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流光》滋滋烤肉味

16、重逢 一场好戏便

　　那人从轿中走出来，陈墨立刻迎了上去，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就这么一同走进了酒楼，小二赔笑引着他二人向二楼雅间走来。

　　说实话我已经不晓得现在的自己在做些什么了，看见他的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当日那些森冷的弓箭，滚烫的鲜血，轻声的低语，那些似乎已经离我远去的画面就这样淋漓透彻不加掩饰地闯入我眼前，搅得我的脑仁突突地疼，搅得我的眼睛又开始发酸，发胀。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一切一切，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我却看出了不能复加的熟悉。我仰起头努力眨了眨眼睛，大半个月的担忧，害怕，愧疚，还有由这些筑起来的厚厚的支撑自己这许久的壁垒，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全部崩塌，我想我大概情绪快要失控了，可是，那又怎样，多么庆幸，他如今安然无恙。

　　我已经记不大清我是怎样离开座位冲上前去的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握着他的袖子，这样看着他，绝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先是震惊，再是愤怒，最后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我看见自己的双眼倒映在他墨色的瞳孔里又反射出一片水光，我猜我现在一定看上去又狼狈又无措，但是，没有关系，这样的眼神，我终于认出他来。

　　“你……”他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一旁的陈墨皱眉看着我们。

　　“公子……”我打断他，情绪憋得难受，可我只有拼命忍着才能让自己吐出完整的句子，虽然每个字都颤得厉害，“您别不要奴，奴为了找您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来的，求您了，让奴跟着您罢。”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眉毛却慢慢皱起来，眼神中分明是满满的不赞同：“回鬼界去！像什么话？！”

　　“公子，求您了！奴奔波了好久才找着您的，奴一路上担忧着您吃不好睡不好，前些日子又听说您受伤了，只想着当日怎的不和您一同来魔界，奴，奴……”我说着这话，又看到他的右臂，只觉得胸腔里积聚的情绪溃不成军，只觉得再也忍不下去，只一下，眼泪便像是决堤一样冲了出来。

　　“姑娘，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莫哭啊！”一旁的陈墨见我说哭便哭了，约摸也有些意外，劝了我一句。

　　“你……”玄祈神君伸出的手似要抚上我的眼睛，却又放下，只是别过了视线。

　　等我自个儿慢慢抽抽搭搭不哭了，冷静下来了才觉得我方才就这么冲上来的行为真是莽撞得要命，还好刚才的临场发挥十分不错，言语是假情绪却是真，似乎连玄祈神君都被我的精湛演技打动了，我在心中默默夸奖了自己一句，再加把劲儿，把今日这场好戏做足！

　　我转头看向陈墨，哀求道：“这位大人，求求您劝劝我们家公子留下奴吧！奴什么都能做，只求公子别不要奴……”

　　“这，这又是怎的一回事……”陈墨似乎没理清思路，转头疑惑地看向七弦公子。

　　“我府里照顾我起居的奴婢罢了，我竟不知她居然从鬼界寻到这里来了。”他复又叹了口气。
　　陈墨皱着眉看我，我哀哀地看他：“大人……”

　　“咳。”陈墨咳嗽了一声，道：“那个……七弦公子啊……我看这位姑娘对公子你痴心一片……”

　　“陈军师别劝我了。”他又转头看我，冷声回了一句，“你回去罢。”说罢居然甩开我的手就往前走去。

　　一场好戏便得所有人全情投入才能获得观众的感同身受，谁知唱角儿的其中一个居然毫不配合。

　　“公~子~”我憋足了十足的劲儿，十分凄厉地朝他唤了一声，身旁的陈墨被我突然提高的音量震得一个踉跄，“您若不要奴，奴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儿了！”

　　说罢我便作势要往身边的红木柱子上撞去，一边还拿余光去瞟他的背影，谁知他却丝毫不为所动，脚步竟一步未停。

　　我抱着柱子顿住了，看了会柱子，又转头看向陈墨，他古怪地望了我两眼，摇了摇头，道：“这个……姑娘你还是走吧。”说完他也迈步打算离开。

　　我心下一横，想错过今日日后断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索性不成功便成仁，拼了！我十分干脆地闭上眼睛，直直往后一倒，“砰”的一声，是我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怎么感觉这比撞柱子还疼？但我一时也顾不了这许多，只能全力忍住自己面上扭曲的表情。只听见陈墨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诶，姑娘，你怎么了！”

　　终于我听见有脚步声复又匆匆回返，然后感觉是一双手臂将我抱起。我闭着眼睛靠在那人怀里，觉得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之所。那人怀中充盈着淡淡冷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艾檀的香气。我想我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晕黄的光线透过轩窗洒在被褥上，四周一片安静。我眨了眨眼，侧头望去，玄祈神君撑着脸颊靠在桌边，似乎已经睡着。桌上一只石青色的镂花香炉里燃着一种不知名的香料，他的侧脸在袅袅白烟中有些不真实感。

　　我慢慢坐起身来，想是玄祈神君睡得浅，我一有动静他便立刻醒了过来，我又赶忙趴下装睡。
　　室内静了一小会儿，又有衣料摩擦声和脚步声响起，我闭着眼睛感觉有阴影落在我身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又听到声音在我上方响起：“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却瞧见他正交叉着手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我嘿嘿干笑了一声，慢慢坐起来。他从桌上递给我一杯水，我顺手接了，捧着茶盏快要把头埋进杯子，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方才你装晕装得倒快，现在却晓得害怕了？”

　　“这不是你方才不配合……”我小声辩解。

　　“胡搅蛮缠！你如今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连这里都敢来。”

　　我瞧他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一时有些犯难，想着先装头疼算了，手刚抚上额头还没开口，他倒先开口：“别装，现在给我把一切都老实交代了。”

　　我一时僵住，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

　　“说罢，你是怎么来到魔界的？”玄祈神君拖了把椅子在我床边坐了，一副要长谈的模样。

　　“不行，神君你先说我再说。”我与他讨价还价，“你先与我说说你怎的变成了鬼界的七弦公子罢！”

　　他白了我一眼，倒也爽快，缓缓开口：“天帝在三月前知晓鬼界似乎蠢蠢欲动，奈何杂事缠身，身边无人可用，我便代他去鬼界查探一番，谁料我路上恰巧遇到了打算前往魔界谈判的那什么七弦公子，我瞧着他那副鬼祟模样觉得可疑，跟踪了他一路，最后发现这两界欲联手，便幻化了七弦公子的模样打算把这盟约给毁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转头仔细看了看七弦公子的模样，啧啧了两声道，“原来这鬼界的什么公子皮相还不错啊。”又挪揄他：“神君扮了这么久的旁人，感觉如何？”

　　他斜眼瞧我：“你扮那王五感觉又如何？易容术学的这般差，叫我一眼就给看出来了。”

　　“滋味的确不怎么好受……”我一想到前段时日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觉得真是不堪回首，回味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后面半句是在嘲笑我的法术，“哪里差！现今就你瞧出来了！我好歹也是文昊仙翁的徒弟！”

　　他不置可否地恩了一声。

　　我气急，刚想与他争辩两句，就见他速度转移了话题：“好了，我说完了，该你说你怎么到这儿的了。”

　　我尴尬笑了两声：“这还真不是我想来的。”大略将我如何来到魔界的经过给他提了一提。

　　他听完之后面色实在算不上好：“你知道你这么做事有多莽撞？没被发现也就算了，你居然还不安分去闯魔宫，若不是我，大约你也别想能够活着出去。”

　　“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发现啊……”我低着头小声嘟囔。

　　玄祈神君一下哑了，咳嗽一声又道：“魔宫能人异士何其多，能这么离开算你走运了。”

　　“我不信。”我不屑偏头，一个眼神又扫到他的右臂，“……神君，你的伤……如何了？”那日情景又在眼前浮现，我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回忆。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语气淡淡：“无妨，养了大半个月已好了。”

　　“可是昆吾刺的伤……我……”我皱眉，“神君你给我看一下伤口罢……”
　　他摆摆手，亦皱眉：“小伤罢了，我又不是你们女儿家，还害怕留疤么？”话锋又一转，“那日我与你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啊？额……记得……你让我离开魔界。”我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那你怎的今日出现在这里？”

　　“……你都伤成这样，我一人走了岂不是毫无义气？”

　　“你如今看到我安然无事了，可以走了吧？”
　　这是要赶我走的节奏？我自然不愿意：“神君！我来都来了，你便让我一同罢，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难道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你又是这样的莽撞性子，迟早会出大祸。”

　　“……神君你让我留下来我一定听你的！而且，我这个性，没回仙界说不定路上就遇上什么事了，你放心我一人离开吗？”

　　“……”

　　我见他似乎有松动迹象，继续趁胜追击，“而且，现在陈墨都知道我了，就这么放我走你就不担心魔界的人查出我的身份？然后他们将我严刑拷打，说不定我一个不小心就将你的身份也泄露了……”

　　“行了行了。”他十分头疼地摆手，“算你嘴皮子利索。”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我高兴得很，看着他我觉得自己的双眼都在发光，“神君你放心，我绝对不添乱！”

　　然后我看着玄祈神君甚是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