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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到京城 到底是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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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京城,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应天府这块土地,从踏进城门的那一霎起,就像是谁在我心头放了一根鹅羽,轻轻挠动着我的五脏六腑,心里头总是觉得痒痒的。
一路所过,视线所及,对我而言,捆皆是好奇。
店铺连檐并壁林立在街道两侧,卖什么的都有:珠玉珍异,花果时新……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比太原城里的赶集还热闹得多。
两只眼睛根本都不够用,十里长街才走了短短一段,我都觉得已经眼花缭乱,很多东西都来不及看。“这一路你都摇头晃脑的,小心,别闪了脑袋。”采梨好意提醒。
正值晌午,我们就寻了个酒家,就在底楼大堂里挑了座,点了几个特色小菜,先饱餐一顿再说。
“诶,你们听说了吗?冷面寒铁周新周大人被抓了。”
“是呀是呀,我听说前天他回京述职,刚一到京城,就被锦衣卫给抓了,直接送到锦衣卫北镇抚司狱里边去了。”
“哎,被锦衣卫抓了去,这可不妙啊。”
“可不是吗,大学士解大人也是被锦衣卫抓进去,这都好几年了,到如今是死是活,音信全无。你们说,周大人被抓了去,还能活着出来吗?”
“哎,自古忠臣难善终啊!”
“得了,话多必失,小心为好,我看哥几个还是别再说了,咱们喝酒,喝酒的好。”
隔壁桌上食客的谈话悉数落尽了我们耳朵里。
“姝姝,他们嘴里的那个周大人,是不是就是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个?”采梨把脑袋凑过来,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看着像是个好人,哎,真不幸。”
有时候还真是讨厌她那随时要泛滥的同情心,“你管呢,这是朝廷的事儿,那轮得到我们插嘴。”我们都是小老百姓,这一年到头光想尽法子赚些银子维持生计就已经很累了,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死活。
“我就说说。”
“你还是看看怎么安慰安慰夏至吧。”从入城开始,他就没再开口说一句话,脸色一直很阴沉。
夏至听到我们说起他,才有了些反应,“菜还没上啊。”
他虽然说他没有家,可重回故地,又怎么会不痛不痒。若不是考虑到我和采梨两个女子孤身上路,我想他一点也不想回来。
从踏上这块土地开始,我们仨的感受都不一样:采梨的期待,我的好奇,还有夏至的沉重。似乎一开始每个人都无从适应。
“我想要去卖身新衣裳。”这一路过来,我终于也忍受不了自己这身土灰的乡下婆子打扮,说道。
听我这么说,夏至的脸上才显出了些生气,“你呀,早就该添置一身像样的衣裳了,你个大姑娘家,就应该穿的鲜艳些。之前我说给你做一身吧,你非不要,到了京城看了人家,才知道不对了吧。”
他没说错。这京城大街上,跟我差不多年岁的女子,都没有像我这么穿衣服的。和在太原城里不同,今儿个我走在路上,自己也觉着有些别扭。
“买吧买吧,反正你有钱,阔气。”夏至又酸了我一句。
“姝姝,我也想买一身新衣裳,到时候见我爹的时候……”
“那我们吃过饭一起去铺子里挑挑。”
挑挑,说得到轻巧,我和采梨这会儿哪里是在挑衣裳,分明是这衣裳在挑我们。京城里的衣裳都这么贵吗?这价钱,放到太原城里,都够我们把四季的衣裳都备全了。我们走了好几家成衣铺子,里面的伙计一看我们的打扮,都是爱理不理的。好不容易看中件衣裳,问了价格,却把自己先吓了一跳。人家看了我们的反映,也都见怪不怪,只是再不开口应答,只等着我们自己识趣,悻悻离开。
“他们就是狗眼看人低。”夏至安慰我们说道,“别理他们。”
其实我觉得,之所以他们没有对我们表现得更过分,是因为有夏至在我们身边,他的容貌略有震慑。
“要不就算了。”采梨先打起了退堂鼓。刚刚她看中了一身桃色的水袖裙子,其实跟她身上这身从估衣铺里买来的差不多,只不过颜色更为亮丽,布料更为时新些罢了,可价钱相差了却不是一点点。
“那边还有家铺子,我们过去看看,再看不中就算了,先找落脚的地方吧。”
不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家铺子,是京城里最富盛名的成衣铺子——芰荷阁。它的主顾大多来自皇亲贵族,富庶之家。
刚到门口,往里望去,气氛稍有些怪异。掌柜打扮的一个中年男子,手捧一条品红底的绢纱金丝撒花长裙,夹在两个女子的中间,一脸难色,张口难言。
“我说过了,只要你把这条裙子让给我,我愿意付你两倍的裙子。”光听声音就能让人酥了骨头的女子,但见她身穿一件粉底桃花瓣绣衫,下面系一条月白裙,纤腰系宫绦,体态娇俏婀娜,肤如凝脂,容貌倾城。第一眼,我都觉得是天上的仙女,人间怎么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而她对面的那位,乍一看,一身黑衣黑靴,手握长剑,气度不凡,若不是胸前那两坨微耸的小山峰,我还真以为是个男子呢。这人并不理会那位女子的话语,径直与掌柜说道:“都道芰荷阁最重信誉,掌柜的,这条裙子半月前我就定下来了,当初你还收了我十两定金,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是是是。”掌柜的已经在擦汗了。
“既然如此,那就照规矩办。”黑衣女子伸手从掌柜手中取过那条裙子,便要离开。
“等一下。”粉衣女子急忙拽住裙子的一尾,匆匆跑到黑衣女子面前,拦住她的去路。“我们在宫中见过的,你忘了。”
黑衣女子依旧不为所动,冷冷地说道:“让开。”
“大胆!”粉衣女子身旁的丫鬟已经看不下去了,斥声说道,“也不看看我家姑娘是谁,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奴才,劝你识相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是吗?”黑衣女子不屑一笑,“可惜我这个奴才只听皇上的吩咐,看你能奈我何?”
这话倒叫刚刚那丫鬟哑口无言了。
只是那位粉衣女子还是心有不甘,看得出此时正强忍着怒火,脸上勉强挂上和气的笑意,轻声说道:“你既是皇上身边的护卫,这样的裙子你买回去,平日里也穿不到吧,不如将它让给我,我愿意多付你两倍,哦,不,五倍的价钱,你以为如何?”
黑衣人还是不予理会,即将出门。
“那你说,到底要如何,才肯割爱?”
“我从不割爱。”
“你!你……”
未等粉衣女子把话说出口,那位黑衣女子便已经跨门而出。
正值一队庄严的车马从门前经过。
领头的骏马上一袭矫健的身影,哎,又是他,不自觉身体往人群里缩了缩,心想真是阴魂不散。我在见到那位锦衣卫朱大人的第一眼,便觉得这京城也太小了吧。不过想起在野店的时候,他也没认出我来。人家是大官,哪会记得我们这种无名小卒。心里这样想着,就不再缩头缩脑,也不急着离开,要好好看看着热闹。
而那位黑衣女子见了马上的男子,忽的一愣,急急忙忙将拿着裙子的手背过身去,眼神也不再像刚刚那般锋利,变得温柔起来,轻启双唇,“大人……”话刚出口,她又发现骏马后面一辆镶金嵌宝的华丽马车,骤地神色突变,急忙跪地,恭敬道:“属下拜见皇太孙。”
“原来是皇祖父身边的天策卫,起来吧,不必多礼。”马车中传来男子的声音,朗润有礼,谦逊和煦。
“朱哥哥~”粉衣女子酥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刚还要嗲上十倍。
“溶月?”马车里的男子有些意外,“你不在宫里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京城里最近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家更要当心点。”话里充满了担心,很是宠溺。
粉衣女子莞尔一笑,“前些日子到这芰荷阁来定了条裙子,今日特意出来取回去的。太子妃今晚要设宴,我是想……”边说边往马车那里走去,路过黑衣女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她手里的裙子抽了过去,“说来好巧,这位护卫姐姐我在宫里是见过的,刚刚我俩就在店里一起看衣裳。朱哥哥不用担心,我知道她武功高强,可以保护我。你看看这裙子好看吗?”
马车里男子笑了出来,“只要你喜欢就行。得了,裙子也取了,就跟我一块会宫里去吧。”
迅速有人端了张矮凳子,那粉衣女子在丫鬟的服侍下踩着矮凳子正要上去,马车里的男子伸出手送到她的面前,“小心别摔着了。”
见那女子娇羞而又骄傲的神色,真叫人羡慕啊!再看看此刻还跪在地上的那位黑衣女子,不知怎么,我都替她觉得悲凉。“长得好看这么占便宜吗?”没忍住,我说出声来,问身旁的人。
没想身旁站着的居然是那芰荷阁的掌柜,但见他还在拿帕子擦着汗,听了我的话,不屑的白了我一眼,“等你有了马车上那位的二分姿色,到时你就知道了。”
这话几个意思?怎么这么刺耳啊!可是,我又没法辩驳。但看那黑衣女子的容貌,其实也不算差到哪,至少也是肤白貌端,尤其是她在望着马背上那位朱大人的时候,也是眼含秋水的呀。
不过那位骑马的朱大人对她却无半分搭理,此刻已经引着那辆华丽的马车,往前去了,从始至终都未正眼瞧过她一眼。
如今,裙子没了,人也走了,黑衣女子从地上孤寂地起身,神色恍惚,有些木然。
我都替她有些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