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无心之灵 ...
-
夜静更阑,月明风清,月色如白练肆意倾泻而下,靛青色的栾楹树上染就了一层柔晕的光线。风轻云净间,一袭秋水白衣的男子坐在栾楹树下,他未曾束发,万千青丝随意散落,洋洋洒洒,泼墨如夜色。他怀中抱了一架古琴,琴音杳杳,委婉连绵。
微风拂过,栾楹树轻轻沙响了一阵,却只在片刻寂静下来。琴声未歇,和过风声,仿若隔尽尘世。
“清暮!看见华予了吗?”一袭玄色长衫的长者风风火火地闯进。
琴声未停,清暮摇了摇头。
“华予那丫头简直太不像话!”长者抚了抚白色的长须,神色颇为严肃,“她又偷跑到天宫上去了,偷了廉贞星君的一枚黑赤鱬牙和一颗玫瑰石,被抓个正着。”
清暮闭着眼,修长的十指轻轻拨过琴弦,“她逃出来了?”
“倒算她机灵,胡言了几句,趁着廉贞星君分神的时候溜走了。”
“她说什么了?”
长者花白的眉毛皱在了一起,“她扮了男装,说自己叫‘清暮’。”
琴声停了。这天上地下,知道华予的是少之又少,可不知道清暮的便更是稀有了。千年之前,神魔大战,魔力大盛,神族存亡之际,沧离大神施以秘术,以水幻形,造出了不属世间六界之内的灵物,取名“清暮”,他拥有的强大神力帮助神族逆转了战局。然而此等秘术终有无法尽善之处,千年之前的清暮空有灵形,而无实貌,恍若飘魂。沧离大神历时百年终得一法,为清暮塑了如今的样貌。六界好奇清暮长相的人不少,但踏烂了沧离府邸的大门却也无人得见其真容。
清暮低了低眉,“倒也不是第一次了。”
沧离冷哼了一声,“等她回来把她关进房里,不准她出门。”说着,便甩手往门口走去,他和益算星君的棋还未有定局。
“你还不下来?”清暮双手按住琴弦,绕梁琴音戛然而止。
栾楹树悉悉索索了一阵,忽然从枝桠间探出了一个脑袋,“师父走了?”
清暮略扬了扬头,树上闪过一个俏丽的身影,华予双脚勾住一处枝桠,整个身子倒挂下来,晃荡了几下突然凑近了清暮,近到两人的鼻尖只有两寸的距离。华予可以清晰地闻见清暮的气息,带着扑鼻的水气,凉凉的。
清暮低垂下眼睛,看着她淡淡道:“下来。”
华予微微一笑,双脚轻轻一荡,温软的唇无意间擦过清暮眉心,而后腾了半个身子坐在了枝桠上,一双脚随意地在半空晃荡着。
清暮站起身,轻轻捏住她赤裸的脚踝,他的手很凉,激得华予微微一颤,“你的鞋呢?”
华予低头,不以为然,“跑得太急,丢在廉贞星君那儿了。”
清暮没说话,右手微微用力,一把将她拉了下来。华予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摔,却被清暮稳稳地扶在了怀里,华予还未来得及错愕,只在一瞬间,他就将手放开来了。
“你......”华予想说什么,清暮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师父让你回房思过。”清暮说完便转过了身去,将琴抱在怀里。
华予向前一步,黏在他身旁,讨好样道:“师兄......”
清暮回头看她,这丫头永远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叫他师兄。
华予绕了清暮的衣角,双瞳剪水,甚至氤氲了些水汽,模样煞是惹人心疼,“好师兄,别关我了,好不好?”
清暮突然撇开嘴角,微微一笑,笑意深不可测,“你猜呢?”
华予神色一变,突然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但到底不够快。只在一瞬间,华予的眼前闪过一抹秋水白,下一刻,一段白色的鲛绡已如水蛇般紧紧缠住了她的双手,依附在腰线,而鲛绡的另一头正被紧紧攥在清暮的手中。
华予奋力地挣扎了一阵,却意料之中地被束缚得更紧,“清暮!”
清暮淡淡道,“你不听话我也只能这样了。”
最终,华予被清暮关在了房中,而缠在腰上的那段鲛绡勒得她生疼,清暮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
华予生而为神,属龙族一脉,这是她师父告诉她的。
她师父沧离是六界之中赫赫有名的大神,这也是她师父告诉她的。
自华予记事以来,她的生命中只有两个人,她的师父沧离和她的师兄清暮。沧离从不许她私自出去,也不许她接触外人,华予不懂。小时候,沧离怕她闷,便会从人间搜罗些新奇的玩意儿,偶尔也会给她讲讲六界轶事,讲讲人界好玩的小说故事。其中,华予印象最深的便是人界一部叫做《西游记》的故事。当沧离讲到一只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时候,小华予突然紧抓着沧离的袖子,问:“师父,那我是不是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沧离先是一怔,然后目光突然变得柔暖,他拈了自己的长须道:“当然不是,你母亲是六界少有的美人。”
“是吗?”小华予眼睛亮亮的,“那我长得像她吗?”
沧离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不像。你更像你爹。”
小华予笑了,“那我爹一定也很漂亮。”
沧离正色道:“你爹是六界少有的丑八怪。”
小华予神色忧伤,她一度觉得自己也是六界少有的丑八怪吧,“那我爹娘在哪儿呢?”
沧离的眼神又变得复杂,当时的华予看不懂,只记得他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当《西游记》的故事讲到三打白骨精的时候,小华予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抓着沧离的手道:“师父,你不让我出去是不是因为我和唐僧一样,吃了我的肉可以长生不老,你怕别人吃了我?”
沧离的眼睛一亮,胡须微微一翘,“小华予真聪明。你说,要是遇到白骨精一样的妖魔鬼怪要把小华予吃了长生不老,让师父可怎么办呢?”说着竟抬手抹了抹眼角。
小华予抿唇思考了一会儿,帮着沧离去擦他眼角的“泪珠”,“师父不哭,我不出去了。”
长大后的华予对师父曾经的话将信将疑。她偷溜出去好几次,见了不少人,她越来越不觉得自己长得奇怪,如果自己真的和父亲相像的话,那父亲也一定不是“六界中少有的丑八怪”。而且与她打过照面的人不少,从来没人抓她,说要吃她的肉。华予不明白,去问过清暮。
对了,与他们师徒“相依为命”的还有一个清暮,她的师兄。听师父说过,“清暮”的名字取自一首古诗——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而清暮的性子像极了他的名字,淡若秋水浮云,仿若一切尘世纷扰都与他毫不相关,他无欲无情,因为他,无心。千年之前,为抗衡魔界,沧离用秘术幻化清暮,但秘术到底不能尽善,纵然沧离历时百年为他幻了容貌身形却到底不能幻出一颗心给他。
“不告诉你自然有瞒着你的理由。其实,又能瞒得了你多久呢?”清暮最后一句话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是华予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份很复杂,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师父和师兄有很多事情瞒着她,“师父说我生而为神,是真的吗?”
清暮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淡极的模样,“是什么重要吗?”
至此,清暮便怎么也不肯再说下去了,去找师父,沧离也不过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至此,华予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来历,思索无果后她偷溜出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既是好奇外面的世界,也想弄清自己的身份,不过倒也是意料之中的毫无所获。
沧离和益算星君的棋局一直战到昏天黑地,等沧离回府的时候,华予已经快饿晕在床上了。华予整个人恹恹地躺在床上,一段鲛绡还紧紧地束缚在她腰间,她丝毫不得动弹,看着走进的沧离,华予百转千回地叫了一声“师父”。
沧离一下就心疼了,他立时收回了鲛绡,华予微微活动了下手腕,便是一股钻心的疼。沧离的眉心狠狠一蹙,“这个清暮,真是的。”
华予抬眼看着沧离,哀怨道:“还不是师父命令他要把我关在房里的。”
沧离宠溺地笑笑,而后又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碗面条。
“拿到黑赤鱬牙和玫瑰石了?”沧离看着华予问。
华予喝下最后一口汤,然后将碗筷放在了桌上,捂了捂自己的怀里,笑意璨然。
沧离微微一笑,目光却有些伤怀,他自然知道华予要廉贞星君的黑赤鱬牙和玫瑰石来是做什么的,只是,有些事或许真的是天意,“四象交汇,桃花盛开,你可有信心求仁得仁?”
华予笑意深深,眼波流转,掏出了怀中的玫瑰石,血红炽烈,“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沧离笑得有些无奈,甚至有些哀伤,不过华予没有看见,只听他继而道:“过几日便是你桐疏阿姨的生辰了,你可想送她些什么?”郁桐疏是水族的族长,也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知道华予存在的人,她曾经是华予娘亲最好的朋友。
华予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喜道:“真是!就在三日后呢!又可以尝到姨娘的手艺了。”
沧离笑了,摇着头道:“你啊,礼物还没准备便惦记着人家的吃食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今年,郁桐疏的生辰适逢水族万年诞辰,所以水族会举行一次盛大的庆祝宴会,神界、仙界好多人都受邀列席了。”
华予的心头划过一阵不祥的预感,“所以......”
沧离的眼神颇有无奈却坚定的意味,“所以,你不能去。”
华予叹了一口气,却也知道沧离决定的事无从更改,“那师父会去咯?”
沧离拈了他的胡须,笑意深沉,“清暮去。”
华予睁大了眼睛看他,却突然想到幻化清暮的秘术传自水族,桐疏姨娘可算是清暮的“生身母亲”了,师父让清暮前去贺寿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只是清暮的性子,愿意去吗?
沧离似是看穿了华予的想法,笑道:“清暮倒是答应了。反正六界好奇他本尊的人这么多,也该让大家见识见识了。”
华予笑靥如花,“你就不怕清暮抢了桐疏姨娘的风头吗?”
“你桐疏姨娘的风头怎会轻易让别人抢了去?”沧离笑着说,“他们二人最多平分秋色了。”
华予遥想那场面定是八音迭奏,甚至盛况空前吧,却突然有些难过和遗憾,这样的场面自己竟然无缘得见,无数个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圈,突然抬头看着沧离问:“那师父为何不去?”
沧离轻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道:“师父......有事去办。”
华予并未细想他话中的犹豫,只是心下暗喜了一阵,既然师父不在府邸看着自己,或许就可以溜出去了!
沧离略蹙了蹙眉,华予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点了点华予的额间,道:“我会在屋外设下结界,你就不要另作他想了。”
华予哀叹了一声,“师父!”
沧离亮了亮手中的鲛绡,“看来你更喜欢被绑着了?”
华予撇了撇嘴角,叹了一口气,“好吧......”
从华予的房间出来,沧离循着琴声找到了清暮。
栾楹树下,他闭目抚琴,万事万物皆不入他眸,身外心上皆不染一尘。
他是六界之外的灵物,不眠不休,不食不饮。
“以后别用鲛绡绑她了。”沧离有些心疼。
清暮点了点头,复又道:“师父打算瞒她多久?”
沧离看他:“或许瞒不了多久了。”
“其实,她身上神息日盛,应无大碍。”
沧离摇了摇头,“到底不能力保万全。三日后我会亲自布下结界,你只管放心去水族吧。”
“好。”清暮应了一声,“三日......师父又要去加固封印了,是吗?”
沧离笑得有些凄然,“是啊。从前是千年加固一次封印,如今距离上次加固不过三百年,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了。”
清暮点头,“本就是魔族之王,即便受困千年依然可以自万物点滴间汲取能量。冲破封印,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沧离侧头看他,“待他再度临世,不知你是否有力量再次降住他。”
清暮终是停了琴声,“他若再度临世,怕是师父又要再幻出一个灵物了。”
沧离笑声苍苍,“再幻不出了。”
众所周知,施行秘术要付出代价,而无人知晓,沧离用秘术幻出清暮的代价,是万年寿时,千年法力。再幻出一个清暮?
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