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水族盛宴(上) ...
-
咸阴山北。
赤地千里,荆棘密布。寸草不生,蛮烟瘴雾。
沧离一步一步踏过遍地荆棘,稳步向下走去荒滩。
“沧离......是你吗?”沉厚的嗓音自荒滩传出,像是穿越千年的沧桑,响彻荒滩。
沧离负手站定,“是我。”
“才,三百年吧......我们又见面了。”
沧离沉默,他抬起右手捏了个咒诀,通身散着金色的光芒。
“你困不住我多久了,你这副残躯还能支撑多久呢?”
金光大盛,沧离整个人闪耀得如同正午的日光,霎那点亮山中无边黑夜。荒滩中突然闪过一抹蓝光,灿若焰火,久违的魔气在瞬间弥散开来。
“沧离,你以为还能阻得了我吗?”接着便是狂妄而狰狞的笑声。
姑射国水族族长郁桐疏寿辰,适逢水族万年诞辰,宾客盈门,莺歌燕舞。
繁弦急管好像传至万里之外,华予一度觉得自己可以隐约听到乐声,却也知是心下躁动。沧离布下的结界世间鲜有人可以破开,更何况是华予。只是,今日的结界好像弱了些许,华予几次尝试冲破,虽然无果但好像有些希望。
“破!”华予一声断喝,她几乎用了自己半身灵力,奋力一搏,意料之外地,竟然真的将结界冲破了一个小口。华予惊喜之外,看准时机,真的鬼使神差般逃出了结界!
“啊!”
“沧离——!”
咸阴山上,蓝光散尽,魔气殆尽,金光微弱。沧离半跪在地,面露苍色,额角全是汗珠,但嘴角是轻浅的笑意。
“沧离.....这一次,我输了。但,你也没有赢。”
沧离站起身,调整了气息道:“我从没有想过和你争什么输赢,只不过,现在被封印在此的,是你濯翯。”
濯翯大笑,“每一次加固封印都会损你修为。这一次我虽未能冲破封印,但你又耗了千年修为。当初,你善用秘术,已折损千年法力,很快,你就要油尽灯枯了。”
沧离淡淡一笑,“万物终有竟时,我只愿死得其所。”继而,他缓缓转身,准备离开。
“你一定后悔,当初错失了让我灰飞烟灭的机会吧。”身后传来濯翯的叹息。
沧离没有顿住脚步,只一味地向前走去。沧离自问,如若时光回溯,他还是不会取濯翯性命,只因他曾允下的一诺重值千金,沧海变幻,不改初心。
华予习惯性地扮了男装。她从未去过水族,只在沧离的藏书中读到过,“列姑射在海河州中。射姑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山环之。注”华予自诩方向感极佳,仅凭着在书页上读到的只字片语便真的寻到了水族的地界,当然也因为这足以震天绕梁的管弦之声给了她正确的指引。
待入门中,两个人鱼将她拦在了门外。人面,手足,鱼身,华予依稀记得她在藏书中见过,称为“陵鱼”。
“请柬。”那陵鱼上上下下打量着华予。今日水族大宴,他们见了许多传说中的仙人,眼前这“男人”面如傅粉,气度不凡,颇有神仙玉骨的味道,但也要谨防鱼龙混杂,无请柬在身,概不能入席。
华予从未料到还有什么请柬,只好假意往怀中掏了掏,惊讶道:“我......我忘带请柬了。两位陵鱼兄弟便行个方便呗。”
“没有请柬,不得入内。”
华予的脑子拐了几个弯,突然灵光闪过,走到远处捏了个隐身诀,复又靠近。她往一陵鱼身边靠了靠,见他毫无反应,放下心来,大踏步正准备跨进去,却突然瞥到了高悬于正梁之上的东膧镜,吓得她急忙后撤了几步,才不至于在那宝贝下显了形。
华予一时犯了难,难道连水族的门都没有踏进去,就要打道回府了吗?她可不甘心!只是现在这个时辰,怕是宾客都入得差不多了,水族的门庭有些冷清,想要鱼目混珠也不容易。华予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坐在树上,此刻她飞身坐上了一株棪木枝头,右手绕着衣带,四下打量着。
当适时,远处款款走来一人,元青色衣衫漾漾,右手执了一把折扇。华予自叶隙中瞧他,斑驳树影落了他一身,他信步而至,纶巾羽扇,纵瞧不清他面貌,但仙露明珠,超尘拔俗之姿定非泛泛。华予微翘起唇角,飘然自树上飞落,不经意间带下几片叶子,仿若风过。那男子突然停了脚步,华予敛息怔住,却突然摇着头笑了,自己现在还施着隐身诀,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果然,那男子只停了一会儿,甚至未曾回头便又向前走去。
华予紧走几步跟上他,正瞧见他负于身后的左手上执着一张金红的请柬!华予眼神骤亮,心道,有了这请柬的模样,还愁变不出一份一样的吗?只是,这请柬里该写什么名字好呢?
正思忖间,华予突觉周身一凉,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上又骤然一沉,突然似有人拉了她一把,脚下趔趄几步,将将就要往地上摔去,但那人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带。回神时,华予正被人圈在怀里,隐身诀破了!
那人离得她颇近,四目相对,神色相交。那是华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外人”,除了沧离和清暮以外的人。他的气质与清暮很不相同,清暮邈处欿视,淡漠无欲,而他长发高束,额前留了一缕青丝,星眸深邃,唇边噙了一丝浅笑,衣冠楚楚的样子,儒雅风流。
“你跟着我干什么?”那人挑了眉问她。
华予从他手臂里挣出来,随意地掸了掸衣摆,瞥他一眼说:“我哪有跟着你。”
那人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你的隐身诀还不到家呢。”
说着他突然凑近华予,鼻尖轻嗅,吓得华予忙退后了半步,那人好笑道:“都是男人,怕什么?”
华予着实庆幸,自己做了男装打扮,于是她只能恼得拂了拂衣袖,“你闻什么?”
“你是......神?”
华予挑了眉,诧异道:“你能‘闻’出来?”
那人笑得有些骄傲,“我这鼻子可比哮天犬灵。你属何族?”
华予怔愣不语。她生而为神,为神界龙族一脉的后人,这些都是师父沧离告诉她的,但沧离对她的身份来历惯常地讳莫如深,说实话,她很多时候也分不清,沧离说与她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比如沧离说她父亲是六界中少有的丑八怪,她是断断不信的。此刻,她的身份怕是也不好同个陌生人多说的,因而华予只是道:“你鼻子这么灵,闻不出来吗?”
那人浅笑,轻打折扇,“待我再修炼百年,说不定就能闻出来了。”
华予撇了撇嘴,岔开了话题,“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那人眼中划过一丝惊讶,而后笑意不减道,“认识我的人,皆唤我一声桑沉上仙。”
华予眼神骤亮,忽的后撤了半步,拱手在身前,一揖到底。
桑沉一愣,忙执了扇子搭在她的手臂上微微一扶,“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行此大礼,想求什么?”
华予眼波盈盈,唇角含笑,温软了声音道:“桑沉上仙,你我相识便是有缘,既如此,可否劳上仙带我进水族观礼?”
桑沉收了折扇,不住地敲着掌心,“你想入席观礼,却无请柬?”
华予轻轻点头,“我嘛......不过是一道行微末的小神,但听闻水族盛宴,千年一遇,席间又有传闻中的清暮本尊列席,小神只是好奇罢了。”
“清暮?”桑沉眉梢一挑,“就是在数千年前大败魔界的清暮?”
华予不住地点头,“听说,沧离大神让清暮代自己前去贺寿,也不知小神是否能有幸一观呢?”
桑沉用扇子抵住下颔,思索了片刻道:“也不是不可。你虽道行微末,但化身成我的童仆进入倒也不难。”
华予摇头,“我若做了你的童仆,那儿的陵鱼兄弟定能认出我来,本来我的隐身术虽不到家也能混进去,但那外面又挂了枚东膧镜......”
桑沉扇子一扬,“你想我怎么做?”
华予笑得有些狡黠,明眸善睐,她这模样若让清暮和沧离瞧了去,定知道她肚子里藏着些坏水,果然,她凑近桑沉道:“你只要帮我遮了那东膧镜便成!”
桑沉拿着扇子,敲了敲华予的脑袋,她只到他肩膀的高度,敲起来倒颇为顺手,“你怎生说的如此轻巧?这东膧镜可是想拿便拿,想遮便遮的寻常物件?”
华予扬着眉道:“你可是上仙,就算他们着恼,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桑沉蹙着眉瞧她,“只是,你说了这么久,我却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你?”
华予被问地哑口无言,是呀,二人萍水相逢,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冒着危险帮自己呢?华予思考了一番,问他:“你倒说说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礼尚往来嘛。”
桑沉轻轻勾了勾嘴角,打着扇子在她周身绕了一圈,不住地打量着,而后站定道:“道行尚浅,法力微末,你能帮我什么?”
“我......”
桑沉略俯下身子,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肩膀,“倒是长了副好皮囊,可惜是个男人,不然以身相许倒是不错的法子。”
华予面上一红,伸手甩了他执着扇子的手,“言语轻薄,倒白长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桑沉微微一笑,“虽然法力差了点,但是伶牙俐齿,慧心妙舌。这样吧,你若答应三日后与我同去一个地方,我便答应了你。”
“什么地方?”华予问他。
桑沉笑得有些诡异,“你可知向东五百里有一座浮玉之山?三日之后,我们便在那儿相见。”
华予思索了片刻,点头应了,“好。”
桑沉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好!那我这便帮你摘那东膧镜去!”
华予复又捏了个隐身诀,等在不远处,眼瞧着桑沉施施而去,还未等他拿出请柬来,那两个陵鱼守卫已施了一礼,齐声唤道:“桑沉上仙。”
华予心底讶然,看来,这桑沉还是颇有些来头的。
桑沉不过随意点点头,而后拿了请柬出来。倒是其中一陵鱼道:“桑沉上仙既过了这东膧镜,哪还需要什么请柬。”
桑沉淡淡一笑,突然身形微动,右手五指一并,一道青光闪过,那东膧镜便被他拿在了手里。那陵鱼守卫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魂都飞了一半,惊叫道:“桑沉上仙!”
桑沉拿着东膧镜颠了个个儿,宽大的衣袖看似无意地拂过那镜面,耳畔突如一阵微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几缕青丝,他随即微微一笑,将那东膧镜又用法力重新悬了上去,转而对着两位陵鱼道:“二位莫怕,我不过是瞧见了难得的宝贝,忍不住想借来端详一番,倒让二位担惊了。”
一陵鱼透了一口气,“桑沉上仙若对这东膧镜有兴趣,朝我们族长去借便是,以上仙和我们水族的交情,您若开了口,族长定会答应的。”
桑沉不过轻轻一笑,微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便进了门去,四下张望一番,竟没有发现华予的身影,料她定然进门之后便跑得不知踪影了,偌大的地方,茫茫人海,要想寻她当真不易,不禁暗自摇了摇头,叹道:“这小子该不会过河拆桥,食言而肥吧?”
筵席设在水族的裕林秋池,一大片赤红的紫阳花一路铺陈开去,衬以水绿的山月草,铺天盖地的逞娇呈美。水波盈盈,氤氲着淡淡的水汽,伸手轻轻一拨,便散得了无踪迹了。筵席还未正式开始,但已是鼓乐齐鸣,觥筹交错,来客也是闲散惯了的,也不拘着规矩,大多举着杯盏恣意在筵席间穿梭,偶有碰上相熟的,便先饮他个痛快,因而酒意微醺之人倒不在少数,古往今来,留恋杯中之物的可绝不只有肉体凡胎,这些得道成仙之人,又有多少能不沉迷其中呢?
自入了裕林秋池,华予便解了隐身诀,为这席间不乏法力高强之人,若是像桑沉一样,一眼将她识穿,反而得不偿失。她一身男装在筵席间穿梭,倒也不惹眼,绕着偌大的裕林秋池绕了半圈竟也没见到清暮,心中有些疑惑,也有些失落,她顺手取了桌上的一壶果酒和一樽酒杯,一个腾身便躲上了裕林秋池中最高的榣木之上。她闲闲地倚着粗壮的树干,一条腿搭在枝干上,另一条腿则随意地晃荡着。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下,齿颊留香。她识得此酒,以往桐疏姨娘来看她时,总会带些好吃好玩的宝贝,这酒她从前就尝过,是桐疏姨娘自己酿的,用数十种果子和数十种花枝,加以秘法,酿得七七十九天才有此回味无穷的佳酿。华予是天生的好酒量,这样的醇酒,她就是喝上几坛也不会醉的。
靠坐在树上的华予百无聊赖地四下观望,还是没有见到清暮,却看见了在筵席中不时举盏相迎的桑沉。他的脸上带着一尘不变的浅笑风流,手中折扇摇曳,来往问候,无不唤他一声“桑沉上仙”。偶有与他交好的,话还未说,便已灌了他两三杯酒,而后才连连道:“来迟了!要罚酒!”
突然,鼓乐之声骤停,钟鼓之声隆隆而起,满座喧哗声歇,只盯着裕林秋池入口,紫阳花瓣漫天而下,是洋洋洒洒的姹紫嫣红,轻踏着花瓣而入的是一身蝉衫麟带的水族族长——郁桐疏。她虽已不是华茂春松正当时,但依然荣耀秋菊。她素不喜欢浓妆艳裹,即便是这样重要的场合,桐疏依然只是淡扫蛾眉,却掩不住她的雍容华贵,仙姿绰约。华予笑盈盈地看着桐疏,发现她腰间正系了一个小巧玲珑,镂金铺翠的铃铛,顿时笑意更深,那是她准备的生辰贺礼,早前托清暮给桐疏姨娘送去,没想到,桐疏竟真的系上了。
落后桐疏数步走进的人,一袭霜色长衫,万千青丝以一支极简的竹簪束在脑后,眉宇间尽是清冷之色,他静默地目视前方,眼波不曾有过丝毫流转,墨色的眸中不辨喜怒,仿若为世所弃,又好像孤标傲世,但唯有华予懂他,清微淡远,遗世独立,不以世事为怀,因为他是清暮,她从记事起便爱慕至今的人。
只是无心无欲的他,又怎懂得世间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