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法]斫杨柳》Oxalis

4、四

　　四
　　自荆州入川，将溯江入三巴之地。孙瑜既驻夏口，当沿江夏入武陵郡治。刘备领军驻公安，将船队顺着江面狭窄处铺开了，便可叫吴人水军束手无策。一如关张截住了夷陵秭归一线，遥望江陵军备充足，若孙权下不得决心撕毁同盟之约，也只能据着一座孤城，空对着滔滔江水而无可奈何。
　　孙瑜信中写当请左将军巴丘一会，无需细想就晓得内里必定没安着什么好心，领教过了孙家先斩后奏的路数，刘备已叫先头船队行了出去，务必让孙瑜越不过这二郡分治的界限。他自己则打点了行装，登一艘战舰，携几个亲兵落在最后，不紧不慢地随大江东去。
　　春夏之季水流丰沛，江流颠簸之下，去程也不过两个日夜。刘备出身北方，少行水道，近年来每次立于甲板之上，倒都能生出不同的感慨。这一轮夕阳西下，水天相接之处尽是余晖，难免要叫文人诗兴大发，行不出长吁短叹的人，也要歌一曲谢知音。刘备在心里起了歌调，苦于无筑可击，倒也免了前路一片通途歌中尽出悲声，要一军士气全全投入了水中。却终究有些兴致不足的遗憾，要他自这暮色之中回过头去，望这长江天堑，将这山河日月分作两段。
　　他方在窃窃叹息，身侧一员卫士扶着心口，撞在船沿上一阵翻江倒海，将一张脸颠得铁青，显是生来不曾尝过这造物的神力，一时胸中沟壑机锋，尽皆化作尘沫，叫这江水冲得支离破碎。刘备伸手扶了他一把，却忍不住要揶揄到：“孝直不通水性至此，尚要上这船来与备分甘共苦，备心里很是感激啊。”
　　法正扮作亲兵，呼出来的气息都是让夏日炙烤过的，也顾不得此刻自己叫旁人看来滑稽与否，又喘了半刻才答他：“正只识星象谶纬……倒是小觑了这江流万千，失策，失策。”

　　法正生在扶风，少见西北军阀来来往往，将关中一片土地踏破了千疮百孔。李郭乱政那两年，他失去了家中所有亲眷，落得孤身一人携几个长随零落与同乡入蜀。而后时时郁郁，似一柄夺人的宝剑被掷于角落，将一身锐气落满灰土，索性终日闭于府中，不过闲来与张子乔饮几杯聊以解忧。前年冬天，张松自荆州还，与他说曹操将一首《短歌行》写得情真意切，为人却轻慢无礼，原是言行不一沽名钓誉之徒，无怪赤壁兵败，内里实不可靠云云。法正同他大醉了一番，半信半疑地将他的话听进去了一些，又想到底子乔好命，得见那赤壁江火，也多少能解心中怨气，而自己困于这四方之地，如是囚徒一般不得脱，更不信尚有如何英雄，值得他去会上一会。
　　想公安初会，分别之时，刘备领他去看江边营帐。等盛夏的日光落尽了，夜里只余下朗月与清风，同军士唱起的歌谣。这一列多是荆州土人，词中却隐有去国怀乡之意，约是丧乱中十全其一无人得免，拿宁夜风吹浪涛的响声寄了悲思，赠与那些沉入江底的亡魂。
　　刘备随着哼了两声，也一起席地而坐，同军士将烹炙的食物分了吃了。军中有人跟他从袁绍手下一路来此，与他说了几句过往，将一群人都惹得笑出了声。刘备说他半生自北朝南，知己中道分别不可胜数，却仍有人以性命相托生死相随，故而虽有遗憾怅惘，却独不惧离别之来。何况纵是死生之别，他日于地下仍有相会之期，故而生者万不可绝了期望。他说罢了，有人抚着眼角落下泪来。平日军中不可饮酒，难得破例，有直抒胸臆者，只一碗就醉了，说一通胡话散去了心口郁结，就这么睡在了散着余热的大地上。
　　当日法正如何不舍，如今并无二致。若非如此，早前孟达来问他行程，说当要回去同刘璋复命，也不必迟而不决犹豫多日。末了到孟达辞行之时，才同他说要他报季玉公自己病重，尚且上不得马背，且在左将军这里养好了再回去。之后才听闻刘备整军，约是准备东进同孙家人论一论长短。他来了荆州第二次，不想会让人间难得一知己治好了骨子里的懒病，更自请随行，要去凑一凑这个热闹，见一见那江东孙氏到底生的什么模样。哪知刘备听了请求，面有忧色不辨真假：“我说孝直，备如何得罪了你，你却要效仿那张子乔，就此离我而去吗？”
　　如今思来，这主意却是莽撞。他身为益州使者，身份颇为尴尬，难以告于人前，何况他半生不曾上过舟船，从不知水流这般叫人难以负荷，也亏得刘备一口应承下来，此刻尚有闲情同他说笑：“那孙权长上短下，除此之外倒也无甚特别，何况孙瑜是其从兄，形貌相距甚远，怕是孝直见了多半要失望。”
　　他未必失望，全因他心中已有定数，不过苦于时机未至，故而尚有担忧。眼下不去想那些横生枝节，只见傍晚的霞光退去了，行舟速度略略放缓，前方船队分开两侧，拓出一条拖着波光的水道来。
　　又再有人自这夜中唱起歌来，曲中却都是欢欣之调。刘备听一阵，抬头看看那盈月，忽而想到什么似的，又转头问道：“孝直既通谶纬，不如替我算一卦，备心中有一人，想请他来当我的军师中郎将，问他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