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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千金一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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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筵席,果真是不醉不归,就连一贯酒量不错的华予在跟着清暮回去的时候,步履也蹒跚了一些,还好有清暮一路搀着她。华予的身体有些发热,贴着清暮却觉得凉凉的,舒服极了。她虽有些醉意,但还是神志清明的,如今扒着清暮的衣服,凑在他怀里,时不时地蹭着清暮的脖子,恐怕是出于私心更多些。
清暮揽着她的肩膀任她闹着,当华予又一次摇着脑袋撞到清暮下巴的时候,簪在她发间的珊瑚珠簪子掉了下来,如墨青丝散落,瘙得清暮的脖子有些痒痒的,不禁将她自怀里推开了些。华予不乐意了,将双手都攀上了清暮的脖子,甚至得寸进尺地将滚烫的唇贴上了清暮的耳朵,“清暮......”她的声音很轻,气息却很热。
清暮躲开一些,一手轻捏着华予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唇边带了些笑,道:“如果我是你,现在就想想怎么和师父交代。”
清暮此言一出,华予的神色霎时清明了,回神时,清暮已走远了些,她紧走几步追上,拽着清暮的衣袖,讨好道:“师兄......”
清暮任她拽着自己的衣袖,百般讨好,却再不发一言。
沧离的府邸不在天宫,而在大荒之中的不句山上。
很早之前,他只在不句山上盖了一间茅舍,清风为伴,揽明月入怀。后来有了清暮,虽然他属六界之外的灵物,不眠不休,但沧离还是给他也盖了一间茅舍,闲来无事,二人相与为伴倒也颇为惬意。再后来有了华予,沧离疼她,特意起了座好大的宅子,依山傍水,师徒三人住在一处,其乐融融。
上山的时候,华予变得沉默了,清暮却清楚,这九曲心肠的丫头定想着如何搪塞师父呢。华予带着些忐忑迈进院子,却突然觉得空气中氤氲着不寻常的寂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清暮。清暮竟也难得地蹙了蹙眉。
偌大的宅子只住三个人,平日里也多是寂寞寥落的,但今日,这里的气息未免太过衰弱,清暮甚至能嗅到荒草枯败在淤泥里的腐浊之气,几无人息。
“师父......”清暮的声音中有了些许犹疑,他能隐约感受到沧离的气息,却微弱得让他不敢确认。
难道是沧离去咸阴山重新封印濯翯时出了差池?
华予提了衣摆便向沧离房间掠去,她不知道沧离去过哪儿,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但清暮的表情告诉她,沧离怕是不好。
房门外,华予的步子突然停住了,不知为何,心底渐渐弥散开来一阵恐惧,竟让她不敢推开门,不敢去瞧个究竟。
在害怕什么?华予问自己,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搭在门框上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不安。
师父会死吗?华予又问自己。可是什么是“死”?
神形俱散,魂魄尽灭。了无声息,再无音讯。
幼时的华予总会想着自己的父母到底去了怎样遥远的地方,会让师父每每提起他们的时候目光中带着不可消弭的幽远与怜惜,或许他们不仅是离开了,更是永远地消失于世间。她有过难过,有过悲伤,却到底不曾与他们有着太深的情谊,可沧离不同。师父养她教她,护她爱她,她从未想过师父会永远地离开她,哪怕这一天终将到来的,因为清暮曾对她说:“浮云朝霞,万物必竟,哪怕是仙神,即便长寿也无法永享天年。”
门突然被推开了,华予却还怔愣在原地,直到清暮自她身边掠进屋内,带起的风意才让她回过神来,华予不自主地抱了抱手臂,有些冷。她缓缓迈开步子踏进屋内,沧离平静安详地躺在榻上,模样看起来祥和极了。她站在床榻不远的地方,密切地观察着清暮的动作,半晌才痴痴地道:“清暮,师父他......”
清暮没有答他,沧离神息衰微,但好在魂魄未散。清暮猜想,定是重新封印濯翯时遭到了他的反抗,尚在荒滩封印之下的魔界之主,竟已能将师父伤到如斯地步,看来他冲破封印,再度临世,只怕就在须臾之间了。他捏起两指,法力自指尖源源不断地直输沧离心脉,之后在他周身罩了一层结界,助他固魄培元。
华予能清晰地看见清暮额前渐渐浮起一层薄汗,而沧离却依然紧闭双目,未见好转。那是第一次,华予懊丧自己法力低微,帮不了清暮,更救不了师父。
待清暮收了法力后,沧离虽还未醒转但面色终于不再灰败,神息也强了许多。华予搀了清暮一把,问他:“师父怎么样了?”
清暮的眼神难得有些倦怠,声音里也有些疲意,“再过几日,师父应该能好转,之后他便可自行调息了。”
华予点点头,心中终于宽慰了些,转而又紧张地看着他问:“那你呢?”
清暮缓缓摇头,对她说:“扶我去院中坐一坐吧。”
华予忙点头,将他扶进院中,清暮的脚步有些虚浮。华予可以感受到清暮将自己大半的重量倚在她身上,她不由地将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她想让清暮知道,自己可以成为他的依靠。
栾楹树下,清暮席地而坐,闭上双眼,开始调息。华予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望着他。树上不时飘落浅紫色的叶子,落在清暮的衣摆上、衣襟处、青丝间。
华予从未见过沧离受伤的样子,也从未见过清暮疲倦衰弱的模样,心中突然难受了起来,是不是终有一天师父也会像她的父母一样,永远地离开她?那清暮呢?师父言他非六界之物,那他会否不死不灭呢?还是......他也会死?
华予的眼眶红了几圈,却终究没有掉下泪来,她不喜欢哭。
华予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怀中揣了数日之久的玫瑰石与黑赤鱬牙。传说,四象交汇,桃花盛开之时,男女若以此物传情,便更可水到渠成,华予这才拼了命地从廉贞星君那儿盗来这两样宝物。
只是,她与清暮可会有这样的缘分?
清暮缓缓睁开眼,正看见失神的华予捂着心口,唤了她一声,“在想什么?”
华予骤然回神,跑到清暮身旁,他周身落了很多栾楹树叶,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她问:“你觉得怎样?好些了吗?”
清暮点头,“只是渡了不少法力给师父,再调息一阵会好的。”
华予在他身旁坐下,身子靠在树干上,声音很轻,“师父到底去了哪儿?为何会受这样重的伤?”
清暮侧过头看了她一阵,继而缓缓道:“你可知,数千年前,神魔之间曾有一场恶战?”
华予不知清暮为何提起了这件事,却乖乖地点头答道:“我听师父说过。便是彼时,师父以秘术幻化了你。”
清暮点头,“我虽助神族抗击了魔界来袭,只是,但凡秘术,施行者必将付出代价。”
华予心头一紧,攥了攥自己的衣角,低声问他:“师父......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千年法力,万年寿时。”清暮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极了,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剜在华予心上。
“千年法力......万年寿时......”华予失神地重复道,“师父......”
突然,华予蓦地抬起头,看着清暮问:“是不是......师父寿时将......尽?”
清暮轻轻阖了阖眼,然后认真地看着华予点了点头。
华予心口一滞,“那......师父还有多少寿时?”
清暮叹息了一声,轻到华予以为只是她的错觉,“若只有秘术之伤,师父还不至于此。”
华予的眼睛蓦然一黯,眉心蹙得更紧了,“为什么?是不是和师父这次受伤有关?到底是谁伤了师父?”
清暮站起身,沉默了半晌才道:“当年,神界成功抵御魔界来袭,生擒了当时的魔界之主濯翯,师父奉命要将他诛杀,可是最终却只将他封印在咸阴山北。”
直至今日,六界之内都以为当年不可一世的魔君濯翯早已殒命于当年那场恶战,但其中曲折唯有沧离和清暮知晓。
华予静静地听他说着那段历史秘辛,她本不愿知晓,只想知道这和师父受伤到底有何联系,“为何师父不杀了他?”
清暮转头看着华予,淡淡道:“师父曾对一人许诺,要留他性命。因而将他封印是最能两全的方式。只是,濯翯到底是魔界之主,他的力量很快就会死灰复燃,每一次的封印都会消耗师父的法力,所以......”
“所以,师父是被那魔君所伤?”华予问他。
清暮轻轻点头,“以师父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寿时恐不足百年。”
华予只觉得一阵眩晕,她狠狠地闭了闭眼,忍住了眼眶中几欲汹涌的湿润。
“师父常言,生死有命,你不要太过伤心。”清暮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太过平静淡然,换作旁人,定以为他是个麻木不仁的人,而华予知道,他生而无心,无情是他的天性并不是他的选择。
华予撑着身子站起来,走近清暮,抬头看着他,眼中的情愫只怕除了清暮,连个瞎子都能瞧出来,她问他:“那你呢?清暮,有一天,你也会像师父一样离开我吗?”
清暮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沉默一阵后答道:“我不属六界之内,因而有神有形,却无魂无魄,待到一日,我的神形尽散,那我也就不复存在......”
华予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然后就伸手将他抱住了。华予任性地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近乎贪婪的感受着他独有的气息,混着栾楹树叶淡淡的清香。她侧着脑袋,右耳正贴在他心口的位置,但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才恍惚反应过来,这个人没有心呐!华予环着他腰的手又紧了紧,仿佛她若一松手,清暮便要消散了。
清暮可以感受到华予的不安,甚至是恐惧。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却也不曾将她回抱住。
“师父重诺至此,清暮你也可以吗?”华予靠在他怀中问。
清暮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你想说什么?”
“可以允我一诺吗?”华予抬头问他。双手还环在他腰间,没有松开。
清暮沉默了。
华予攥着他的衣服,盈盈目光望进他眼底,“答应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清暮低头看着她,冰冷的呼吸掠过华予的面颊。他缓缓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肩膀,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华予终于释然一笑,满足地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栾楹树下,华予就这样抱了清暮很久,久到她倦意袭上,站都站不住,指尖却依然紧紧攥着清暮的衣角。清暮在华予就要困到摔倒的时候,一把将她扶住了,然后右手绕过她的颈后,左手绕过她的膝弯,将她抱了起来。华予在睡梦中呢喃了些梦话,清暮没有听清,却觉得好像隐约在叫着自己的名字。清暮抱着华予回房,一路走得极稳,极慢。
昏沉间,华予恍惚地微睁了几次眼,隐约看见清暮轮廓分明的侧脸,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冷之色,而后便带着满足的笑意沉沉地睡去了。
整整三日,沧离都未能醒转。每一日,清暮都会为沧离灌输法力,助他恢复,而华予也必定时时守候在侧。虽然担心师父,但清暮向她保证,师父一定会醒的,这也让华予稍安心了些。
“清暮,浮玉山是什么地方?”第三日的时候,华予问清暮。她还没有忘记和桑沉的三日之约,做人总不能失信的。
清暮刚停了调息,睁眼看她问:“为何突然提起了浮玉山?”
“哦,书上看到的。”华予搪塞道。她并不想让清暮直到她和桑沉之间的约定。
“浮玉山上有食人兽。”清暮淡淡道,“那儿也是妖界的入口。”
“妖界?”华予一惊,她不知道桑沉要去那儿干什么,听着已让人胆寒发竖,但也令她有些兴奋,毕竟她长这么大,六界之内,有好多地方都没去过呢。
“那桑沉又是谁?”华予试探性地问他。
清暮奇怪她今天的问题怎么都是没头没脑的,“哪个桑沉?”
华予认真地解释道:“就是在姨母寿宴上送了一块儿好宝贝好宝贝的玉佩的那个上仙,我听人说,那个桑沉颇有些来头的。”
清暮思索了一阵,道:“听郁族长说,他是水族的恩人。当年水族公主郁瑶依被妖兽所伤,是桑沉正好路过,出手相救。”
华予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而又想,一个上仙去妖界干什么?妖界那样危险的地方,华予定是没有能力自保的,桑沉若撇下她不顾,她定是要被妖怪吃了去,但听他相救瑶依,应该也是个路见不平的好神仙,总不至于见死不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