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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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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取川。
听孔明初初讲起三分之策的时候,自然敬佩这个年轻人在隆中草庐里,也能将天下种种看的通透,却又隐约有些惊诧他初生牛犊,不仅胆色不小,还挺有些异想天开。
如今不过区区两三年,刘备已拿下了荆州四郡。当时设想益州天险,军中又无可在山地同瘴气中领兵的将领,如何神力方能助他得这整整一川之地,到那日张松来访,才叫这渺渺蜀道接天,变得不那么叫人望而生畏了。
不过说大业可期,从头想来,却难免要谨慎小心以步步为营。在这荆州之地,不妨同孙吴虚与委蛇,内里养兵做谋划之策。想要说服法正来投,一是爱惜他人才出众同自己意气相投,二是多多少少存着这方面心思,却还没说出口,倒又被他这直言不讳惊了一惊。
譬如说,中平元年,左中郎将皇甫嵩奉命剿黄巾匪,将数万人投进了严冬冰冷的河水中。彼时刘备身在军中,先想如何能借此建立功业,再想若不是饥饿困顿难以维生,又如何有人要做这蹈死不顾的营生。法正同他谈起建安五年,说自己在新都令上,且恨刘璋不愿用他,又恨刘璋非人主之器:既管不住自关中与南阳涌入的军兵,放任他们残害蜀中旧民;又止不住益州民怨沸腾,拿离乡去家逃难来的妇孺,烧了复仇的怒火。刘备一再想起那为死者壅塞的河道,故而心中长存疑惧,既将川蜀视作必取之地,又不愿陡兴无名之师,更要时时稳住吴人,不令盟好违损。他胸中思虑颇多,期间同孔明书信往来商谈,也听军师说只可静待时机以智取,万不可强攻。却不想自己旁敲侧击,只想先劝得法正易主,法正却提及赵韪故事,分明在暗示他刘璋宽而不仁,益州难守当攻,全不顾礼法规矩而倾心相授了。
自不是如何不喜,而是太过欢喜,才分外心惊。
他这一惊,就惊到了梦里。
说他同法正谈得投机,几次秉烛夜谈,将灯油都燃得枯了,索性就在一张榻上合衣睡了。这夜里陡然惊醒,刘备先觉脑中昏沉反复,依稀有人声作响,叫人取来凉水扑了满面,方才从这初夏的暑气里缓和一些,想起先前的梦来。他梦中有使者来报,说曹操欲西征讨鲁,请左将军西向,与益州牧共守蜀土。他书与孔明,更欲寻一人相商,却如何都记不起那人姓名,这才头疼欲裂,自夜中睁开了眼。
上月与主簿殷观共论,言辞恳切写就一封长信,叫使者带回去答孙仲谋之议。然刘备心知,口舌之争怕是难阻吴人西扩,故而早已调了关羽去守江北水道,虽不愿真叫云长与他们兵戎相见,也可做有备无患的打算。倘若梦境成真,自己真能将兵入川中腹地,倒可说是上天相助的好机,也不用时刻防着孙权进军,叫他腹背受敌了。
他想到这里,忽而有人将一盏门扉拍得震天响,拿一封紧急军报送了进来。先前法正尚在昏睡,这下也恍惚之中坐起了身,先同刘备告了罪,就要避忌了出门去。
刘备朝他摆了摆手,也等不及仆从再点灯来,就着之前那一点昏暗的火光看了信,看罢之后,反倒缓了下来,慢悠悠回头道:“孝直先前说的是,孙仲谋果真不信,这就叫丹阳太守孙瑜带着兵来了。”
“左将军不也早有准备?”法正听了笑笑,刘备也不避他,将信递给他看了,又道:“东吴的船舸倒是进的快,这一眨眼都到了庐江。”
“哈,那正可说错了。左将军回信才发出去几日,大军都行过了千里,这孙车骑何止是不信,怕是使者没出驿站,西行的敕令就到了丹阳。”
“他倒也是有心了……孝直怎么看?”
法正顿一顿,假作一本正经道:“左将军,正如今还是季玉公手下的军议校尉,自然期望左将军尽盟军之谊,叫孙车骑断了这条心思。若不成,您还指望我说出别的什么话来?”
“不如说说,孝直觉得那孙仲谋此举,有几分决意?”
孙权的决意,多半出自周瑜的劝说,同甘宁等一班蜀中降将的图谋,另有他孙家祖传搏虎的脾气。但刘备以己推人,想他也未必深信单凭江东兵马便可一路深入川中,否则也不必派使者来问自己如何打算。如今派孙瑜一军自丹阳逆流而上,架着舟船雄伟,生怕旁人不知,多半还是虚张声势,再探他口实罢了,怕只怕他尚有后招,将兵马一部部输送而来。
刘备收了消息,虽是意料之中,到底整夜再没能合眼。待到天亮,便令人下去整军,又将几个从事都寻来议事。驻公安这一波人马,部分刘琦旧部,他都托给了霍峻,令他随时准备拔营,却又暂且按兵不动;而又一队与陈震,令守公安城防。就这么等了十多日,听得孙瑜已到了夏口,却提前派了使者前来,要同他借江南道去攻益州。
刘备展信草草看过,一时沉吟,正要提笔,却非是为了回复,而是要书一封派人送去临烝孔明那里。他只写了几个字,又差人去把中郎将叫来,而门一打开,却迎面进来一个卫士同他行一礼,说益州法校尉有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