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清秋，错予年华》糊涂画画

7、第七章 龙翔凤翥

　　桑沉微微诧异地看向华予，半晌，他粲然一笑，牵起华予的手道：“小予儿，你就没想过，要与我同生共死吗？”
　　华予挑了眉，吃惊地看着桑沉。
　　桑沉的唇角划过一丝笑意，眼中带了些狡黠的意味，而后他迅速地扯下华予裙摆上的一块布料，将轻薄的衣料当做面纱覆住华予下半面颊，迎着华予茫然的目光，笑着解释说：“一会儿冲出去，可别叫他们记住了你的模样。”说着，他将另一块面纱覆在了自己脸上。
　　华予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听话地将绕在脑后的结又紧了紧。桑沉满不在意地掸了掸衣摆，华予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深邃的眸子里藏着明晰的笑意，他说：“我怕他们瞧见了你的模样，定要留你下来做狼族夫人呢。”
　　华予不期然一笑，“那你掩面做什么？莫不是怕那简子默还有断袖之好？”
　　桑沉听了她的话，不由地幻出了噬炎妄虚扇，在她脑袋上狠狠一敲，“你这丫头！”
　　华予揉揉脑袋，倒不计较，幻出了流云断空剑交到了桑沉手里，“你这把扇子也太招摇了些，既不想人认出你，还是用我的剑吧。”
　　桑沉恍惚了一下，看着她，“小予儿，你这么相信我？”
　　华予望着他，轻轻一笑，“事到如今，除了相信你，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桑沉的手指划过华予的掌心，将将握住断空流云剑，却突然反扣在了华予手上，笑言：“功夫本来就差，要是再把傍身的武器给了我，只怕会被外面那群牛鬼蛇神剁个干净。”
　　华予眉心蹙了蹙，刚想咒骂他一句，却瞧着桑沉手里幻出了一支通体晶莹的白玉短笛，“这是什么？”
　　桑沉没有答她，而他唇角的笑意也没有让华予觉察到他对即将冲出青魂幻型阵，有任何的不安与惶恐。桑沉柔暖的手轻轻攥着她，渐渐地，华予的内心也平静了下来。
　　突然，桑沉的笑容一敛，手上紧了一分，目光凛然地望着华予，“小予儿，我邀你与我同生！”
　　话音刚落，死门洞开！
　　华予甚至来不及反应，桑沉已带着她飞掠了出去。
　　纷纷攘攘，沸反盈天。华予不需睁眼，也可以想见雾雲洞外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桑沉带着她飞掠出数丈开外，终于还是被层层守卫拦在了半途。桑沉从善如流地牵起华予执剑的手，带起一串剑花，红光大作。一时之间，无人敢靠近他们。
　　间隙之间，华予四下瞭望一阵，倚向桑沉，低声问：“简子默不在？”
　　话音未落，就听得头顶响起一声狼啸，嘹亮之音，直击天际。不消片刻，所有狼族守卫皆化以狼身，尖啸以和。华予心神一震，狠狠蹙了眉，桑沉适时施了一个结界，罩在华予周身。
　　结界内，狼啸之音渐弱。华予震荡的心神也终于开始平静下来。她转头看向桑沉，后者神色凛凛，目光深邃。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狼族重地！”
　　这一声断喝竟破去了桑沉为华予施下的结界！华予向后退了半步，撞进了桑沉坚实的胸膛。桑沉带着温度的手搭上华予的肩膀，轻轻将她揽到自己身后，亮了那支白玉短笛。
　　狼啸声停了，妖群中闪过一抹极其诡异的红光，不过转瞬，那抹红光已幻成人形，孑然立于众妖之前。他着了一身绛紫袍衫，狷邪的睡凤眼下点了一颗泪痣。那人的目光煞是冰冷，手里的长戟也散着幽暗阴寒的紫光。
　　“他就是简子默？”华予不自觉地将桑沉的衣袖攥在手里，低声问他。
　　桑沉微侧过头道：“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太好。”
　　简子默将手中长戟指向二人，“擅入妖界，盗我至宝，死！”
　　华予手中的流云断空剑呼之欲出，即便力不能敌，也不能白白做了他戟下亡魂。
　　而站在她身前的桑沉却出乎意料地冷静得可怕。简子默的杀气直逼桑沉而去，而桑沉却淡淡一笑，抬手将白玉短笛掩过面上的轻纱，搭在唇边。
　　华予不解其意，而悠悠笛声已渐渐传出，和过夜风星辰，在寂寂黑夜中格外清远。
　　众人皆怔愣住了，简子默的长戟也停在半空，华予不明就里地看着桑沉的背影，觉得他仿佛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忽然，乌天黑地间亮起一片金光，却在瞬时如泼墨般洋洋洒洒晕染开来，如云霞蒸腾，祥云瑞彩。
　　“那是......”华予惊诧道，“是鸟！”
　　那极速蔓延开来的一片彩光是鸟！铺天盖地的鸟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陆离斑驳。
　　简子默神色一凛，“杀！”
　　狼啸声再度响起，一众狼妖一路狂奔向桑成和华予而去，却不想桑沉以笛音唤来的并非凡鸟，它们一路俯冲向狼妖，竟将其困在原处，不得脱身。
　　简子默的长戟却带起破风之声，以万钧之势破开夜空，斩开那一片金光，直奔华予而去，誓要将她带入黑暗！
　　华予大惊，甚至不及闪避，桑沉抓住她肩膀，将她猛地往自己身旁一拽。凌厉的长戟将将擦过华予的腰身，挑破她的衣摆，一直挂在她腰带上的金线香囊也被刺落，而华予却不曾察觉。
　　简子默腾身一跃，再待攻击之时，一只赤金琉璃的大鸟突然从天而降，竟一时将他缠困住了。这只大鸟的模样，华予从未见过，愣神之时，另一只赤金大鸟已俯身在桑沉面前。桑沉牵过华予的手，准备带她坐上鸟背。华予回神之际，猛然惊见自己的金线香囊掉落在地上，奋力甩脱了桑沉的右手，提剑而去！
　　“小予儿回来！”意料之中地，桑沉并未能唤回华予。他不知道那个掉落在地上的金线香囊于华予而言意味着什么。
　　华予手持流云断空剑，飞身杀出一条血路，在一片兵荒马乱，沧海横流之间，华予终于拾回了她的香囊，紧紧搂在怀中。
　　“小心！”身后传来桑沉的惊呼。
　　华予猛然回头，破空而至的竟是简子默满是杀气的长戟！桑沉的脚步跟得极快，却最终因被弱水灼伤在先，仙力有所不及，快不过简子默的戟势。
　　简子默这一击带着毁天灭地之势而去，定要叫华予有来无回！千钧一发之际，华予的眸中竟闪过一抹极其诡异的蓝光，瞳孔骤然缩紧，清晰地倒影出简子默冰凉的戟刃和他阴狠的神色。而简子默的长戟生生顿在了距离华予胸口仅一寸的位置，再不得前进一分。
　　华予的眼神骤然变冷，全身上下笼在了一片金光之中。
　　“啊！”随着华予一声断喝，腾焰飞芒，那样一片流光溢彩的金色遮天蔽月而去，灿若烟霞。似火，却比火更炽烈，像血，却比血更妖异。
　　简子默未曾反应便已被那如虹之势挡开数丈之远。
　　“那是......什么力量？”
　　众人骇然，却无法近得华予之身半步。唯有桑沉，他在惊愕了半刻之后，便乘着那只赤金的大鸟掠过半空，轻巧地旋进了华予周身凝结而成的金色结界，将她抱上鸟背，拖过一尾夜色，扬长而去。
　　结界散去，华予虚弱地伏在鸟背上，方才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怪诞诡异之至，而她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力量，源于本能般自她身体中勃发而出的淋漓。她不清楚因由，却莫名地笃定，那样强大的灵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蕴埋于骨血之中，潜藏在魂魄之内。
　　桑沉低头看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华予沉默一阵，突然下意识地从怀中摸出了那枚金线香囊，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到底是什么？”桑沉蹙眉，“为了它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华予的指尖婆娑着香囊，朱唇轻启，“这里面装的是玫瑰石和黑赤鱬牙。”
　　桑沉沉吟了片刻，“你想等到四象交汇之时，与人结连枝共冢之好？”他忽的笑了，眼神里却有些落落，“小予儿是有心上人了？”
　　华予并不答他，她的身子还是有些虚弱，桑沉执扇搭在她腕子上，渡了些仙力给她。半晌之后，华予终于恢复了些气力，慢慢坐起了身子。
　　桑沉打开折扇，寂寂夜空之中，他的声音也很静，“小予儿，你并不属水族。”
　　华予看着他，目光颇为坦荡，“我从未说过我是水族之人，哪怕郁族长收我为义女，让我入水族族谱，但我到底不是水族中人。”
　　桑沉倒没想到她竟对自己如此坦白，心中颇有些动容，试探着问她：“那你既知自己身份，却也愿入水族族谱？沧离大神于此事也无异议？”
　　华予正色望他，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阵，心道，我知道自己身份有什么稀奇的，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地深藏不露，因而她开口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桑沉将手中的折扇一停，轻轻扣上自己的左手，神色颇为笃定，“我若没有猜错，你应属龙族。”
　　龙族自远古以来便是神界中颇为神秘的一部。数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之中，龙族首领珺炀一率领整个龙族拼死抵御，却几遭灭族之危，因而现今的神界龙族一部着实凋零。如若眼前的小姑娘真属龙族遗脉，那何以沧离会同意让她入水族族谱呢？这一点，桑沉很是不解。
　　华予盘腿而坐，神色怅然，“是啊，师父说，我确属龙族，但对我的身份来历，师父总是讳莫如深。”说到这儿，她忽的一笑，笑意颇有些寂寥，“我也时常会想，我到底从何处来，又将归往何处去呢？”
　　她缓缓转过身，顺风而坐。浓墨黑夜，点点星辰仿若触手可及。习习夜风拂面，吹开了华予的面纱。桑沉坐在她身侧，凝眸望着她。青眉若黛，盈盈秋波，像极了夜空里的那道弯月，柔情清冷，流盼之间，双瞳熠熠。桑沉情不自禁地抬手，抚平她被风吹乱的那一缕乌发。华予错愕地转过头，微微侧头闪过。桑沉的手顿在半空，却也不过莞尔一笑。
　　暗夜沉沉，两人一时无话。半晌之后，倒是华予先开了口，“我从前只知自己属龙族，若非至我临危之际，或许我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神力。”
　　桑沉微微颔首，他自初见华予便已察觉她身上微弱的神息，原只道是个道行微末的小神，如今看来，却更像有人刻意封住了她体内的神力，但若她的师父沧离都未与她多做言说，那么这因果缘由定是扑朔迷离了。
　　华予突然神色紧张了一阵，抓着桑沉的袖口问：“你既能察觉我是龙族之人，那么简子默是不是也觉察到了？我们盗了他的宝贝，他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桑沉浅笑盈盈，复又执扇轻摇，道：“小予儿，你可知我是谁？”
　　华予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只得答道：“桑沉......上仙？”
　　桑沉无奈地摇摇头，嘴角一扬，“你不好奇，我是个什么神仙？”
　　“你懂御鸟之术，定不是普通的仙人。”
　　桑沉微微一笑，“有凤来仪。”
　　华予品了品这四个字，方才不可思议道：“你是......凤凰？”
　　桑沉微微摇头，“雌为凰，雄为凤，我是凤仙。”
　　华予不解，“但这和你察觉我龙族的身份有何关联？”
　　桑沉打着扇子靠近华予，“云蒸龙变，凤舞九天。你是龙，我是凤，我们虽不同族，却算得上是同宗。你的龙息一漏，我便能觉察。但龙族没落已有千年之久，凭着简子默的修行妖力，应是难以探知的。”
　　“原是如此。”华予稍松了口气，而后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上仙”，又看了看身下的坐骑，“这就是凤凰之身吗？”
　　桑沉折扇轻摇，“这鸟唤作赤尾金鸾。”
　　华予微微点头，“瞧这赤金琉璃的模样，我还以为是凤凰呢！”
　　桑沉的笑意一深，“九苞应灵瑞，五色成文章。这金鸾倒也算是凤凰一属。”
　　华予轻摸了摸鸟背，引得金鸾一声温柔的啼鸣，“百鸟朝凤，就不怕简子默知道你的身份？”
　　“无妨，无妨。”桑沉笑得深不可测，然后缓缓拿出了玉笛“我若以仙力得百鸟朝凤，他定能将我识穿，但我以这魔笛施御鸟术，魔音入脑便扰乱了简子默的视听。”
　　华予看着他手中白玉通透的魔笛，淡淡道：“你的确是有备而来啊。”
　　桑沉回以一笑，“这魔笛我也是第一次用，从雪凤精那小妖手里‘拿’来的，的确是个好东西。”
　　华予眉梢一挑，微偏过头，“物各有主，你堂堂上仙怎么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桑沉一点儿也不着恼，向后一仰，躺在了金鸾背上，望着璀璨星夜道：“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造人，夸父逐日而化山林，要我说，天地之间，万物共主。”
　　华予忍不住转过头看他，“你这是强词夺理。”
　　桑沉倒也不辩白什么，甚至将双手交叠枕于脑后，眯起眼来，只凉凉道：“我若没记错，你怀中的玫瑰石与黑赤鱬牙该是廉贞星君的宝贝。”
　　华予自知理亏，便安静下来，不接他的话了，偏过头去，再也不瞧他。
　　金鸾一路都飞得极稳，偶尔传来几声轻柔的啼鸣，和着清风明月缥缈远去。桑沉微睁开眼，静静地注视着华予的背影，看着夜风荡起她青蓝色的衣摆，烟鬟雾鬓散落风中，暗香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