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法]斫杨柳》Oxalis

2、二

　　二
　　从梦中醒来，刘备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大约是这梦太过叫人身临其境的缘故，他依稀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沸水里煮过一般，一颗心忽上忽下跳个不停。但要去想是什么事情叫他心慌至此，却是一无所获。
　　自那日起，就总做些古怪的梦，还有些没见过的人，在黑夜里隐隐绰绰。不过等他醒来之后，大多忘得一干二净了，像这么叫他起后许久还觉得焦灼难忍的，这倒是第一次。
　　他喘了口气，抹了一把湿透的额角，将窗子打开了。隐约有半道模糊的晨光从天边透出来，打在窗外一片茂密的树影里。
　　早年颠沛流离，如今稍有块立足之地，也未必就能安心在榻上躺着。何况昨日孙权才差人来信，催促他共同取蜀之策，那使者还在候他答复。不过眼下这个时候，全府上下恐怕就他一个人醒着，要寻人去议事恐怕也有些思虑过度了。
　　便是这样想着，洗漱过后，刘备轻手轻脚地从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拽着自己的双股剑。他走到院里，看着枝头一对稀里糊涂的雏鸟在巢穴里懵懵懂懂，隐约想借着这疏风舒展一下筋骨，结果手臂刚刚伸出去，从树后面闪出来一个人影：“左将军。”

　　法正迎面朝他行了一礼，他穿得单薄，发间更有些露湿了，惊得刘备赶紧问他：“孝直怎么出来了？”
　　早年法正在扶风的时候，虽不说如何身强体健，倒也无病无痛。在益州呆的久了，不觉领了个闲职闲来无事，干脆连门都懒得出，便连一身骨头都愈发散漫。如今奉命出使竟倒在主人席上，休息了一旬才能下得来床，还叫刘备来看了他好几次，真是想想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刘备这么一问，叫他立马回想起这一层，一时差点打了个哆嗦，忙回答道：“正出来走走。”
　　“早上风寒，我听子度说你身体向来不好，还是小心些吧。”
　　法正在心里嘀咕说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过，一边说道：“左将军这是，练习剑术？”
　　刘备刚想称是，忽的想到他上次习剑折腾出来的鸡飞狗跳，讪笑了一声：“孝直平时也起得这么早？”
　　“哈哈，正闲人一个，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有正事找上门，若不是这几日实在躺得无聊，便是在我门口打鼓我都不醒。”
　　“……孝直委屈了。”刘备沉吟片刻，忽的跑出来这么一句，足将他想撬刘璋墙角的真心都曝露了个通透，随即又一张脸诚挚万分地盯着法正：“自上次荆州一别，我便在想，以孝直的才学，只当个军议校尉未免屈才……还是说，孝直心里有别的计较？”
　　法正笑一笑，不置可否，反而问他：“左将军知道赵韪吗？”
　　赵韪叛乱那一年，刘备刚去荆州投刘表。那时北方正打的火热，刘表自己也刚刚收全了荆州，何况他本就没什么进取之心，连袁本初跟他求援都顾不上，莫说有那个心思西进了。刘备在新野招兵买马，倒多少听到一些风声，却有说赵韪贪图富贵冒进，合该兵败身死的；也有说他不忍益州百姓受东州人欺凌，这才为民而起却最终不敌关中兵马威权的。如是种种，刘备隐约猜到他为何有此一问，也退一步问他：“孝直那时便在蜀中了吗？”
　　“正为避李郭之乱，同子度兄一起在建安元年投了季玉公……不过，在扶风是看西凉军杀人，在蜀中要看东州军杀人，倒也没什么不同。”
　　“孝直似乎，对同乡多有不满？”
　　法正在心底冷笑一声，却是摇了摇头：“倒也未必……不过，正时有感慨，赵韪叛乱，可否有几分不得已而为之？”
　　“孝直何意？”
　　“正为季玉公使者，本不应对蜀中事务有所臧否，不过，季玉公宽仁，多庆赏而少刑断……关中人本为避祸而来，其中确有虎狼之徒，若是昔日刘君郎在，杀几个带头的以立威刑，恐怕也不会有赵韪之乱了罢。”
　　法正说罢了一段冠冕堂皇，却在心里将蜀中之人鄙夷了个通透，这才接着道：“正在益州之时，便听闻江东周瑜常有西图之意，昨日车骑将军又派了使者前来，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刘备听了一惊，不知信中内容如何便泄露了出去。却是他转念一想，自己与孙权分处同盟，信使往来本就无可遮掩之处，而法正估计是听说了此事，只下了个套等着他。不过既是如此，倒也不必再拿假话骗他了：“不瞒孝直，那孙仲谋确实说，他要同我共谋益州，进讨张鲁，以北拒曹。”
　　“那左将军要怎么答他？”
　　“刘季玉与我有同宗之情，何况他才叫孝直你带兵来助我守御，岂有同盟互相攻伐之理？”
　　“正斗胆问一句，左将军此话，可出自本心？”
　　“孝直觉得这话不妥？”
　　“自然是妥的。不过，孙车骑可未必会信。”
　　“哈哈，那可就由不得他不信了。”刘备说到这里，生出几分豪情，声音却变得柔和了，将一双眼睛看着他：“我却想问……孝直信我么？”
　　法正同他对视了片刻，直到飞檐上浮起了朝阳，投了一片霞光到他眼中：“左将军若愿交心于我，正又如何会不信左将军？”
　　“备此心有兼济天下之志，相信孝直亦是如此，故而未曾相识便已交心，这才一见如故。孝直既然这么说，我应当先在此谢过了。”他说完行了一礼，法正倒也不闪不避地受了，再躬身端端正正回一礼。却是他起身之后，几分叫刘备看得于心有愧，稍稍移开了目光，随即看了左右，这才开口问道：“那么，此地既然再无旁人，左将军早有取川之心，却为何不肯告诉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