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行》苏鸨鸨

48、往生录（II）

　　万梅山庄。
　　梅傲雪已换了一袭簇新的玄黑宽袍，样式简素，仅衣襟上以银线勒着一朵精巧的五瓣梅花。
　　从祖辈长期沿袭下的习制，上至庄主下至杂役，山庄里人人皆着黑衣，黑色亦有暗处之意，万梅山庄便是姑苏公冶的影子，自开庄之始，便是为佑护和效忠公冶家而存。
　　梅傲雪坐在寒光阴冷的藏兵阁中央，四壁悬列的皆是历代公冶家铸造的名器，源源不断的霜白寒气丝丝缕缕自阁心端放的一只小匣子逸出，梅傲雪取过搭在鼎沿的毛巾仔细擦拭双手，随后小心翼翼取开匣子顶盖，伸了右手食指进去，便有一只纯白无暇的冰蚕蛊虫一口吮住了他的指尖，梅傲雪合了双眼，盘膝捏诀，便有一条冰线自他的食指流入，直涌上眉心化作一片梅花之形。
　　如此运行了数个周天，周身肌肤笼起淡淡细腻瓷光，深深呼吸吐纳了七次之后，方长长呼出一凝霜的白气，睁开眼来。
　　三年前他自郑侯处得此至寒之物，十寒功的修行便事半功倍突飞猛进，转眼破了第五重，又于上月窥得七重门径，满室旷世玄冰本已极寒极盛，可惜灵气充盈浩荡却不能直接为他所用，有了这冰蚕便如虎添翼，吸神兵之精华而尽数为他所用。
　　正练至神清气爽之时阁外传来扑翅之声，梅傲雪收好了匣子站起身来，走出斗室推开窗户抬手去接那只按时抵达的信鸽。
　　金环拉开纸条上只简单写了寥寥数字：“二人分道，恐有诈。”
　　神色便顷刻沉了下来，按照指令，影子定是择了那红衣的小女孩去追，然而追踪一事一旦被那人发觉，便很难再有进展，梅傲雪眉头紧锁，若不是那人心甘情愿，便任谁都不可能将人带回万梅山庄来，既不便相认，想必也不愿有第二次会面，梅傲雪叹一口气，影子怕是要失手了。
　　正轻叹间，忽闻阁外纷杂脚步声，修行方毕时五感极为敏锐，来得乃是三人，一人足音轻细，一人身法轻捷，还有一人，梅傲雪细辨却不得要领，山庄三百家丁杂役中绝无此中步法者，凭音便形同一个市井中不通武艺的寻常凡夫走贩，实则恐怕已臻见素抱朴的境地。
　　“庄主别来无恙。”尚自揣度间便已听得男子声音清冷响起，梅傲雪心中一凛，那个青衫落拓的男子已自鱼贯而入的影子和小女孩二人身后踏入，露出一张比七年前冷漠又温敛了许多的清萧面孔。
　　“不知公子大驾，有失远迎，望莫见怪。”梅庄主颔首行了一个平辈见礼，示意影子吩咐宴饮，虽遇了一个措手不及，却不见如何仓皇。
　　清风殊无笑意地弯一弯嘴角：“不过是讨一口陈年的梅花雪酿。”
　　梅傲雪神色稍缓，瓷样的面孔放得柔和：“我记得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总要吵着来庄里喝酒，”恍若未觉地自顾自补充道，“你已变了许多。”
　　清风露出懒洋洋的神情，似笑非笑道：“庄主也变了许多。”
　　梅傲雪未应，沉默地望着眼前已是玉树长身的青年男子，眼廓里藏着的锋利让人心悸，端着杯盏酒器的家丁适时出现打破了僵局，梅傲雪低头佯作专心布席，引两人落座，这才微笑着岔开话题：“这次的梅花雪酿却有了一番新的滋味。”
　　清风云淡风轻的笑意让他没由来感到愧意，像是一个变节的臣子面对昔日的主上，可是我有什么错呢，梅傲雪定一定神，稳稳斟了三杯雪酿，平平列在小几中央的铁板上，随即将右手探到桌下，暗运内力。
　　丝丝缕缕的寒气自铁板逸出，血艳的酒液上顷刻覆起了一层薄薄白霜，便如同雪落红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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