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无忧》石烟云

4、生计没了 我并未把事

　　我并未把事情始末告诉采梨和夏至。

　　采梨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良民，锦衣卫是抓错人了，放人也是理所应当的。而夏至则是为省了那三锭银子而庆幸不已。

　　至于我肩上的伤，他们也真的信了我的谎话，以为我是去西竹林挖笋，不小心被人误伤了。

　　“姝姝，你也太不够义气了，采梨都被人抓去了，你就只想着挖笋。”夏至有些抱怨。

　　今晚就他俩出摊，我回了趟住处，换了身衣服，将那件青色金边外衣收了起来，才来与他们会合。

　　“又没什么事儿，他们也知道抓错了人，所以一早就把我放了。姝姝那么聪明，肯定料到我不会有事，所以才去挖笋的。”

　　“其实今天一早我就去衙门打听过了，他们说会马上放了你，我就放了心，想你喜欢吃笋，这才去了趟西竹林。”

　　“夏至，你听听，我就说姝姝不会不管我的。哎，不过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倒白白挨了人一箭。疼不疼？”

　　“当时挺疼的，不过现在不疼了。也不算倒霉，射伤我的是个富家公子，人还挺热心的，不仅带我去看了大夫，上了药，还非要给我钱。”

　　“钱？”夏至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针线，眼睛里放着光，问道，“多少。”

　　我举起五个手指头，在他们俩面前晃了晃，“可多了。”

　　“五十贯？”夏至猜道。

　　“五个银元宝呢！”我憋住笑，说。

　　瞧瞧，我猜的没错，两个掉进钱眼里的家伙。“哈哈哈哈！”我从腰里掏出那五锭银子，托在手心里，故意在他们两面前慢慢晃了一圈。就乐意瞧他俩惊呆了嘴巴，一副六神出窍的模样。这些金元宝，个头可比晋王府的赏钱打多了。

　　心里想着，还算那人还有点良心，不仅派人送了我回家，还给了我这么一比犒劳费，也不枉费我今天给他卖命一场。

　　夏至几乎都快流出口水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银子，满脸羡慕：“姝姝，你今年是要发啊！”

　　采梨也就差惊呼出来了，“这么多钱，我打出生起就没见过呢！”

　　“今晚早点收摊，明天我们就去找房子，有了这些钱，还怕买不到一个好点的院子。”

　　“好咧！”

　　哪只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刚刚起床，彩芳阁被封了的消息就像春天里的柳絮般四处传开来了。这个消息对于我们仨不亚于是晴天霹雳！

　　哪里还有心情去找房子，彩芳阁要是被封了的话，我们连生计都要有问题了。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我们连早饭都没吃，三人拼力朝彩芳阁方向跑去，直到亲眼见到那交叉的黄色封条，和衙门的红色大印，这才相信了这事是真的，不是那个多嘴八婆的谣传。

　　虽然是一清早，但彩芳阁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比它晚上开业的时候还热闹。人群里议论纷纷，都在说是彩芳阁收留了朝廷钦犯，罪定下来，天还没亮，衙门就派了好些人，把彩芳阁里面的人抓的抓，赶的赶。昨夜还是一片歌舞升平，今早却是人走房空，一片狼藉。

　　“姝姝，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办？”采梨早已慌了手脚。

　　我们仨的摊子依托着彩芳阁才能得意维持，它现在就这么被封了，以后摊子摆在这里，客人却都没了。这不正是要断我们的生计啊！

　　“哎呀，姐妹们还有些衣服在我这儿，还没缝好，现在该到哪儿找她们人去。”夏至也着急，因他是做绣线针活的，和彩芳阁里的姑娘也很熟悉，平日里也是一口一个姐妹们，如今人都不见踪影，也难怪他担心这个。

　　“店都被封了，她们的生计也断了，谁还会在乎那些个衣物，你就自己留着吧。”

　　对于眼前的这个情况，我也很无力。当初我们三个人是怎么拿下这个地方的，那些流了血受了伤还要跟恶狼似的跟人玩命斗的往事还历历在目，最后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耳边的议论声让我变得焦躁起来，转了身，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

　　采梨和夏至随我一同离开，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大家全都不知所措，只能各自沉默。

　　“要不，再找一个地方吧，太原城那么大，总会有地方的。”采梨低声提议道。

　　“哪这么容易，再说好点的地方也都被人占了。”跟人抢地盘摆摊子，不是件容易事。

　　“要我说咱别买院子了，反正这么些年也都过来了，咱们用手头上的那些钱，干脆盘个铺子吧。做吃食，卖胭脂水粉，都行，反正我们有经验。”

　　盘个铺子？“夏至，真有你的啊，这么些年，就今天机灵了一回。”我用力拍了他一下，“盘个铺子这个主意好，这样以后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就是下大雪冰雹子，咱们也能照常做买卖。”夏至的提议，如及时雨，让我们眼前一亮，顿扫心头阴霾。

　　采梨也很高兴，说是先回去吃早饭，今天就去看铺子去。

　　“采梨。”

　　“你是……冯伯？”

　　我们都有些意外。就经验来看，像我们这些个在世上无亲无故的人，偶然在路上遇到了旧识，未必是好事。

　　就在采梨跟这个叫冯伯的人交谈时，我和夏至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心里也有些纳闷。

　　“采梨说过她还有亲戚？”

　　“没提起过啊。”

　　果然，谈话没过多久，采梨那张桃瓣一样的脸几乎就要难过得哭出来了。

　　那位冯伯离开之后，采梨一路上都显得很低沉，似乎在强忍着眼泪，偶尔还嘤嘤抽泣。

　　我和夏至一路陪在她身旁，每一步也是走得心里慌慌闷闷的，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让采梨这么难过。想上去询问，但又有些犹豫。直到回了住处，采梨才开了口，“冯伯说在京城看见我爹了。”

　　难怪了，每次只要采梨一谈起她的那个爹，总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都把你卖了，你还惦记着他干嘛？”夏至愤愤说道。

　　“冯伯说，我爹在京城开了家水粉铺，和那位过得很好。”

　　“你管他们过得好不好，你过好你的日子不就行了。”

　　采梨忽然伤心地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滚滚落下，“他们把我卖了，想过好日子，他们怎么配过上好日子！”原来是心里不平。“冯伯说他们到现在也没生孩子，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啊，这么些年了，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原来不是不平，她还惦念着她的爹。

　　“你还认为他现在日子过好了，会来把你赎回去吗？”当初他爹把她卖的可是妓院，这样一个被糟蹋了的女儿，谁会认！

　　“姝姝你知道，我从妓院逃出来了，我是清白的。”

　　我知道。当初她因为不肯接客被老鸨打得满身伤痕，半夜里跳窗正好落在了我面前，这些我都知道。“你想怎么样？跑到京城去跟他父女相认吗？谁还会相信你是清白之身！”

　　“可是，可是，他毕竟是我的爹啊！”

　　“我看出来了，你不恨你爹，一点也不恨，你就想着要跟他重聚，是不是，采梨，你是不是想到京城去找你爹？”今天的夏至，真的很聪明。不过看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强压着火气。

　　看着采梨越哭越伤心，脸上布满了泪水，虽然我跟夏至一样，为她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火恼，但终究还是不忍。“你打算去找你爹吗？”

　　她哭着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

　　“姝姝，你怎么……”

　　我打断夏至的话，对采梨说：“我们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每次你只要一提起你爹就会哭，我知道你还惦念着他，毕竟是你亲爹，血浓于水谁也断不了。你若是想要去找他相聚我们也不会拦着你，把话说开了，你们父女要是能相聚，以后你也算有个正式的家了，那样的结局是最好不过了。”

　　“姝姝，他是我爹，我娘在世的时候，我是他手心里的宝贝，真的，他待我可好了。哪怕后来他续了弦，又卖了我，我心里头是恨他，可终归还是放不下他。”

　　“你真是傻！”夏至听不下去了，干脆起身去了房外。

　　“采梨，你的想法我明白，可我和夏至也担心，若是你爹他不肯认……”

　　“不会的，再怎么说，我总归是他女儿，我爹他不会这么绝情。”

　　若是不绝情，有谁会把亲生女儿卖了。但此时，望着她坚信的眼神，我不愿再泼她冷水。“你自己决定吧。”说完，我也起身，去了外面。

　　“你不劝劝她？”夏至沉着声音问我。“她去了肯定也白去，平白无故送上门遭人嫌。”对于家庭变故，人情冷暖，夏至的经历都比我们要多。

　　“要是我没记错，你老家也在京城。”

　　“我没家。”

　　“她去京城，你我都知道结局，你就不担心？”

　　“你要做什么？”

　　“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太原城呢。”

　　“难道你也想要去京城。”

　　“我们仨一起去。”

　　“要去你们去，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