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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黄叶寺中魂惊 江琼瑶受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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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江琼瑶受困天一山周紫桥解围黄叶寺
见离家渐远,紫桥和阿娇不担心被乡亲们弄回去,一路逍遥,四处流浪。遇有慈悲人家,见两个孩子可怜,就呼唤他们去饱餐一顿。若是饿极了,就到附近的商店买上几个馒头、面包充饥。若是太困了,就寻找个山洞,随便躺下,美美睡上一觉。若是太渴了,太蓬头垢面了,就寻找山中的山泉,捧喝一口,洗上一把脸。若是身子、衣服太脏了,自己都过意不去,就寻找山中的小溪,选择一个艳阳天,洗个澡,洗洗衣服。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烈日炎炎的夏天渐渐走远,秋高气爽的秋天渐渐来临。虽然白天气温感受起来还有些惬意,可到了晚上就凉意缠身,难以入眠。秋天还可以勉强撑着,可是冬天又接踵而至了,草木枯萎,树叶凋零,寒风瑟瑟。虽然此地是南方,加之今年又是个暖冬,冬天不是太冷,但两个孩子,衣服单薄,身体瘦弱,不但夜晚支撑不住,白天也有些扛不下去了。更要命的是,紫桥随身携带的现钞越来越少了。因打探到这儿距离灵溪县城只有十多公里,紫桥、阿娇商议,何不到县城,看能不能找个临时的活儿,借以度日。兄妹二人便向灵溪县城进发。
这是一个人口不足一万的小县城,因刚刚解放,百业待兴。街道狭小,房屋老旧。大街上鲜有汽车,而那三轮车、板板车却多如牛毛,在大街小巷中横冲直撞。男人们清一色的蓝色中山装或者长袍,女人们清一色的蓝色对襟棉袄,许多人的衣服都打了补丁。此时临近春节,家家户户剪窗花、贴春联、挂灯笼,大街上人来人往,人们脸上喜气洋洋,商贸市场人山人海,供销两旺。偶尔有那些顽皮的小孩,见家里备有鞭炮,手痒了,偷偷拿了一些出来,点着了,悄悄地往人群中一扔,然后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偷看。只听得“嘭”的一声,人们先是怔住了,然后四处看了一下,又匆匆走过去了。这边“嘭”声未落,那边“嘭”声又起,整个县城充满了节日的祥和气氛。紫桥和阿娇想找工作,又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却被各家各户的对联给迷住了。紫桥读道:“天增岁月人增寿,民长志气国长神”。阿娇笑道:“此乃真爱国者也,有气魄。”紫桥又读道:“虎年虎月得虎子,龙日龙时抱龙孙”。阿娇笑道:“这家老者一定是想孙子想得快疯了。可能他的儿子或是儿媳妇是虎年生的,或是他的女儿或是女婿是虎年生的,后年才是龙年,想抱龙孙,老人家,还得等上一年,可别弄错了。”紫桥读道:“生龙活虎虎虎生威虎气浩然存,强国富家家家安康家和万事兴。”阿娇笑道:“气势还可以,可惜明年是兔年,龙虎太多了,有些文不对题。”紫桥又读道:“蘸墨才题梅似雪,挥毫又赋柳如烟。”阿娇笑道:“这家可能是个书香人家,冬春交替,赞梅咏柳,对仗工整,立意深远。”
这样悠来晃去,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大街上,街道整洁,彩旗招展,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中午时分,家家户户鞭炮齐响,噼噼啪啪,震耳欲聋。各家各户,肉味飘香。可怜的紫桥、阿娇,囊中羞涩,用仅有的一点钱买了两个馒头。两人一边啃着馒头在大街小巷中游走,作着深呼吸,想多吸进几个肉分子,一边想办法如何才能填饱肚皮。阿娇黯然道:“紫桥哥哥,看到你面黄肌瘦,我很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紫桥看了看阿娇,然后垂下头,轻声说道:“阿娇妹妹,你何尝不也是饥寒交迫,面黄肌瘦,眼眶深陷?我也心疼,我也愧疚,我也想给你买件花棉袄,也想给你弄碗香喷喷的面条,可是没有钱,我也毫无办法。”阿娇突然想起救助他们的阿叔阿姨很是喜欢他们弹琴唱歌,听到他们的歌声琴声,既惊讶又很是享受,便说道:“我们不妨在街头拉拉琴,唱唱歌,若是有人愿意给钱,我们就用它买点食物充饥。”紫桥笑道:“这个办法好,靠劳动得来,总比乞讨要好得多。”这天天气晴朗,午饭过后,男女老幼,三五成群,出来溜达了。这天,阿娇头上用红绳扎着小辫,松松歪歪的,绳子似乎就要脱落。穿着泛白的蓝布单衣,上有许多破洞,很久未洗,污垢点点。紫桥穿着泛白的蓝布单服,既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大腿、胸部的皮肉都露出来了。两人来到街心花园,坐在水泥地上。紫桥手里抱着小提琴,阿娇手里拿着二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一边艳羡,一边想拉琴唱歌。
可是,紫桥的手动不了,阿娇的口动不了。行人有的似乎没有看到他们的存在,在他们面前昂首匆匆走过,有的仔细打量一下,然后面带怜悯而去。紫桥想起以前过年,和阿娇、阿牛等人一起吃饭,一起放鞭炮,一起漫山遍野地疯跑。爸爸妈妈给自己买新衣服,发糖果,发压岁钱。自己则像一个小大人,帮父母迎来送往,凡来往的人都夸自己懂事,自己心里好像喝了蜜似的。如今,自己四处漂泊,还搭上阿娇跟着受罪。看栋栋房屋,没有一间是自己的;看件件新衣,没有一件是自己的;看张张笑脸,没有一张是自己现在所拥有的。这种日子,犹如潜龙江水,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尽头。不觉悲从中来,眼泪顺颊而下。然后站了起来,随手拿起提琴拉了起来。阿娇一听旋律,还是那首《流浪歌》,歌词曲调都贴切自己现在的心情,心里一酸,跟着曲调唱道:“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歌声、琴声忧伤哀怨,无不催人泪下。男女老幼一齐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有看稀奇的,有跟着流泪的,有扼腕叹息的。这灵溪县城虽小,但却处于交通要冲,解放前就通了公路、铁路,货物南来北往,人流南来北去。那些新鲜物件儿、新奇玩意儿,别的地方闻所未闻,这里确是司空见惯。因而,小提琴这玩意儿,在这儿也就不新奇了,更何况阿娇、紫桥并不是专业选手,拉的唱的都普普通通,加之当时人们生活都很清苦,很少有人愿意听到弹唱而自掏腰包的。更有人说道:“现在的父母,很多人见钱眼开,指望着孩子流浪街头,靠眼泪发家致富。也不知两个小家伙的父母咋就这么狠心呢?”一个下午下来,紫桥、阿娇只赚取到了一元多钱,吃上一顿饭,也就所剩无几了。
两人准备离场,去弄碗饭吃。这时,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走了过来,看到紫桥、阿娇的模样,眼含同情。老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十元钱来递给紫桥。那年头,十元钱算是巨款了,紫桥接过钱,双眼望着老爹夫妇,不知说什么好,眼泪不停地滴落下来。老爹轻轻地拍了拍紫桥的肩膀,想说什么,侧眼一看,却有一对年轻的夫妇站在一侧,似乎是老爹的儿子儿媳,或是女儿女婿,男的皱眉怒脸,女的柳眉倒竖。老爹嘴角蠕动了两下,却又停下了。老夫人与丈夫对视了一眼,叹道:“我们这个县城,虽然处于要塞,但还很贫穷落后,老百姓手头紧。你俩何不到更大的城市看看?”紫桥忙问:“该如何走呢?”老爹说道:“往东边走。”然后随了妻子往前走了,刚走出不到五十米,又急匆匆地跑回来,说道:“往东直走五公里,就是一个火车站,那儿有很多货车,许多人省钱,就偷爬货车。你们没钱,也可以偷爬。你们可以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再爬也不为迟。但要注意安全,若是弄出什么事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一直往东去,看见房子特多,特高,特密,那就是大城市了。”然后老爹东张西望了一下,又急匆匆地走了。紫桥、阿娇望着老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温暖。
掌灯时分,紫桥和阿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饭馆,要了两碗面条,然后坐在桌边等。这时,又是一轮鞭炮声,星光点点,震耳欲聋,硝烟弥漫。鞭炮声中,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了。阿娇见紫桥碗里的面条太少,忙用筷子将自己碗里的面条狠狠地夹了一筷子到紫桥碗里。紫桥见阿娇碗里所剩无几,仅够小猫小狗的一顿饭食,忙又把那面条夹了过去。阿娇站起来,一边又把那些面条夹过来,一边双眼盯着紫桥,吼道:“你必须多吃。”紫桥低声道:“我吃不下,没心情吃。”阿娇气愤地说道:“又想家了,又想父母了,又生闷气了?现在,我们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生活有上顿没下顿,生产没技能,经商没资本,干活没力气,找工作没到年龄。看看你现在,骨瘦如柴,每天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若是再饿着了,饿出病来,没有很好的身体,孩提时代你向我谈及的什么抱负啊、志向啊,恐怕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你若就此沉沦,怨天尤人,厌世烦俗,想到遭受磨难,不想活了,那么潜龙江没有封盖,卧虎山没有围栏。有青山为你作伴,有碧水与你相依,父母又长眠于此,你可以在阳间照顾他们的坟茔,他们可以在阴间保佑你平安,又何必跑到这孤苦伶仃之地,每天看着人群消磨时光?过着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见紫桥默然不语,阿娇继续说道:“你以为我想跟着你四处鬼混?你以为我不想躺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你以为我不想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而想跟着你四处流浪,感受世态的炎凉?我是怕你一时想不开而寻死觅活,我是怕你一蹶不振得过且过,我是怕你破罐破摔,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不指望你升官发财,我只保佑你平平安安,才对得起伯父伯母对我的爱。你黄皮寡瘦,我的心在受煎熬。你不吃不喝,我的心在受火燎。”见阿娇从未发过如此大的火,紫桥一边夹起面条木然地往自己嘴里送,一边看着阿娇,眼泪簌簌地往下流。见自己说的话重了,阿娇忙轻声劝慰道:“你要想开点儿,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等我找了工作,我就拼命赚钱,供你上学。你学习成绩那么好,不上学太可惜了。”紫桥点点头,心里却说,等我找到了工作,拼命赚钱供你上学,才对得住你对我的一片真情。两个孩子为了关心爱护对方而争吵,被这个餐馆的女老板看在心里。等饭后结账时,女老板分文不取,不仅把当日营业额的三分之一给了紫桥、阿娇,还邀两个孩子就在餐馆里的临时床铺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紫桥、阿娇出门,准备按老者的指点往大城市去。在门外,紫桥、阿娇隔着玻璃看见那女老板脸上焦灼,目光在店内四处搜寻。蓦然,女老板的目光向这边看过来,与阿娇对视,又朝阿娇、紫桥招手儿,又做吃饭的动作。怕麻烦女老板,紫桥、阿娇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挥挥手,迅速地离开了。
两人很快来到了火车站,确实有人偷爬火车。紫桥把想法给其中的一人说了,他竟然带来了伙伴,率先把紫桥、阿娇送上了一列货车。那是一列蒸汽式火车,速度很慢,经过三天两夜的走走停停,终于到了一个灯火璀璨、车辆众多、房屋高大稠密的地方。等火车停稳了,二人走下火车,又走了一段路程,来到广场。广场正中央的那高大建筑物上写着“澄江火车站”五个蓝色的大字,两人便知到澄江市了。天空刚刚放亮,两人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竟然不知所往,站在广场上看着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行人、车辆发愣。因长时间的烟熏火燎,两人除了各自的眼睛还忽闪忽闪的外,全身布满了灰尘,脸都变成黑脸包公了。
火车站后是一座山峰,此山相较于卧虎村那儿的山峰不算高,但却是澄江市附近最高的山峰了,那名儿也取得夸张,叫作“天一峰”,意即山峰离天空只有一尺了。因从小待在乡下,见到县城,二人已是新鲜不已,见到澄江市,就更感新奇了。阿娇说道:“这个城市到底有多大,恐怕只有爬到山巅才能看清它的全貌。我们就爬到这座山上看看吧。”紫桥点头,二人跨过铁轨,沿着崎岖山路往天一山而来。漫山遍野枫叶红似火,微风吹拂,枫涛阵阵,枫叶随风摇曳起舞,好一派诗情画意之境。阿娇、紫桥虽说在山中玩惯了的,但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景致,不觉忘记了漂泊的艰辛、旅途的劳顿,精神爽朗起来了。林中枫叶飘落了一地,踩在脚下沙沙作响。阿娇一会儿摇摇枫树,一会儿摘摘枫叶,紫桥一会儿爬爬枫树,一会儿抓起地上的落叶朝阿娇身上撒去。忽遇山沟溪涧,飞瀑流湍,两人便来到涧边,抖落身上的灰尘,并以对方作镜子洗去脸上的尘埃,然后往天一山最高处爬去。
在离山顶还有几十米的一处缓坡,他们看到一座破庙掩没在枫林之中。庙宇占地狭小,房檐低矮,墙壁斑驳脱落,有的地方柱朽椽裂,坍塌在地。屋檐下青苔遍布,院子里到处是枯枝败叶。紫桥定睛一看,正门上依稀可见“黄叶寺”三个字。字的下方,又是一行小字,写道:“善者不来。”门两旁石制的门框上刻有字迹,左边是“只要心无鬼,何必来求神”,右边是“做尽亏心事,欲救却不能”。门板已倒在地上了。紫桥心想,这寺大概因满山的枫叶得名的吧,这些字迹对联,文字浅显易懂,寓意却很深远,应该是香火旺盛,信徒满满。紫桥又想,不是离市区较远,不是神灵不灵,而是这神灵太大公无私了,即使自己如此孤单凋零,也不昧心赚取香火钱,而是直接教会人们如何作人。紫桥牵着阿娇的手,进入寺内。佛像神龛不是不翼而飞,就是缺胳膊断腿。被风吹进来的枫叶、枯死的杂草遍地。没有人烟,没有香火,一片死寂。紫桥被门框上的对联迷住了,爱屋及乌,也对这些神像充满敬意,便俯下身来,对着神像神龛,作揖磕头,拜了三拜。
转身便要离开,忽然地面传来唰唰声响,紫桥心想莫不是有蛇。但这是冬天,蛇不可能出洞,正在纳闷,阿娇尖叫起来,用手指着屋角不停地说:“人、人、人……”其余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紫桥心里咯噔一下,顺着阿娇指的方向一看,果见屋内拐角处一人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蠕动。紫桥吓得退了两步,定了定神,心想这很可能是小说中说的绑架了,便向阿娇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大叫。紫桥叫阿娇到外面盯人,自己则悄悄走近那人。是个女孩,仰卧在地上,双手双脚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年龄与阿娇相仿,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睁着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眼角泪痕斑斑。嘴被胶布贴上,但不时发出嗯嗯之声。裤子湿漉漉的,传来阵阵尿臭味。肩旁还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紫桥蹲下身来,轻轻撕下女孩嘴上的胶布,女孩不停地喘气。见绳结死死的,又没有小刀,紫桥慌忙用力一扯,女孩痛得“哎哟”直叫。紫桥又想拿绳索在石头上磨,可短时间内根本不行,急得抓耳挠腮。紫桥忙朝屋外看了一眼,不见异样,便静下心来,慢慢解开绳索。等绳索解开后,紫桥想把女孩拉起来。女孩四肢麻木,满脸痛苦,哪里站得住,站起来了一半儿又倒下去了。紫桥招呼阿娇道:“快把她扶到我背上,我们三人都不许说话,走路时也尽量小声。我们要朝最难走、荆棘最多的地方走。你在后面观察放哨,千万要盯紧点儿。只要有说话声,脚步声,我们立刻停下,在树丛中躲起来。”
紫桥背上小女孩,阿娇手拿小提琴、二胡,三人便轻轻轻地往密林中进发。紫桥气喘吁吁,衣服湿透,实在走不动了,则放下那女孩,让她试试看能不能走,只听那女孩“哎哟”一声,踉踉跄跄,没走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起不来。紫桥只得歇了一会,不敢久留,又背上她向前走。忽然听到汽车喇叭声响,但见离此处十来米的山坡下,一条公路蜿蜒而去,公路上车辆稀少,不时却有行人经过。紫桥的心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放下那女孩在地上坐着。阿娇一边捋起袖子替紫桥擦汗,一边将随身携带的食物,分与三人吃了。阿娇感到饥渴难忍,又四处找水。冬天干燥少雨,溪涧断流,也没有舀水工具,只得罢了。紫桥坐在小女孩对面,一会儿给她揉揉手,一会儿给她按摩腿。阿娇也俯下身来,为她按摩手腿,并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孩答道:“江琼瑶。”阿娇又问:“家住哪里?”那女孩答道:“澄江市区,离这儿不远。”“何故至此?”琼瑶惊恐的双眼便滚下泪来,一个字也不愿再说,阿娇便不再言语了。紫桥扶起琼瑶,试走了几下,还行。阿娇在前面开道,紫桥扶着琼瑶一瘸一拐地走下山来,走上公路,然后往澄江市区方向而去。时值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不时碰见路人,偶尔遇见车辆,紫桥、阿娇心情便平静了许多。但琼瑶惊惧之情未变,沉默不语,阿娇、紫桥也就不说话。没走多远,见一辆客车飞驰而来,为了使琼瑶赶紧脱险,紫桥急忙招手示意客车停下。可能司机见他们衣衫褴褛,付不起车费,又飞驰而去了。紫桥边走边想,如若这样,我们天黑也离不开这危险之地。若让司机看到钱,也许就可以上车了。紫桥便把一张一元的钞票攥在手里,边走边回头看。走了许久,车声传来,紫桥转身看见一辆客车开来了,便把钱举在头顶,站在公路中央。车老远便停下了,三人上了车,到了澄江市汽车站。紫桥便问琼瑶:“你家离这儿远吗?”琼瑶道:“不远,离这儿三五公里。”阿娇又问:“小妹妹,你还能走吗?”琼瑶朝阿娇点点头。紫桥道:“那你回家去吧,免得爸爸妈妈为你担心。你爸爸妈妈可能早已为你急得不得了了。”说罢便拉着阿娇的手走开了。
琼瑶看着车站来来往往的车辆、人群,又发了一回愣。忽然不见了二人,琼瑶立刻回过神来。心想,看他们二人面黄肌瘦,衣着破烂,或遭遇不幸,或是街头流浪儿。我家虽不是十分富有,拉扯一两个人是没问题的。若现在帮他们一把,也算是对他们救命之恩的一丝谢意。如今,我未向他们表达谢意,又未问明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今后就是想表达谢意,也无法表达了。琼瑶越想越后悔,越想越恨自己,早已把先前的惊恐之心、警惕之神抛到九霄云外了。琼瑶便在车站内外、车前人后寻了个遍,哪见二人踪影?又担心父母着急,只好坐公交往家赶。赶到家中,却空无一人。琼瑶寻思,莫不是自己被绑架,爷爷、爸爸妈妈急病了,住医院去了?寻思片刻,琼瑶便寻了以前一家人有什么小病大痛常去的那家医院,挨个房间寻找起来。
再说琼瑶一家。琼瑶的祖父叫江从善,祖母吴静芝,都在以前的部队里当军官。当时现政权蒸蒸日上,而先政权却日薄西山。从善看到先政权大势已去,又不愿离乡背井,便偷偷溜回了家乡。静芝则随了先政权去了嘉兰省,从此海峡相隔,天各一方,音讯全无。幸得其儿子江致义在本地读书,从善便留了下来。从善一则想静芝总有一天会回来,二则看破红尘,只想把致义培养成人,便不再续娶,与致义相依为命。这致义学习成绩优异,后来考入一所大学机械系。致义爱好广泛,歌唱得尤其好。学校每逢节假日,常常举行文娱活动,同级音乐系的女生山玉姿也经常参加。一个是活泼潇洒,风流倜傥,一个是花容月貌,温柔大方。一来二去,二人便相恋了。此时先政权惨败,学校停办,致义上了一年半学,便辍学回家,玉姿不顾父母反对,千里迢迢地随了致义来到其家乡澄江市。随后二人结婚生子,生了琼瑶。现政权不久接管了澄江市。每逢政治运动,因从善在先政权当过兵,常常受到冲击。从善人如其名,从善如流,邻里乡亲,没有人说江家不好的,加之曾经利用手中的权力,解救过现政权里的几个大官,只要受到冲击,上面就有人解围,因而每次运动,江家人都会大事化小、逢凶化吉。致义在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机械厂经营不善,濒临倒闭。为了使企业起死回生,政府决定承包经营。经过几轮竞聘,致义取得经营权,当上了该厂厂长。玉姿先是在一中学教书,后因丈夫工作忙,便辞了工作,在家专门侍奉公爹、相夫教女。
却说那日琼瑶放学回家,已到傍晚十分。路过一条僻静的小巷,突见一辆三轮车窜了出来。车上坐了一个个子矮小但十分壮实的男人,留着平头,穿着蓝布衣服,长脸高鼻,疵眉裂眼,凶相毕露。一个高个子满脸络腮胡子,穿着青色长衫,低着头,拉着三轮车飞驰而来,到了琼瑶面前,戛然而止。小个子男人一把把琼瑶抱上了车,把她摁到座位上。不等琼瑶说话,那个男人便从怀里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来,放在琼瑶的背心,恶狠狠地说道:“不许哭,不许叫,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否则,我把你杀了。”琼瑶心里一惊,正要大哭,忽然想到小说里描述的绑架情景,以及人们的应对经验,琼瑶只得强忍泪水。又想找机会逃走,无奈小巷实在又陋又僻,行人很少,歹徒看管得又很严,稍有不慎,就会危及生命,琼瑶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自己拉到了荒郊野外。
到了野外,歹徒们便无所忌惮,丢下三轮车,两人押着琼瑶,向天一山走来。趁着暮色,仗着没有人迹,矮子歹徒便拿出锃亮的刀来,在琼瑶眼前晃来晃去,吓得琼瑶半个字都不敢说,更不说哭闹了。胡子歹徒拿着手电筒,二人把琼瑶径直带到了黄叶寺。进入寺内,矮子歹徒说道:“只有吃饭和拉屎,我们才会给你解开绳子。吃饭时我们自然会给你解开,拉屎时你自己摇三下头,我们就给你解开,其余时间,你老老实实待着吧。”琼瑶猜测这可能是个强盗头子。这时矮子拿着刀,目不转睛地盯着琼瑶。胡子拿来封口胶,把琼瑶的嘴巴贴得严严实实,又拿来绳子,把琼瑶的四肢捆得结结实实。二人也不怕琼瑶听到,商量着由胡子看管琼瑶,矮子去敲诈江家。矮子打着手电筒下山了,胡子坐在屋角,任凭琼瑶如何挣扎,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琼瑶挣扎了几下,见胡子没有反应,知道也是徒劳无益。当时,寒风吹来,琼瑶浑身凉透,直打哆嗦。荒郊野岭,四周漆黑,睡在神像面前,地面冰凉冷硬,想起以前看到其他寺庙中佛像各个呲牙咧嘴,奇形怪状,不由得心头发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琼瑶只得听天由命,别无他法。琼瑶想赶紧进入梦乡,忘掉恐惧,但翻来覆去,脑海里不是歹徒的脸,就是家中父母的微笑、温暖的被窝,难以入眠。或刚蒙眬睡去,又与妖魔鬼怪、凶神恶煞打交道,动辄惊醒。直到天亮时分,琼瑶实在太困,睡着了。一觉睡到日已西斜,四周寂寂,不见了胡子的影子。又过了一会儿,矮子喘着气回来了,看到胡子不见了,四处找了一下,没找到,便来到琼瑶身边,踢了琼瑶一脚,骂道:“这个狗日的,早知道这么胆小怕事,老子就不该约你,你也不该答应老子。如果坏了老子的大事,看老子不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说着,又匆匆下山去了。只可怜琼瑶,又饥又渴,又冷又怕。
话说江家人不见琼瑶回来,开始急了。致义、玉姿便到院子里往琼瑶回家的方向张望。渐渐地,已到掌灯时分,他们再也坐不住了。便兵分两路,玉姿沿着琼瑶往学校的方向寻找,致义在其余大街小巷中寻找。哪见琼瑶身影?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玉姿、致义陆续回到家里。致义心想:一是可能到亲戚、朋友家玩去了,这不可怕;二是可能得急病了,或车祸受伤了,家离学校并不太远,不仅附近的医院没有,街坊也不知,这不可能;三是可能遭绑架了,我虽然挣钱不多,但生活确实比一般人要好些,这很有可能。致义想着,不禁心惊肉跳,额头渗出汗来。这时玉姿“啊”的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致义走近一看,玉姿手上拿着纸条,是从门外的窗户上揭下的,上面写道:“江致义,限你在后天正午时刻将五万元钱放到玉凹山中最大的古柏下,一分不能少,只能一人前去。你若不老实,不守时,或报告政府,或耍别的什么滑头,那你首先给你女儿准备些纸钱吧。”落款签名更是让人哭笑不得,写着:拿破仑,耶律阿骨打,焦仲卿,仲达。签名字迹工整,但笔迹却不相同。致义看了纸条后反而冷静了一些,扶玉姿坐了,与玉姿分析道:“从字里行间和稀奇古怪的假名字中可以看出,歹徒有些文化,精心策划,思考缜密,语气强硬,手段残忍。一旦我们不满足他们的要求,琼瑶便有皮肉之苦,甚至生命危险。二是歹徒向我们表明他们是一个团伙而不是一人所为,人质时刻有危险。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凑不够这么多钱。即使凑够了,歹徒变本加厉怎么办?或是得到钱后怕罪行暴露杀害琼瑶怎么办?我们势单力薄,又没有经验,应立即报告政府。”玉姿觉得分析得有理,便点头同意。
“我不同意!”从善突然颤抖着走进屋里,老泪纵横,说道:“我就这么一个孙女,你们报告政府,歹徒说得明白,万一琼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见致义还在犹豫,赶紧催促道:“你不赶快凑钱,我现在就不活了。”说罢,性急的从善便往墙上撞,因用力过猛,未撞上墙,反而跌倒,只觉脑袋“嗡”的一下,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致义、玉姿急忙把从善扶到床上。然后致义又叫来救护车把从善送进医院。致义两口儿,看到父亲生命垂危,心里很是着急。想到唯一的女儿被绑架了,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心里更是着急。想报告给政府,又怕绑匪撕票,想不报告给政府,又怕歹徒说话不算话,犹豫不决,急得已是团团转了。想筹钱,却又没人照顾父亲,照顾了父亲,又没有时间筹钱,急得两口儿直跺脚。歹徒要的可是天文数字,一时半会儿哪能筹齐,筹钱时又怕这事儿传出去了,歹徒知道了结果了琼瑶的性命,又想让这事儿传出去,政府一定会帮忙想办法,思来想去,两口儿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直到天明,两口儿仍旧待在医院里,不知如何是好。
次日黎明时分,致义便跑了出来,先去厂里取了仅有的一万元现金,然后又去向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借。在那时,虽然国家已进行经济改革,人们已解决温饱问题,但却并不富有,几元几十元一般家庭是有的,几百元上千元便是非常富有的了,上万元更是富可敌国,堪比当今的比尔·盖茨、巴菲特了。至第三日午后,才凑到了两万元现金。致义一看表,早已过了歹徒规定的送款时间。从善躺在病床上输液,一边不停地呻吟,一边呵斥致义:“还不快去救瑶儿啊?再不去就没命了。管我做什么。”致义捶胸顿足,仰天长叹,却见玉姿“啊”的一声,指着病室的窗户,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