙，时而在重重屋檐上腾跃，又总拣准了岔路口跃入街巷，路线周而复始三转两折，偏偏又极为机警和擅于隐蔽，饶是对紧盯暗随精通如斯的“影子”，亦感到了一丝不敢懈怠半分的吃力。
　　他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然暴露，奈何又不敢逼得太近，这个机狡敏捷的小女孩定然受过极为专业的反追踪训练，每一次转向都刁钻而老练，他的额角已经布满细密的汗，这已经不是异常单纯的你追我赶，更是一场关于心智的较量，他不可能看到小女孩的全部动作，只能凭经验和直觉，甚至是依靠本能去猜测对方的下一步动向。
　　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疲倦。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追入了一个死胡同。
　　影子难以置信地跃下去，缓慢地向胡同尽头走去，难以置信地仔细打量着左右，这样高的墙，他扬起头向上看，那个小女孩绝不可能有飞天遁地的能耐，即便是他，要做到不动声色地跃上墙头，都困难之极。
　　随后他忽然感到颈后一凉，有一件冰冷而尖锐的物什极有分寸地稳稳抵住了他，力度恰到好处，多一分便会划破肌肤，少一分便无法制住。
　　他无法回头去看，视线瞥过地下时，望见了自己身后那个小小的影子，不免扯出一个苦笑来，他就这样，被一个身高不过刚齐他胸口的小女孩子从身后制住了，他都无法确定对方的胳膊是否还能够再举高一寸，然而他心里很清楚，他那引以为傲的所谓的一十八种逃脱方法，没有一个能躲得过身后那只小手轻描淡写的运腕一送。
　　“带我去万梅山庄。”身后那个属于小孩子的娇嫩嗓音淡淡说，透着杀手特有的冷酷决绝。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他愣了一愣，旋即慎重又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颈后那股尖锐冷彻的压力迅速消失。
　　他转过身来重新打量那个身量尚未长成的面色苍白冷淡的红衣小女孩，由内而外地长长舒出一口大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