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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真伪莫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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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鸾载着他们二人一直飞出浮玉之山,降落在一汪湖泊旁。
桑沉引着华予跳下鸟背,金鸾扑腾了翅膀一阵,便离开了。
“这里离不句山不远,我想我不方便送你回去了。”桑沉道,“自己路上小心。”
华予看了桑沉一眼,点了点头,颇为潇洒地转身,抬步便走,却不想桑沉闪身到她面前,用那把扇子拦住了他的去路。华予不解地转头看他,剪水双瞳灵灵地望着他。
桑沉突然一笑,“小予儿,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华予抬眼看他,“什么?”
桑沉望着她,安静道:“摄魂珠。”
华予向后退了半步,冷冷道:“当时我们有言在先,这摄魂珠谁取到便是谁的。”
桑沉笑意一敛,“丫头,这摄魂珠于我而言,至关重要,还我。”
华予亮了手中的流云断空剑,紧了紧怀里的摄魂珠,“若这摄魂珠确能起死回生,我也是势在必得。”
桑沉握紧了手中的扇子,霎时朝华予欺身而去,他去势迅疾,却无丝毫伤她之意,只想着探囊取物。华予举剑迎击,流云断空剑以凌厉之势划开一道金光,她不知桑沉本意,只想着全力迎击方能赢一分侥幸,因而出手便是夺命之势。桑沉心底微惊,想要避开,却为时已晚,华予的流云断空剑已划伤了他的右肩。
桑沉被弱水灼伤在先,现在又被流云断空剑所伤,仙力损耗不少。此时他已单膝跪倒在地,一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华予,“还给我。”
华予上前几步却又顿时停住了,“我不是有意伤你的。”
桑沉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摄魂珠,给我。”
华予将那颗摄魂珠自怀中取出,莹莹月光下,那颗珠子散着炙热的红光,华予的掌心也微微发烫。她瞧着桑沉认真的模样,更加坚定了此宝物的价值和效用,为了救她师父,华予拼死也要护住摄魂珠,只是看桑沉的架势,若他全力以赴,自己定无还手之力。
当下,计上心来。华予将摄魂珠握在掌心,问他:“摄魂珠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可知它的使用之法?万物相生相克,若有一得,必有一失,你又如何确定,这摄魂珠不会有什么反作用?”
桑沉缓缓站起身,“你想怎么样?”
华予靠近他一步,笑笑说:“这里离不句山不远。我师父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帮你。”她又瞧了一眼桑沉右肩上的伤,“你伤得不轻,去山上休息一阵也好啊。”华予的计较是领着桑沉上山,如果摄魂珠确有他说的奇效,那么为救师父,让清暮出手相助,想要留下珠子应该不是难事。
桑沉知道华予的心思不简单,却不清楚她到底打得什么算盘,但想来沧离大神名声在外,绝非宵小之辈,即便随华予上山,应该也不会有大碍。
桑沉点了点头,“好。”
华予喜上眉梢,嘴角向上一扬,“跟我走吧。”
不句山上只住了沧离师徒三人,偶有飞禽鸟兽相与,总是安静清寂,哪怕已是天刚擦亮的时候,依然阴沉如暗夜。
华予领着桑沉踏进府邸的时候,清暮正坐在栾楹树下调息。他为沧离结界护法已有两日,沧离却仍为醒转,而清暮的灵力也着实消耗不少。
“谁?”清暮感受到了外入者的气息,睁眼之际,华予已带着桑沉出现在他眼前。
数百年来,鲜少有外人能踏入沧离府邸,而即便此时,清暮也不过淡淡地看了桑沉一眼,转而看向华予,“谁?”他与桑沉在水族盛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却像从未见过他似的。清暮在水族宴会上见了不少仙神,能记住的却是少之又少,毕竟这世上本就没什么人事能让他记挂于心的。
“在下桑沉。”桑沉一礼,“有事求见沧离大神。”
“何事?”清暮看了桑沉一眼。
不等桑沉开口,华予已道:“清暮,你可曾听过摄魂珠?”
清暮眉心一蹙,眼神中难得有了一丝波澜,“摄魂珠?”
“传闻,若能将之导之以正途,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是真的吗?”华予问这话时,眼神颇为真挚,清暮知道她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你到底想干什么?”清暮拂袖问她。
华予靠近清暮,将桑沉隔在清暮之外,“我不信什么生死有命,我绝不会让师父有事。”
桑沉突然冷冷一笑,“原来丫头打得是这个主意。那便依你所言,各凭本事!”话音未落,他的扇子已出手了。
华予急退了一步,清暮已抬袖挡开了桑沉的扇子。桑沉腾了半个身子,错开清暮,直逼华予而去。华予紧紧护住怀中的摄魂珠,背后罩门洞开。清暮的鲛绡却已出手,缠上了桑沉的腰,清暮凌空越过桑沉,落在华予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衣袖一挥,鲛绡便自桑沉腰间滑落。
桑沉还待再度出手,却被清暮喊了停,“等等,你们拿了摄魂珠?”
华予将怀中的摄魂珠交给清暮,“快去救师父。”
桑沉眼神极冷,看得华予有些凛然,却因为有清暮站在她身前而渐渐安心下来。
清暮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回身看了一眼华予,“摄魂珠的确有起死回生之能,但可惜,这颗珠子是假的。”说着,他突然将那颗珠子扔还给了桑沉,“你可以走了。”
“清暮!”华予大惊。
“你说什么?”桑沉的左手紧紧捏着那颗珠子,似乎想要生生将它捏碎。
清暮转头看着华予,“摄魂珠流落六界千年,辗转到了狼妖简柏手中。简柏以摄魂珠为助力而功力大增,为祸人界,师父出手将其诛杀,又怕摄魂珠再为邪恶之力所制,因而将其毁灭。”
“那是多久的事?”桑沉的声音有些发颤。
“五百多年前的事了。”清暮答他。
桑沉用扇端指着清暮,“你亲眼所见?”
清暮看向桑沉,“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以珠幻心,重塑魂魄,你若不信,便拿回去一试吧。”
华予突然腾跃了半步,降至桑沉身边,拽着他的衣袖道:“要试在这儿试!”
桑沉的身子僵直着,对华予所言置若罔闻。
清暮缓缓开口,“若要施行以珠换心之法,换心之人必要先行散尽魂魄。”
华予怔愣住了,清暮此言,若这摄魂珠为假,那换心之人未得重生,便已魂飞魄散了。
桑沉的双手终于无力地垂落,那颗摄魂珠从他掌心滑落。
原来,人世最痛,不是求而不得,却是得而复失。
桑沉的身子突然飘然,眼前阵阵发黑,他被雾雲洞弱水灼伤在先,又被华予中伤在后,此刻竟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向下倒去。华予猛地抱住他,却被他压倒在地,华予挣扎着坐起来,桑沉昏睡在她怀中,气息奄奄。
“桑沉!”华予无措,搭在他脸上的手只能感到一片冰凉。
清暮抬手,悬在他周身大穴处游走了一番,对华予道:“扶他进屋。”
清暮为他施法治疗半柱香后,桑沉终于悠悠转醒,眼神朦朦,恍惚了一阵后,才轻轻开口道:“这是......哪儿?”
华予端了一杯茶,坐到他身边,“不句山上。这是我的屋子。”
彼时,清暮早已出了屋子,继续去为沧离护法,屋内只留了桑沉和华予二人。
桑沉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袖,却又恍然了些什么,怏怏地放下了手。华予从怀中掏出摄魂珠放在他掌心,“在找这个么?”
桑沉抬起右手,摄魂珠炙红的光芒蛰疼了他的眼睛,他的掌心倏然紧攥,凝聚法力,那颗摄魂珠霎时碎成粉末。华予却不知,和那珠子一同粉碎的还有桑沉三百年来的希望和努力。
华予将茶杯递到他唇边,桑沉却并不张口,他的脸色依然灰败,神色怆然。华予放下手中的茶杯,低头看他,“你不顾一切要那摄魂珠,是为了救你的心上人?”
桑沉讷讷地转过半张脸,像是看着华予,目光却又像将她穿透,飘散无踪。
华予轻叹了一口气,“清暮常说,生死有命,不可强求。”
桑沉渐渐凝神注视着华予,喑哑着开口:“我要救的人是我姐姐,她叫桑桑,她曾是我凤族仙力最强的人。”
华予以手支颐,听他陷入回忆,“数千年之前的神魔大战,凤族曾出兵相助龙族抵御魔界来袭,我的父母皆被魔君濯翯所杀,姐姐为了保护我,拼死一战,却被濯翯打散三魂六魄。族长垂怜,强系那一缕残魄于她体内。千年以来,我遍访六界,只为求得一法为我姐姐还魂续命。为求摄魂珠我已寻访百年,却不想到头来竟是一场虚妄。”
屋内一片阒然,华予叹出一口气,“还魂回生之术纵难,却也绝不止摄魂珠一途,你已寻访千年,还怕再等上千年吗?”
桑沉闻言,微微一笑,眼中慢慢恢复了些神采,“你这丫头,瞧模样不过百余岁,你又如何明白等待逾千年的滋味?”
华予眼中划过一抹狡黠,唇角的笑意轻浅,“百岁?你可知我已三千两百岁了。”
桑沉的眸中尽是诧异,他眉心微蹙,仔细端详了华予一阵,突然哂笑道:“真瞧不出来......”
“真瞧不出来,”华予接口,语气中不乏戏谑,“我法力微末,身手平平,却不想可能还虚长你数岁吧?”
桑沉眼中含了浅笑,“丫头是聪明,知道我想说什么,可惜,我三千八百岁的年纪,还当得起你一声桑沉哥哥。”
桑沉的眸子里终于恢复了华予熟悉的多情风流,华予挑眉,“如今,摄魂珠一途已是不通,你可有其他法门?”
桑沉的眸子黯了黯,“起死回生,谈何容易。”
华予抿了抿唇,随手拨开自己鬓边的几缕碎发,低眉望着桑沉,“你要救姐姐,我要救师父,咱们也算殊途同归了。也罢,我便陪你去找回生灵药,千年、万年,我都陪你找下去。”
桑沉的眸色颇为动容,他眉梢轻挑,侧头望着华予,眼角唇边满是笑意,“小予儿,我可会当真的。”
华予支颐看他,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桑沉轻轻一笑,引起一阵咳嗽,就着华予递上的水喝了几口,复又开口,“那你师父怎么办?”
华予握着茶杯的指节渐渐发白,她的声音低低的,“清暮说,师父的寿时已不过百年......”
桑沉蹙眉,“怎会如此?”沧离的名号,六界无人不晓,他如若真的重伤至此,为何六界之内,毫无声讯?却见华予低着头,不愿多言,桑沉也不禁出声宽慰道,“沧离大神勘破世事,他或许早已不执著于生死了。”
“是啊。清暮和师父都是如此,我却无法做到不执著,不留恋,不期盼。”
桑沉淡笑,“傻丫头,你师父以万世修为超脱生死,清暮更不属六界之内,你我又怎可与他们相提并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岂知,哪怕修仙,为神,入魔,做妖,化鬼,谁又能轻言无欲无求呢?”
华予回以一笑,“如此说来,你我确是同道中人。”
桑沉深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丫头,我们便以百年为约,百年之内,我尽力为你师父寻药救治,百年之后......”
“百年之后,师父如若离世,我必穷我一生,陪你寻访,为你姐姐还魂续命。”华予的眼神中透着欣然和坚定。
桑沉不期然一笑,“承君此诺,必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