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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水族盛宴(下) ...

  •   榣木上,华予轻抬右手食指,一片紫阳花瓣陡然凝在空中,旋了半个圈之后,眼见着就要落在清暮发心。清暮不经意间侧过头去,那片紫阳花瓣正落在他肩头,他抬手轻轻将它拂去,花瓣顺着他的衣袖,点过他的衣摆,打着旋儿睡在了地上。
      万众瞩目之下,郁桐疏缓缓飞上高台,双袖轻摆,她的声音清亮,“多谢各位驾临我水族,今日宴饮,不醉不归。”
      高台之下欢闹声,鼓乐之声重新响起,却又再一次骤然停住了,因为自高台之上飞下的桐疏,对着清暮说了一声:“清暮,入座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偏巧能让裕林秋池里的每一位宾客听得清清楚楚。沉默之后爆发的是更为热烈的声音。
      “那就是清暮啊!”
      “是真的!桐疏族长刚才唤他清暮呢!”
      “芳兰竟体,仙风道格,很有沧离大神当年的风范啊。”
      “他和沧离还是很不一样的,”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抚着长须缓缓道,“当年的沧离虽算不上锋芒毕露,但也绝不似他圭角不露,心若止水。”
      华予带着乐乐陶陶的笑意听着众仙对清暮的夸赞,那样的感觉好像是叫人窥见了自己珍藏的宝物,她多想从榣木上跳下来,招呼着大家说:“没错没错!他就清暮!清暮啊!”。
      清暮对众人关于他的讨论置若罔闻,只是饶有深意地望了桐疏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便在自己的位子上落座了。那个位置离榣木上的华予最远,但华予偏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她见他自斟自饮,倒也乐在其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榣木上,华予的果酒早见了底,若不是担心从树上下来太过招摇,她早待不住了,现在她才觉得躲在树上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席间,桑沉执着折扇到了郁桐疏身旁,先是贺了喜,旋即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双手呈上,“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郁桐疏打开了盒子,瞧见里面躺着的竟是绀溪玉佩,传说中的上古神物,早年前流落人间,这会儿不知怎么的,竟到了桑沉手中。桐疏轻轻将它取出,玲珑剔透,触手生温,果真是玉中极品。传闻中,这绀溪玉佩可解忧忘尘,又可助提升功力,因此的确是难得的宝贝。
      “这......”
      桑沉打开折扇,缓缓道:“郁族长也知,在下没有别的爱好,就爱各处走访,寻些新奇难得的物件。这绀溪玉佩不过是在下机缘巧合在人界寻到的。”
      桐疏摇了摇头,“桑沉上仙于我水族有大恩,曾救瑶依于困境之中,如今又送此大礼,着实受之有愧。”
      桑沉轻摇折扇,“无妨无妨。不过美玉配佳人,物尽其所用罢了。”
      榣木上,华予离得他们虽远,但凭着法力倒也能将他们的言行瞧得清楚,看得明白。甫一听到“瑶依”这个名字,她只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直到听着桐疏唤了瑶依一声,看见一着绾色曳地望仙裙的女子自席间悠悠站起,持着酒樽,施施然走近上座的桐疏,华予才想起来,这个瑶依便是水族大祭司郁戈的女儿,郁瑶依。郁戈是郁桐疏的亲弟弟,按辈分,瑶依是桐疏的侄女,按身份,瑶依是水族的公主。水族族长不得成婚,因而桐疏对她这个侄女很是疼爱。
      郁瑶依看见桑沉,微微屈膝一礼,而后衣袖一摆,冲着桐疏道:“祝姑母福海寿山,北堂萱茂。”言毕,才以左手掩面,饮下杯中之酒。
      桐疏满面春风,冲着她招了招手,那女子笑盈盈地靠近桐疏,偎在她身旁。桐疏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脸颊,饮了一杯酒才道:“桑沉上仙送了绀溪玉佩,又言美玉配美人,姑母心想,这水族上下,便唯有你配得上了。”
      桑沉听着不过微微一笑,摇扇的右手未停。瑶依看了看绀溪玉佩,又看了看桑沉,缓缓拿了玉佩,然后俯身将玉佩挂在了桐疏腰间,她微微一笑,“姑母最衬这玉佩了。”
      桐疏面色一滞,嗔怪地看了瑶依一眼,瑶依却丝毫无所察般,微笑着看了看桐疏,而后转过头去看桑沉,“桑沉上仙有心了。”
      桑沉笑意不减,轻轻颔首。
      树上的华予却觉得这一幕颇有些微妙,嘴角不经意间扬起一个弧度,难道桐疏姨娘是因为桑沉对瑶依的救命之恩想要促成一段姻缘?但是,看瑶依的样子好像兴味索然,只怕还要怪桐疏姨娘乱点鸳鸯谱呢。而桑沉总是笑意盎然,如沐春风的样子,华予也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无论他们如何,都与自己无关呐,华予心想。
      而坐得离他们最近的清暮,仿佛浑然不觉发生着什么,一副超脱世外的样子。他又为自己倒了杯酒,刚想饮下却听得有人唤他。
      “清暮大神,这杯酒,瑶依敬你。”说话的正是瑶依,她持着酒樽,看着清暮,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光线,“欢迎驾临水族。”
      清暮淡淡看向她,“我不属神族,担不起姑娘一声‘大神’。”他的声音清淡渺远,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像是最深邃幽沉的大海,却偏偏风轻云淡得好像从未涉足尘世。
      瑶依举着酒樽的手一僵,放也不是,饮也不是。倒是桑沉拱了拱手,开了口说:“清暮,久仰了。”
      清暮抬头看向桑沉,他自认不得眼前的人,却也没有想去认识的意思,不过微微颔首。
      桐疏笑着看向清暮,突然问他:“我收到了你师父的礼物,还有......你的呢?”
      清暮微垂了眼睑,宽大的衣袖轻轻扫过台面,一架独幽琴静伏于台面之上,他看向桐疏,“我无佳礼,唯有以琴音贺。”
      裕林秋池霎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关注着清暮的动静。华予轻巧地腾了半个身子,转而坐到了更高的一枝枝桠上,引得榣木叶子颤了一阵,不过好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清暮身上,并未有什么人瞧见华予的动静,但是桑沉却看见了。只因他在预感会有一场好戏的时候,缓缓转身准备离开,却恰巧看到了榣木枝头的人影闪动,不禁停了步子,瞧得更仔细些,竟意料之外地认出了华予的影子,嘴角不禁稍稍一弯。坐上了高枝的华予能将几乎整个裕林秋池收入眼底,然后她就看到了眼中尽是戏谑的桑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吓得脚下一滑,幸而攀住了身旁的枝干,才不至于狼狈地摔下去。
      “清音单调,莫不如以舞和之。”说话的是瑶依,她眸若清泉,眼中盈着浅笑,望着清暮。
      华予抿着唇,心上酸了一下,再无心思去理会桑沉。而桑沉见这热闹不小,心中有了些小计较,倒也不去理会华予,默默地站到了一旁,等着好戏鸣锣开鼓。
      桐疏转头看着瑶依,轻轻蹙了蹙眉,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她伸手抚过瑶依垂挂在颈窝的发丝,爱怜之意更甚。
      清暮倒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既未言可,倒也没有拒绝。瑶依笑了,转着身子,上了高台之上。
      清暮双手搭上琴弦,右手食指轻轻一挑,左手拇指捻过琴弦,松沉旷远。高台暖袖,瑶依翩跹而舞,绾色长裙旋在空中,宛若洒落的桃瓣,散着醉人的芬芳。清暮的琴音与他的气质极像,清冷入骨,余韵缥缈。忽然,琴声骤变,若暴雨如注,又若万马疾驰,清暮闭目而弹,而手下却未错一音。高台之上,耳闻琴声加快的瑶依身形随之一变,她高腾上半空,双手水袖漫漫,法力一施,霎时五彩锦带绚于空中,仿若织就了一件华冠丽服,如云蒸霞蔚,锦绣绚烂。
      榣木上,华予的目光自始至终只停留在清暮身上,她还记得以往每一次清暮教她弹琴时,自己总是心不在焉,偷斜着脸去看他轮廓分明的侧颜,到头来什么也没学到。但是,今天瑶依倒给了她启发,既不醉心琴艺,若能时常以舞和琴音也是不错的,思至此处,她不禁遥想此刻站在高台,翥凤翔鸾的不是瑶依,而是自己。
      琴音忽然归于平静,如春雨刚歇后,露珠跃过新叶,跳过花瓣,最后跌入水塘,细微悠长,朱弦三叹。瑶依听得乐声又生一变,也渐渐缓了步子,身子轻盈地重新落回台上,收了水袖,纤纤玉指划过脸侧,又自眼前掩过,娇媚一笑,无限春色。
      瑶依第一次见清暮,第一次听他的琴音,第一次以舞蹈和之,但却仿若神交已久,那种心有灵犀竟让华予有些醋了。
      整个裕林秋池被清音所迷,曼舞所醉,几乎所有人都沉浸于此,但或许桑沉是个意外,他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瞥过高枝上的华予,那个“男人”的神色让他觉得意外并疑惑。忽然,他右手捻了一片紫阳花瓣,望着枝桠上一副身心全在清暮身上的华予,然后嘴角笑意盛然,下一刻,他手中的紫阳花瓣以迅疾之势飞了出去,带着破风的气道和雷电之势,击上了华予的脚腕!
      完全沉浸在清暮琴声中的华予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有此一遭!脚腕一疼,情理之中却是意料之外地整个身子向下一滑,擦着枝杈就摔了下去!慌乱间,华予本想抓住树枝,却被粗糙的枝干划伤了手,她可以感觉到有细密的血珠往外冒,而她的脑袋撞在了树干上,用来束发的巾带在散了开来,霎时风环雨鬓。
      这样的动静下,琴声、舞姿都停了,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自榣木上落下的华予,轻飘飘如一片柔软的羽毛。
      震惊错愕间,人群中两个身形一动。
      其中之一是桑沉。他本是想使个坏,让那个“过河拆桥”的“小子”吃点苦头。他又无伤人之意,因而在那片紫阳花瓣出手的一刹那,他已做好了飞身救人的准备。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从树上摔下来的,竟是个小姑娘!因而,迈出去的步子顿时停住了。
      而另一个飞身而出的身影,是离那棵榣木最远的清暮。他几乎是在听到了华予的第一声低呼时就认出了她的声音,舞姿未停,他的琴音已歇了。
      冷袖划过熹微薄光,清暮跃过高台,如雨丝风片,却未有片刻流转。华予的落势极快,她数度以为自已要被狠狠摔在地上了,但紧接着她就撞进了一个怀抱,华予甚至没有看清来人,但她已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将自己缓缓包围,有些冷。清暮的手轻轻搂着华予的腰,隔着衣服,华予都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凉。
      清暮抱着华予缓缓降至地面,华予脚下一软,差点没摔倒,又是清暮稳稳扶了她一把。裕林秋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清暮和华予两个人身上,华予有些懦懦地看了一眼清暮,而清暮永远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安之若素,甚至极为自然地抬手将华予散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微微拢到耳后,取下了藏匿在她发间的一片落叶,然后牵了她受伤的手起来,冰凉的指尖划过掌心,小小的治愈之术让鲜血淋漓的伤口瞬间愈合了。
      “有外人闯入水族!还不拿下!”发话的是瑶依,她已全然没有了作舞时的安逸娇媚。
      清暮淡淡地看了一眼慢慢围上来的水族守卫,淡定地向前跨了半步,整个身子挡在了华予面前,将她护在身后。华予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一刻,全然未顾是否危险来临,她顺从地站在清暮身后,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背影,颀长而安定。
      “慢着。”上座的桐疏终于开口了,她飞身至二人身侧,脸上带着宽容的笑意,然后牵过了华予的手,“既然来了就入席,爬到树上像什么样子?”她的语气里带了些薄嗔,却又是藏不住的溺爱。以华予的性子,她出现在筵席之上,桐疏并不觉得非常意外,但是如此“张扬”的现身方式还是让桐疏有些始料未及。
      一语出口,满座皆惊,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好奇这个蓬头垢面的姑娘到底是何来历。
      “姑母!”瑶依飞到桐疏身旁,看着华予的眼神都稍有了些敌意。
      桐疏执着华予的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点点污迹,而后从自己发上取下一枚镶着珊瑚珠的簪子,轻轻为她将散乱的头发绕起,束在脑后,神清骨秀,未施粉黛却柳亸花娇,妃色的珊瑚珠映着她的靡颜腻理,清水出芙蓉,不外如是。
      “她是谁,”桐疏缓缓开口道,“还是清暮你来说吧。”
      清暮对过桐疏颇有深意的眼神道:“华予,她是师父的小徒弟。”
      桐疏心念一动,手指爱怜地抚过华予的脸颊,“也是我的义女。”
      满座哗然,沧离大神之徒,水族族长义女,这样的身份藏而不露,令人不得不讶异震惊。
      什么?义女?华予神色一滞,随即疑惑地看着桐疏,桐疏神色自若,眼中宠溺之意更盛,“华予是我自狼妖口中救下的,当时便收作了义女,交由沧离教导。”桐疏这话倒也是虚实掺半。
      当年,尚在襁褓的华予,不慎落入狼妖手中,是桐疏拼死救了她回来,华予虽对自己的身世来历知之甚少,但这段往事,她总会听沧离提起。但“义女”一说,华予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自然不知道桐疏心中的计较。因而此时,她也只能选择缄默不语。
      桐疏突然捏了捏华予的脸颊,佯怒道:“你这丫头,姗姗来迟不说,还惊扰了一众宾客,沧离真是惯坏了你。”
      “姨......”华予看着桐疏的眉心一蹙,旋即改口道,“干娘,我知道错了。”
      桐疏随意地掸了掸华予衣上的轻尘,看着她的男装,不禁又道:“真是淘气惯了,来干娘的寿宴也不知好好装扮一番吗?”俨然一副慈母做派。
      瑶依一直蹙眉看着眼前有些诡异的场面,过了许久才开口说:“姑母,她......究竟是何来历?”
      桐疏浅浅一笑,“来历?既是我桐疏的义女,自是入我水族族谱。”
      “姑母!”瑶依惊道。
      桐疏牵过华予的手,一路将她往座位上领去。华予顺从地跟在她身侧,目光不经意地流转过不远处的桑沉。桑沉的唇边带着并不明晰的笑意,眼中似有一团淡淡的焰火,像要将一切燃烧,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华予,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一般,好像她无意间又施下了“隐身诀”,却又一次被他识破了一般。
      是啊,若真的是水族族长的义女,若真的只是姗姗来迟,那么扮作男装的华予何以求着桑沉,要他掩了东膧镜放自己入席观礼呢?然而,桑沉什么也未道破,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筵席再开,不时有神朋仙友举盏与华予同饮,桐疏寥寥数语,自不能满足众人的好奇之心,但华予以杯盏相迎,却也是避重就轻,不愿多言。今日列席的有廉贞星君,本来华予扮作男装潜入他府邸偷盗玫瑰石和黑赤鱬牙时,被他抓个正着,如今这情形下,他本可以认出华予的,但奈何,他贪杯至此,早已醉成一滩烂泥了。
      直到桑沉举杯相敬,一直淡然相迎的华予终于有了些许不安。一杯酒饮尽,桑沉突然开了折扇,掩面凑近,在华予耳边低吟道:“姑娘可别忘了三日之约啊。”华予心跳骤然快了起来,而桑沉却未再多语,说完这一句之后便笑着退开了。
      彼时的华予只担心桑沉会觉出异常,却丝毫不知,自己成为水族族长“义女”,并入水族族谱一事,竟几将桐疏带入绝境!毕竟,水族族规,族长不得婚配,而这个几乎是凭空冒出的“义女”,身份来由便更是值得耐人寻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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