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行》苏鸨鸨

46、夜枭录（III）

　　北豫州的某处小酒馆。
　　烈日炎炎，已过了正午时分，有不少饭饱人倦的行路旅人停下来在铺边的小酒馆喝一碗酒茶，歇一歇脚。
　　光线昏昏的酒铺角落里坐着一个青衫落拓的男子同一个红衣肤白的小女孩子，一个不动声色饮着酒，另一个颇为认真地束着腕上的绑带。
　　正是清风同小红衣。
　　“那江欲行同苏妙音护自晋大人府中分手，各自去了归处，你们猜一路护送在江欲行左右的可是何人，”台上的说书倌眉飞色舞，“竟是一个使双匕的刺客，那一双匕首大有来头，南苗称之为金蚕匕，平日里紧紧咬合在一起，拔开又可分作一模一样的两股，是南疆五毒教的不传之秘，”一面压低了声音，“传闻燕地死于刺杀的王侯同五毒脱不了干系，又有人说江欲行之所以未从青州请出仪山公子，只因他便是反叛的内应。”
　　清风轻嗤了一声，淡淡道：“这世道愈发教人看不透，连酒馆都多了这般闲言碎语的说书先生。”
　　小红衣未应，却停下了手中动作，抬起眼来。
　　一个仙衣软剑的女子端端庄庄停在桌边，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唇下偏左的位置有一颗淡淡小痣，鹅黄的剑穗轻摇，一望便是出身峨嵋恒山之类的名门弟子。
　　女子按江湖礼节行过礼，施施然道：“劳驾，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拼个便席？”却是乔装改扮的苏妙音护。
　　清风擎着一碗酒停在唇边，神色里似笑非笑：“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多谢。”苏妙音护亦不客套，大大落落坐下来，将那柄鹅黄流苏的窄剑置在桌上，转身便招呼了一坛水酒。
　　台上的说书仍在吐沫横飞地讲着，苏妙音护嫣然一笑，饶有兴味望向清风：“这书讲得倒是精彩。”
　　“道听途说。”清风漫不经心道，一口尽了碗中的酒。
　　“你倒是不怎么关心那个替你背了黑锅的替罪羊。”苏妙音护笑吟吟道，取过茶壶来替自己涮净了杯盏。
　　“他的运气不算好。”清风道。
　　“我倒是很好奇，”苏妙音护莞尔一笑，“那个扮作我的女子是何方神圣。”
　　“想来能扮作你的人，”小红衣冷冷淡淡开口，“运气也不见得很好。”
　　苏妙音护掩着唇笑起来，鹿一样乌黑明亮的眼睛逸出一点天真又狡黠的神气：“官人这一路躲躲藏藏，害奴家寻得好辛苦。”
　　自泸州一别之后，一路走走停停闲散行到豫州，清风惊讶于自己已经适应了小红衣这个如影随形的尾巴的存在，不过现下看起来，尾巴大有从一条增长到两条的趋势，这个赌坊里相遇的来历不明的女子总是无征兆消失又忽然出现，总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
　　他心里清楚这个女子同江南苏家或许并无什么太大干系，不过或多或少对苏家的风评造成一点影响，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他不关心这个女子身后站着何方势力，亦不关心她为何而来，从朝堂到江湖，九州逐鹿的纷争已然开始，人人都想要从中分一杯羹，而他只希望能够置身事外。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举起碗来向着苏妙音护祝了祝，简简单单开口：“有劳了。”
　　苏妙音护讨了个没趣却仍神色如常，微笑道：“官人似乎并不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清风自斟自饮应道：“不过是怕麻烦罢了。”
　　苏妙音护开开心心笑起来，发间的蝉翼轻颤：“可惜麻烦已经来了。”
　　便有一干劲装短打的人或持或别着明晃晃的刀剑，凶神恶煞挑开酒帘，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四座的酒客见得来人襟口上以银线绣出的五瓣梅花形状，识出是万梅山庄徽记，便纷纷垂下头噤了声。
　　随后便有一只食指上戴了白玉宽戒的手挑开帘子，露出一张瓷光而秀气的年轻面孔。
　　清风头也未抬，低眉饮过最后一碗酒，轻声道：“你又做了什么？”
　　苏妙音护嫣然一笑，神色天真明朗：“不过是借了一样东西。”
　　“庄主，毛贼便在那里！”一个家丁喊道，余人纷纷涌上，将屋角团团围住。
　　被称作庄主的年轻男子着一袭黑袍，衣背上绣满大幅银白梅海，轻描淡写走到桌边，嗓音向着苏妙音护，眼光却落在背负着角落面朝外里的红衣小女孩身上。
　　姬莲不卑不亢地扬起头迎着这个面容瓷样苍白的男子目光，冷淡里含一点轻蔑的锋锐。
　　“东西在哪。”他的声音也像是瓷器，完美而冰冷，带着一点非人的漠意。
　　苏妙音护笑而不语，慵懒懒托着腮，右手抬起，食指尖尖不动声色指向对面自饮自酌的清风。
　　万梅山庄庄主上前一步，开口道：“这位……”清风淡淡抬起头来，现出锋棱洗练的眉眼，庄主怔了一怔，旋即垂下眼去，微微颔首，口中恭恭敬敬称道，“见过少主。”
　　清风神色冷冷，云淡风轻扫过对面人的面孔，淡淡道：“阁下认错了。”
　　男子会意，旋即拱了拱手道：“是在下唐突，”继而道，“若是寻常的宝物，公子喜欢梅某便是拱手相让亦无妨，”沉吟小刻斟酌开口，“不过此物干系实属重大，还望公子见谅。”
　　“你寻错人了。”清风淡淡应，又重新低下头去，轻轻晃动碗底的最后一点汾酒。
　　“这位姑娘……”梅庄主又转向苏妙音护，瓷样冰冷的面孔上秉了三分敬意。
　　苏妙音护笑吟吟耸一耸肩，抱住双臂，悠悠闲闲望向了别处。
　　梅庄主脸色微沉却抑住不便发作，正欲转向清风，清风却已兀自饮尽了最后一口酒，理一理青衫站起来，向座外走去，坐在角落里的红衣小女孩亦随他站起，轻慢又警惕地向他投去一瞥，旋即身法轻捷地掠过他的身边。
　　趁梅庄主视线停留在小红衣身上，苏妙音护微微一笑，双足顿地便要起身，不料此刻其变陡生。
　　梅庄主左袖微扬手里已多出一柄折扇来，运腕轻抖“刷拉”一声扇面展开之际已有十数点红白相间的寒星疾飞出去，直取三步外的小红衣，苏妙音护神色一肃，扇面上是一株光秃秃的梅树，那瞬间激飞出去的竟是贴作花瓣的真花。
　　传闻武功到了极处拈叶飞花皆可伤人，苏妙音护转而打量那张泛着瓷光的年轻面孔，她知万梅庄主如今已有五十四岁，不过所修功法特异，可保容颜永驻，却不知功力竟已深厚至斯。
　　在他抬袖的一刹小红衣已经觉察出异样，此刻疾声陡至，双手莲梭滑出，右手疾运猛掷，一面左右格挡，只听得短短一瞬内数声玎玲绵延，停住时众人皆吸了一口气。
　　原来那柔软梅瓣凝作了寒霜，艳红上凝冰点点，是以能够极迅极厉破空，再看地上，十数梅瓣皆被齐齐斩作了两半，梅庄主沉默站立，食中二指夹着一枚玄中微赤的莲瓣梭刃，沉吟不定地注视着那个稚嫩却清冷的小女孩。
　　然后他听得那个小女孩静静开口，嗓音冷淡娇嫩：“你的十寒功不过方窥七重，三重容颜永驻，五重刀枪不入，七重凝水为冰，想要飞花伤人却未免附庸风雅过于托大。”
　　梅庄主仍是一副不喜不悲的瓷样神情，一招内他已厘清清风同她之间干系，便拎起指间细长莲梭反问道：“这片玄铁绝非公冶家之物，不知阁下师承何处？”
　　“还有其他问题么？”姬莲开口，漠然又漫不经心。
　　梅庄主摇了摇头，听得那个小女孩凉静静吐出一句“告辞”，便要向外走去。
　　他一击未得，且为突袭，再要动手显然已失了宗师身份，万梅山庄虽列不上九州世家，却也是江湖中排得上号的一处要地，这个异常镇静的小女孩身上有异，对本门功法又十分了解，梅庄主心中一凛，听闻武林内有一门极偏的功法，修至顶点时可教人返老还童重回孩童模样，对方迎敌冷静便形同江湖老手，无法相信那会是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
　　正沉吟间那个事不关己坐在原地的名门女弟子已执了剑站起身来，随手将盗走的小匣子抛入他怀里，末了回眸嫣然一笑，抬手拍一拍他的肩膀道：“多谢庄主，如此我们便两清了。”随即拨开人群，向甫出酒铺的两人追去。
　　“庄主，可要继续追？”一旁的家丁低首抱拳问道。
　　梅庄主低下头去，掌心的匣子沁出一层薄薄的寒霜来，自是物归原主无疑，消失了七年的闲云野鹤能在此地相遇着实出乎他的预料，却并不是他想要关心的事。
　　“去通知郑侯，他要找的人已经出现，”梅庄主若有所思望着街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影子去盯紧那个穿红衣的小女孩，每两个时辰向庄里报一次行踪。”

作者有话说

　　＝ ＝一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