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校同志，稍息立正》微梦雨

80、chapter80

　　凌玥拿着新鲜出炉的X光片，眉头紧蹙起来。好家伙，左肋第四、第五肋骨骨折，右肋第六肋骨骨折，还出现了严重的错位，只差一点就戳爆肺叶了。

　　“准备手术吧，要是气胸或者血胸就麻烦了。”展云鹏站在凌玥旁边，看着片子面色凝重。三根肋骨骨折，还有一根严重错位，这可不算轻松。这种情况每次呼吸都会伴随着剧痛，但那个军人竟然看不出一点异样。

　　“哎……”凌玥猝郁的叹了口气，朝展云鹏摇了摇头，“先外部固定吧。”

　　“第六肋骨已经严重错位了，外部固定没多大作用。”展云鹏惊讶于凌玥的判断，用力戳了戳片子。

　　展云鹏说的凌玥都明白，但她知道莫劭扬肯定不会接受手术。手术之后起码几天不能动弹，要他这个时候从大堤上撤下来，凌玥开不了口。

　　“我知道，等决口的危机解除我会劝他手术的。”凌玥淡淡的回了一句，转身往外面走去。

　　她端着托盘走到莫劭扬身边，冷声说，“你有三根肋骨骨折了，现在帮你做外部固定，等忙完这段你过来做内固定手术。”

　　莫劭扬本来紧绷的神经條的一松，嘴角不由得勾起了笑意。他眸色深沉的盯着凌玥苍白的小脸，嗯，果然是他的好丫头，他还没开口请求，她就体察了他所有的心思。

　　凌玥做了个抬手的动作，示意莫劭扬把衣服脱了。她不过是说了想说的话，他也不用这么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吧。被他紧紧盯着，她真的做不到完全冷静呀。

　　莫劭扬刚撩起衣角，手又放了下去，“叫护士吧，你不是还有病人要看？”

　　“知道还不快点！”凌玥不耐的瞪了莫劭扬一眼，这人怎么这么矫情，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哪儿去了。

　　莫劭扬轻蹙着眉头，想了一下才慢条斯理的开始脱衣服。他并不是矫情或者什么的，只是他身上有太多伤口，怕吓到她而已。

　　果然，凌玥本来还在摆弄手里的胸带，莫劭扬刚把背心扔到一边，她就愣住了。

　　他的身材很好，小麦的肤色，宽肩窄腰，每一根线条，每一块肌肉都像雕塑般完美有力。可凌玥并没被他蓬勃有力的完美曲线吸引，她的眼里只有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有长条的，有圆形的，还有些不规则的。

　　凌玥脑子里迅速判断出了结果，这些疤是手术疤痕，还有子弹，利器留下的痕迹。

　　她本能的蹲下身，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莫劭扬心口至上腹部的一条长长的手术疤痕。突然，记忆的片段像潮水一般从脑海深处涌现出来。

　　凌玥周身一震，怔怔的睁大了眼睛。她看到莫劭扬全身血肉模糊的躺在手术床上，而自己正无比心痛的站在他旁边。她听到自己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子弹离心脏只有两公分，你做好准备了吗？”一个声音响起。

　　凌玥感觉到自己当时凌乱的心跳，那么害怕，那么紧张，她的手抖的差点握不住手术刀。

　　原来她曾经抢救过莫劭扬，原来他曾伤的那样重。这个断了三根肋骨仍面不改色的男人，那个时候竟是那样的虚弱。他的呼吸那么微弱，整个人好像都没了生气。

　　“凌玥，凌玥。”莫劭扬看到凌玥出神的样子，一边叫她一边拿过衣服要穿。

　　“别动，再乱动就马上跟我进去手术！”凌玥猛的回过神来，她按住莫劭扬的手，拿起绷带往他身上缠。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此刻的表情，那种控制不住的心痛从心底蔓延而出，让她的清冷自持几近瓦解。他尽然受过那么重的伤，她却把这么重要的记忆忘的一干二净。愧疚愤懑的心情让她难受的稳不住呼吸。

　　莫劭扬垂眸看着凌玥，她把头埋的很低，但她颤抖的睫毛和皱紧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他轻叹了口气，心疼却又不知怎么安慰她。

　　“好了，你呼吸一下，疼痛有没有减轻？”凌玥贴上最后一条胶布，抬头朝莫劭扬扯出一丝笑意。

　　“嗯，好多了。”莫劭扬摸着胸带，柔和的笑了。老婆绑的就是不一样，他真的觉得不痛了。

　　凌玥轻轻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再嘱咐几句，外面就冲进来一个战士。

　　“副大队，不好了，决口又塌陷了40多米！”

　　莫劭扬脸色一沉，迅速拿起衣服往身上套，“走，回去！”

　　凌玥也吓了一跳，怎么又塌陷了，不是都堵住了吗？她站起身一把拽住转身的莫劭扬，急急的说，“你不要下去了，再用力可能真的要气胸了！”

　　莫劭扬笑了，他能感觉到她抓的很紧，冰冷的小手虽然抓着他的手腕，却也紧紧抓住了他的心。她清透的眼底全是担心和心痛的神色，是他熟悉的，又是很久没感觉到的。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莫劭扬用力握了一下凌玥的手，迅速和任翔等人跑出了帐篷。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和她再说几句话，可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凌玥看着他们着急的背影不住的摇头，好吧，她的话肯定是起不了作用的，别说不要用力，他恐怕还会跳进江水里的。

　　“真是胡来！”展云鹏恼火的哼了一声，这些兵怎么都一个样子，受了伤不愿治，一听有险情却跑的比兔子都还快。

　　凌玥抿嘴笑了，是啊，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可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不自觉的想笑，不自觉的感到骄傲和自豪。

　　大堤上的官兵奋战了60个小时，决口终于封堵成功。可没等他们喘口气，连续两日的暴雨又让九江城发生了内涝。

　　“快起来，快起来！”凌玥才蒙着被子睡了一小会儿，栾浩然催命一样的声音就在宿舍里炸响了。

　　所有人都噌的从床上弹了起来，抓起衣服往身上套。虽然他们现在累的站着都能睡着了，但谁都没抱怨一句。

　　“带上急救箱，九江内涝了，有很多群众困在里面。”栾浩然又催促了一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不好的事都赶上了。

　　到达目的地后，凌玥刚跳下车，一眼就看到了那天和莫劭扬一起来的几个战士。

　　“嫂子，你怎么来了？”赵程正在给橡皮船充气，抬眼就看见了凌玥。

　　凌玥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怎么就不能来，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医疗队都上船。”莫劭扬从另一头跑过来，看到凌玥先是一愣，随即又淡淡的笑了。

　　栾浩然本来想扶着凌玥上船，却见她自然的把手伸给了旁边的莫劭扬。他尴尬的收回手，低头自嘲的轻笑了一声。

　　凌玥没顾得上关心莫劭扬的伤势，船刚进入救援区域，她的神经就紧绷起来。整个城市几乎都被淹没了，浑浊的水面上飘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身边不停有解放军载着百姓经过。

　　莫劭扬放眼观察了一下情况，拿出救生衣转身往凌玥身上套，不放心的说，“一切以安全为重，腿还行吗？”

　　凌玥点了点头，担忧的问，“还有多少人没撤出去？”

　　莫劭扬帮凌玥拉紧安全扣，轻拍了一下示意她不必担心。他转身去船头拉起无线电和指挥部沟通，“呼叫指挥中心，五〇二二三第一分队到达九江城，请指示。”

　　“指挥中心收到，请前往西安路，有群众受伤被困。”指挥中心迅速做出了指示。

　　橡皮船拐了个弯，还没到达指定区域，凌玥远远就看见房顶上有个人在挥手呼救。

　　“你可以自己下来吗？”赵程停稳船，朝房顶上的人喊了一嗓子。

　　凌玥一看就知道那人腿伤了，她背起急救箱快步走到船头，“让我上去。”

　　莫劭扬长臂一伸，凌玥就被他轻巧的举过了头顶，“抓着那个钩子，对，慢慢来。”

　　凌玥听着莫劭扬的指示，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爬上了房顶。他的力气很大，被他稳稳的抱着，即使脚下是汹涌的洪水她也一点不觉得害怕。

　　凌玥放下急救箱迅速检查了一遍，拿出绷带和夹板帮伤者固定住骨折的腿。

　　橡皮艇在街区里转了一圈，几条船上已经坐满了被困百姓。为了最大限度的载人，莫劭扬他们全部都跳进了水里，把座位让给了百姓。

　　“等一下。”就在他们准备返回的时候，凌玥突然叫了一声，转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那个房子里，好像有孩子在哭。”凌玥仔细听了听，那声音虽然微弱，但她确定是婴儿的哭声。

　　莫劭扬看了一眼船上的人，迅速做出了判断，“凌玥跟我走，其他人先回去。”

　　说完，他就朝凌玥伸出了手，“过来，我带你过去。”

　　“……？”凌玥不解的看着他，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莫劭扬稳稳的接住凌玥的手，手臂施力把她扛到了肩上。他护住她的腰和腿，抬头浅笑着说，“抓着我的肩膀，坐稳了。”

　　凌玥赶紧点头，这个奇怪的姿势真的让她很紧张。可听到莫劭扬的话，她又瞬间放松了。他真的很高，坐在他身上视线一下子拔高了好多。他们虽然逆流而上，但莫劭扬走的又快又稳，他的肩膀宽阔，手臂有力，凌玥几乎没感到任何颠簸。

　　“哇噻，你们队长帅爆了！”坐在另一条船上的马莉惊叹的朝袁弘毅看去。

　　“嘿，那是当然。”袁弘毅回头很拽的咧嘴笑了。

　　离他们并不远的栾浩然当然听到了马莉的话，他望着两人在水中前行的身影，心中苦涩的难受。他们配合的是那么默契，只要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就体察对方全部的心思。也许连凌玥自己都没发现，她正下意识的信赖着莫劭扬。栾浩然清楚的认识到，这两个人之间深重的羁绊并不会因为凌玥记忆的缺失而改变。

　　凌玥很快被莫劭扬带到了房子门口，她扒着门框探头看去，果然，靠窗的床上有个正在哭泣的婴儿。

　　“快，过去看看。”凌玥着急的拍了怕莫劭扬的肩膀。

　　莫劭扬施力搂紧凌玥，另一只手腾出来拨开满屋子乱飘的家具，走到了床边。

　　凌玥倾身把孩子抱了起来，她挑开包被看了一眼，又探了探孩子的脉搏和体温，心头松了口气。

　　“有问题吗？”莫劭扬转身往门外走。

　　“暂时没发现问题，他父母呢？”凌玥抱紧孩子，抬眼环视了一圈。

　　“我们先回去，可能他父母已经出去了。”莫劭扬沉声说着，加快脚步往回走。

　　这一天，医疗队跟着莫劭扬的小队在城里往返了不知多少次，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才接到了换岗的命令。

　　凌玥扯了一下衣领，深重的吐了口气。她起身刚跨下船，就下盘不稳的踉跄了一步。

　　莫劭扬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怎么了？”

　　“没，有点晕船。”凌玥摇头，说话间又喘了口气。

　　莫劭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用手背挨了一下凌玥的额头，不同寻常的温度让他心里一紧。

　　“什么晕船，你发烧了！”莫劭扬黑脸，这丫头怎么回事啊，还是医生呢，连发烧了都不知道。

　　“嗯？”凌玥糊涂了，她伸手摸上额头。果然很烫，难怪她会觉得胸闷和呼吸不畅。

　　“啧，赶紧走。”莫劭扬不耐的哼了一声，拽着凌玥刚想走，转念一想，又伸手穿过她的膝盖窝，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放我下来！”凌玥吓的小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的抓住了莫劭扬的衣襟。旁边还有这么多人呢，而且他还有伤，怎么能抱她。

　　“别动，真不让人省心。”莫劭扬蹙眉盯了凌玥一眼，快步朝车子的方向走去。这丫头还是老样子，身体差到不行，还什么都冲在最前面。

　　凌玥被莫劭扬豹子般的眼睛里闪过的神色吓的缩紧了脖子，她真的怕他用这种严厉的眼神瞪她。还有他周身的凌厉气息，压迫的她一动不敢动。

　　医疗队的人先是不可置信的眨眼，然后又神情复杂的面面相觑。他们不喜欢亲密肢体接触出了名的凌医生，现在居然被男人公主抱了？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你们队长……”马莉甚是好奇的转头问袁弘毅，关于莫劭扬和凌玥的关系她早就好奇了。她不止一次的听这些兵叫凌玥‘嫂子’，难道他们谈恋爱了？

　　袁弘毅瞄了一眼马莉，自动屏蔽了她的问题。莫劭扬之前交代过了，不让他们把他和凌玥的关系告诉别人。

　　凌玥很快被莫劭扬带回了医疗中心，跟着进来的栾浩然熟练的拿出体温计塞给凌玥，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开口问，“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怎么不讲？”

　　“没觉得自己发烧了。”凌玥夹着体温计，坐到了椅子上。

　　“先坐一下。”栾浩然紧皱着眉，转身去配液体。

　　五分钟后，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让栾浩然没了好脾气，他指着一张空床位命令道，“赶紧躺好！”

　　凌玥乖觉的爬上床，将手伸给了栾浩然。她的毛病医疗队的人都清楚的很，该配什么药自然不用再提醒。

　　“多少度？”莫劭扬这下没了用武之地，他看着栾浩然拉着凌玥白皙的手，虽然心里别扭，但只得忍了。

　　“39度2。”栾浩然小心而快速的进针，看到回血之后才抬头看着凌玥说，“烧退之前先休息。”

　　凌玥没有反驳，点头同意了。身体不好的状态下不仅不能帮到病人，反而会给同伴造成负担。

　　“阿司匹林还是吃一颗半吧，我去给你配药。”栾浩然调好点滴速度，转身离开了。

　　正当他在药柜子里翻找的时候，莫劭扬浑厚的声音响起了，“她经常发烧？”

　　“嗯。”栾浩然应了一声，拿了药刚准备回去，又顿住脚步严肃的说，“你今天要是没紧急的事就照顾一下她吧，高烧是难受的。”

　　莫劭扬本来就有此打算，他压下心里不爽的感觉，朝栾浩然点了点头。

　　凌玥吃了药后，栾浩然跟值班护士交代了一番就离开了。病区里虽然有很多病人，但凌玥还是浑身不自在，原因无非是莫劭扬还坐在旁边。

　　“睡觉吧。”莫劭扬其实也挺紧张，这是几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凌玥垂眸手指局促的搅着被角，沉默好半天才轻声问，“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加重？”

　　莫劭扬浅笑着摸着受伤的肋骨，心里终于放松了些，“没什么大碍，等你身体好了帮我做手术吧。”

　　凌玥颔首，撑着身体躺了下去。她现在心情极为复杂，她有好多想跟他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再加上高烧让她浑身不舒服，只得躲为上策。

　　莫劭扬倾身帮凌玥拢好被子，看着她绯红的小脸，心疼的叹了口气，“睡吧，我陪你。”

　　“我这儿没事，你回去吧。”凌玥没想到他竟然要留下来，本来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行了，赶紧睡觉。”莫劭扬黑脸，这丫头就是爱瞎操心。

　　凌玥瘪嘴，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好吧，这人有时候霸道的可怕，她还是少废唇舌比较好。

　　莫劭扬一瞬不瞬的看着很快熟睡过去的凌玥，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深沉的蹙眉。自那天和她在这儿见面开始，他就敏感的察觉到她有了些不同。她虽然态度依然清冷，但并不冰冷。好多次她都会下意识的向他伸手，或是关心他。这种感觉很像以前他们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那种清冷更多的只是表象，而她淡淡的关心又勾得他心痒无比。莫劭扬不知道是什么让凌玥改变了态度，可能是他的信。但她为什么收到信那么久也不联系他，他又困惑了。

　　“妞妞，你怎么就这么难琢磨，嗯？”莫劭扬轻声说着，伸手抚上凌玥的额头。很久以前，他们在冬训相遇时他也曾有过这种纠结的感觉，现在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