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校同志，稍息立正》微梦雨

79、chapter79

　　“凌玥！”展云鹏大喊一声，可她还是追着孟冬强跑了。

　　孟冬强载着凌玥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他们保了这么久，还是溃堤了，这下麻烦大了！

　　要说他为什么这么紧张，是因为九江大堤是长江中游的重要堤坝。它是九江城的最后防线，一旦决堤洪水便可长驱直入，九江城400多万百姓和万顷良田都将失守。

　　凌玥跳下车就见孟冬强像箭一样飞奔而去，很快没影了。她背着急救箱艰难的往堤坝上爬，警哨声不绝于耳，身边跑过一批批解放军。

　　当她终于上到堤岸时，眼前的一切让她最后一丝冷静土崩瓦解。

　　长长的堤坝上插满了鲜红的军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宽阔江水像狰狞的怪兽。湍急的水流，汹涌的波浪拍打着堤岸发出隆隆巨响。自然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就是铁打的心见了这一幕也不得不害怕。

　　“都给我顶住咯！人在堤在！堤毁人亡～！！！”一记浑厚坚毅的声音毫无征兆的钻进了凌玥的耳朵里。

　　莫劭扬！是莫劭扬！凌玥周身一凛，这么特别的声音，这么沉着的声音，不是莫劭扬还会是谁？！

　　凌玥寻着声音的方向拔腿就跑，没跑出多远，她就猛的停住了脚步。莫劭扬的身影就这么堪堪映入眼帘。

　　他穿着救生衣站在江水里，身旁和身后是成批的军人。他们手挽着手，个个面带视死如归的表情排成人墙堵在决口处。

　　凌玥捂着嘴想哭，却没有一滴眼泪。想叫，喉咙却紧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心疼的阵阵发紧，瞳孔紧缩着死死盯着莫劭扬。

　　他站在人墙的第一排，巨大的波浪一下下生生打在他胸膛上。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身躯稳的就像千斤磐石。

　　凌玥听见他雄浑的声音大吼道，“同志们，我们的名字叫什么？！”

　　“战狼～！！！战狼～！！！战狼～！！！”震天的吼声响彻了堤坝。

　　“守住大堤！保卫人民！！！”

　　“我们是尖刀～！！！我们是利刃～！！！我们是子弹～！！！”

　　凌玥的胸口充斥着滚烫的热流，饱涨的快要让她的心脏爆炸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面对如此惨烈的一幕，这才是真正的军人，舍小我保大家。

　　她久久的站在堤坝上一动不动，满眼满脑子里都是莫劭扬的样子。他是那么勇敢，那么坚毅。他和身后的人一起用血肉之躯铸成了坚墙。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凌玥现在的心情，那就是伟大了。他们都是伟大的人，前仆后继，义无反顾，用生命和热血书写着誓言。

　　不知看了多久，最后凌玥果断的转身离开了。她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去叫莫劭扬，因为她懂得了他的坚持和情怀。他必须在这里，责无旁贷！

　　凌玥刚回到营地，就被栾浩然等人团团围住了，“真决堤了？”

　　凌玥放下急救箱，淡淡的点了点头。

　　一众人面色瞬间凝重了下来，大家心里各有盘算，一时谁都没说话。

　　“现在情况究竟怎么样？”栾浩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发问。

　　“解放军在堵决口，应该不会有事。”凌玥喝了一大口水，简单的把她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大家做好随时上堤的准备，把需要用的东西都整理好。”栾浩然沉声吩咐着，叫大家散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他才拿了张毛巾递给凌玥，小心的问，“莫劭扬来了？”

　　“嗯。”凌玥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刚平复的心情又起伏起来。不可否认的是，她是害怕的。她不是专业人士，决口到底严不严重光凭看是不知道的。但洪水无情，就算莫劭扬身手再好也是危险重重。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栾浩然猜不透凌玥的心思，只得这么安慰她。

　　“当然。”凌玥重重的点了点头，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愿望毕竟只是愿望，现实总是会给怀抱美好愿望的人沉重一击。从决口的当天晚上开始，就不断有受伤的军人被送到营地。栾浩然亲自带着医疗队的几个人上了大堤，军人都是轻伤不下火线，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各个医疗队都派出人手，就地治疗伤者。

　　“快快！医生！”几个战士抬着一个人跑进了帐篷。

　　凌玥赶紧迎了上去，她摸出手电筒扳开昏迷的人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散大，无感光反应！”凌玥又探了一下他的脉搏，心顿时沉了下去。

　　那边正忙着帮伤者固定夹板的展云鹏立刻起身走了过来，他又检查了一遍，面色很不好的说，“可能是内出血，马上照片。”

　　凌玥赶紧叫了护士去准备，却一把被送伤者来的兵抓住了，“严不严重？”

　　“初步判断是内出血，具体情况要检查后才知道。”凌玥清冷的回答道。

　　“拜托了医生，一定救救我们班长！”几个兵一听是体内出血，立马慌神了。

　　“放心，我一定尽力。”凌玥见他们年纪都不大，确切说还是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也不忍心再说让他们担心的话了。

　　展云鹏拿着X光片，面色凝重的站在手术里。凌玥刚进去他就把手里的片子递了过去。

　　凌玥一看片子，心情更沉重了。情况不妙，血已经溢满了腹腔，根本看到出血点。

　　“准备开始，先把血放出来，再找出血点。”展云鹏权衡之后迅速制定了方案。

　　凌玥一刻也不敢耽误，穿戴好之后，用剪刀剪开伤者的衣服，把消毒碘酒倒了下去。

　　手术刀刚划开一个口子，大量的鲜血就喷涌出来。心电监护报警声大作。

　　“心跳120，收缩压76，72……”护士紧张的盯着仪器，急促的说。

　　凌玥也顾不上许多，她和展云鹏不停翻找着，希望尽快找到出血点。

　　“不行，找不到！”她的视线完全被血阻隔，腹腔内什么情况根本看不清。

　　展云鹏又看了看监测数据，当机立断，“掐断主动脉！”

　　凌玥手上的动作一顿，紧蹙着眉看着展云鹏。

　　“快，不然过不了几分钟这人就会失血而死！”展云鹏当然知道凌玥心里是害怕的，一旦掐断主动脉，他们就只能放手一搏，没有退路了。

　　“刀！”凌玥只有一瞬间的心慌，很快调整了状态。

　　她用手术刀在伤者的身体一侧切开了口子，手伸进去摸索着。她记得主动脉是一根较粗的，有弹性的血管。

　　“找到了！”凌玥的手上传来了清晰的感觉，她抬头喊了一声，又吩咐护士，“阻断钳！”

　　“咔咔咔！”随着钳子上的卡槽收紧，凌玥赶紧转头看监护仪。

　　“舒张压65，心跳110，稳住了。”护士大口呼吸了口气。

　　“抓紧时间。”展云鹏说着，和凌玥迅速交换了眼神，又开始新一轮的寻找。

　　凌玥把能想到的位置都找了一遍，但仍然一无所获，心里顿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她迅速用镊子拨开肌肉组织，眼睛落在了跳动的心脏上。

　　“展医生！右心室破裂了！”凌玥條的抬起头，清冷的声音中有了一丝颤抖。

　　展云鹏顺着凌玥的手指一看，完了，出血点在心脏上！

　　“马上缝合！”此时已经万分危机，展云鹏背上也开始不停冒冷汗。

　　就在二人埋头忙碌时，心电监护又亮起了红灯。

　　“准备电击！”展云鹏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伤者出现了震颤。

　　凌玥紧盯心电监护上震颤的心率线，心中攀上层层冷意。

　　“不行，没有恢复！”护士焦躁的摇头，刚才已经电击三次了，还是不能恢复的话，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大家都很清楚了。

　　凌玥一咬牙，又将手从侧切口伸了进去。她一边做心脏按摩，一边呢喃有声，“你不会有事的，坚强点！”

　　展云鹏放下手中的设备，沉沉的叹了口气。这样的情况是每个医生最不愿意看到的，但他们已经无力回天了。

　　凌玥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迅速下降的血压和氧饱合手上的动作仍然没停，她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她不能让这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

　　“凌玥，停下吧。”展云鹏压抑着情绪，冲凌玥摇了摇头。她这样已经毫无意义了，伤者的心脏不过是靠着她的手机械的跳动而已。

　　凌玥狠狠的闭了下眼，良久，她才慢慢把手放开了。

　　“滴——”平滑的警报声刺耳而来，心电监护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凌玥紧攥着满是鲜血的手，愤懑不甘的低下了头。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手中消失了，这种滋味真的不好受。

　　“你已经尽力了。”展云鹏轻声安慰道。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但医生不是上帝，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凌玥努力把心中的悲愤压抑下去，摘掉手套往外面去了。

　　等在外面的只剩下一个兵了，她知道其他人一定又上堤了。她真的很惭愧，没能救活他的战友。

　　“医生，怎么样？”战士着急的问道。

　　凌玥摘下口罩，清冷的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

　　说完，她就快步离开了，她真的不忍心看他悲痛的样子。

　　“哎……”凌玥回到医疗队营地，躬着背坐在椅子上不住的叹气。在医疗队待了两年，她也面对过生死。但这一次给她的触动却是不同的，年轻人为了他坚守的誓言付出了生命，给她带来的震动不是一点点。她终于了解什么叫军人，什么是军魂。

　　她正想的出神，帐篷外传来了几个脚步声，栾浩然领着上堤的人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凌玥赶紧抬头问道。

　　“正在封堵，应该能行。”栾浩然见凌玥浑身是血，想着她肯定刚做了手术，就只一笔带过。

　　马莉放下急救箱深深的叹气，“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烈的场面。大堤上起码有几千人，围堵施工用的石头那么大，他们全是用手搬的！”

　　“马莉！”栾浩然见她滔滔不绝的样子，厉声阻止了她。说这些心惊的有什么用，只能让凌玥更难受。

　　凌玥总算知道刚才抢救的人为什么会心脏破裂了，他一定是被外力猛砸过，有可能就是堵围用的石块。

　　“你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下？”栾浩然看着凌玥脸色惨白，情绪也不是很高，就关心道。

　　“不用，我还得过去盯着。”凌玥淡淡的说着，起身又往医疗中心去了。她现在没时间伤感，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懈怠。

　　医生们在大本营卖力抢救伤员，解放军也在大堤上奋勇堵围。将近40个小时，抗洪一线的人几乎都没合过眼。好消息和坏消息不停的传来，钢木土石组合坝的框架顺利成型，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短短几十小时，已经有7名战士失踪，3人抢救无效牺牲。

　　凌玥在病区里巡视了一圈，这才找了个凳子坐下。她接过展云鹏递过来的水，慢慢的喝着。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所有人都希望洪水可以慢慢平息，不要再有人员伤亡了。

　　“都说了老子没事！你们想造反是不是？！”莫劭扬被赵程等人连绑带拽的拖到了医疗中心外，怎么都不肯进去。

　　任翔也没理会他，直接掀开门帘跑了进去。都把人绑到这儿了，怎么可能让他再跑了，他们容易么？

　　“嫂子！”凌玥被大喊声惊的差点没拿稳杯子，她寻声看去，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军人跑了过来。

　　“嫂子，头儿来了，你赶紧去看看。”任翔拉起凌玥的胳膊就把她往外面带。

　　凌玥出了帐篷看见莫劭扬被几个军人围着，正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进来吧。”凌玥快速审视了他一圈，除了头上有个伤口外，没有明显的外伤。他虽然全身污糟，但眼神看起来如常。她揪起来的心这才放松了些。

　　莫劭扬也没再多话，直接跟着凌玥进了帐篷。其他几个人跟在他身后，都狡黠的笑了，还是凌玥有办法。

　　凌玥戴上听诊器，淡淡的看了莫劭扬一眼，“哪里受伤了？”

　　“头被撞了，还有身上。”赵程没等莫劭扬开口就抢着说了。

　　莫劭扬转头瞪了赵程一眼，又朝凌玥挤出略微尴尬的笑容。见到凌玥他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就知道她来了。送她的项链和他的手机上的定位终端是相连的，从她上了火车，他就知道她来救灾了。但他不敢来打扰她，那份离婚协议始终压的他心情沉重，他不确定她是否愿意看到他。

　　凌玥仔细检查了莫劭扬头上的伤口，伤口很深，而且已经发炎了。

　　“扣子解开。”凌玥发现莫劭扬坐姿有点僵硬，也没着急帮他处理伤口，还是先全面检查比较好。

　　莫劭扬抿着嘴唇，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了，但凌玥此刻严肃的表情还是让他乖乖就范。

　　莫劭扬慢条斯理的解开了几颗扣子，凌玥显然不满意他的速度，她拨开他的手，迅速把所有扣子都扯开了来。

　　莫劭扬的作训服里还穿着一件迷彩背心，但凌玥一眼就看见了他脖子上挂的项链，铂金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晃的她的心突突的跳了一下。

　　凌玥微不可见的调整了呼吸，拿起听诊器检查了起来。

　　莫劭扬绷着肌肉坐的笔直，凌玥凑的很近，鬓角上散落的碎发似有似无的扫过他的脸，还有她身上甜美好闻的香气丝丝缕缕的传来。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离的这么近了，她的一切让他身上每个细胞都紧张起来，心跳不停加速。

　　凌玥蹙着眉伸手按住莫劭扬的左肋，冷声说，“深呼吸，吸气。”

　　莫劭扬乖乖的照做了，他刚呼吸了一口，就感觉凌玥的手施力在痛处按了一下。

　　“有没有痛感？”凌玥心里顿觉不好，这表现明显是受伤了。

　　“不痛。”莫劭扬沉声答道。

　　“啧。”凌玥不耐的哼了一声，又伸手按住了他的右肋。

　　检查的结果再明显不过了，凌玥没理会莫劭扬投过来的安慰眼神，直起身转头对护士说，“准备拍个胸片。”

　　“严不严重？”孟冬强一听要照片就急了，都怪他那天太匆忙，如果不是决口，莫劭扬早该来检查的。

　　“初步判断可能是肋骨断了，具体情况要看片子。”凌玥边收听诊器边说道。这个情况完全在她意料之中，洪水的冲击力那么大，他们都是血肉之躯难免受伤，这几天送来的伤者多少都有这种症状。

　　“照片就不用了，不是很痛。”莫劭扬垂眸扣扣子，依然没有妥协。大坝的危机还没有解除，他还有好多事做。

　　“带他过去，不听话就按住他。”凌玥扫了一眼跟着莫劭扬的人，有伤就得治，这里她说了算。

　　“是！”几个人开心了，七手八脚的拉起莫劭扬就走。果然是他们的好嫂子，这霸气就是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