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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叔阿姨济困 紫桥阿娇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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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紫桥阿娇浪迹天涯阿叔阿姨救助孤娃
却说卧虎村的人们忙碌了一夜,仍不见正芳踪影。清晨,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了。看到几十万方土石将半个村庄掩埋,村民们无不目瞪口呆。又见正芳没找着,汝卿死去了,若不是周家人深更半夜在大雨中狂呼,说不定村里的几百口人都成了这石壑土堆里的累累白骨了,无论男女,无论老幼,没有几个人能逃脱的。村民们越想越后怕,越是后怕,越是感恩周家人,越是对前日对待周家人的态度、行为而自愧自责,也就越是把心中的怒气迁到鲁天方头上去了。阿虎等人,拿着扁担、锄头,气冲冲地朝天方家赶来。也许是得到了汝卿去世的好消息,天方在自家院落闲庭信步,一见这阵势,知道不妙,便跑开了。只听人们在身后轮番攻击,说道:“鲁天方,你的良心叫狗给吃了。”“你受周家的恩惠最多,而你斗周家最狠。周汝卿以前当村长,每当此地下暴雨,不是亲自巡查,就是派人查看,因而这么多年,我们都平安度过。而你在这次山崩前后,既不见你的踪影,又不派人查看,而是一门心思地想如何整人。”“我们的命,不是你这个自认为对我们最好的人救的,而是你认为对我们最狠的人救的。”“虽说斗地主现在全国开展,但不是每个地主都是穷凶极恶的,你不分青红皂白,不怀感恩之心,一个劲地把人往死里整,你居心何在?你是公报私仇。”“我们以前谁没有受过周家的恩惠,你鲁天方受到的恩惠最多最深,你这样做难道就不感到羞愧?”“你再欺负周家的人,我们不答应,我们会打断你的狗腿。”人们跺脚的跺脚,敲扁担的敲扁担,叫的叫,闹的闹,各个怒目圆睁,满脸怒气。天方只得跑远了,暂避风头。
阿虎等人便往周家赶来。周家院子站满了人,个个表情严肃,面带悲伤。卧虎村非常偏僻,交通不便,不通公路。那年月,这个县没有大型机械,即使有,也无法运来。这半山土石,若要人工肩挑背磨地移开,寻找正芳,需要何年何月才能完成,虽然还有不少村民仍在土石堆里挖刨搜寻。阿虎与张医生商量道:“根据当时情况判断,正芳应该埋得很深,靠人力短时间找到正芳尸骨,是不现实的。就是那时若找到了,看见正芳那么惨,又会让紫桥难过。不如就把青山作为正芳之墓,让青山伴她长眠吧。汝卿葬在小山旁,让他们夫妻长相守,也不寂寞孤单。”张医生点头道:“是啊,这需要跟紫桥商量。”紫桥知道现在主事的是阿虎和张医生,见说得有理,虽是不舍,也就含泪点头同意了。有村民自愿无偿提供棺材,张医生等人便将汝卿入殓了。傍晚时分,紫桥抱着汝卿的灵位,阿娇抱着正芳的灵位,泪流不止。后面十个壮汉抬着汝卿灵柩,再后面村民佩着白花,列队送别汝卿,附近村民许多也自发前来吊唁。一时间,哀乐阵阵,锣鼓齐鸣,鞭炮炸响,纸灰飞扬,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无不为之落泪,无不为之感叹。
受灾的村民,有的投亲靠友,有的暂时在学校栖身,靠当地政府、村民们救济生活。紫桥外婆一家原想把紫桥接过去的,可紫桥家是地主,外婆一家因此被弄得灰溜溜的。紫桥怕外婆家再受连累,虽然外婆家来接的人、来劝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紫桥却坚决不去。村民们又商议让紫桥在各个村民家中居住,紫桥也坚决不同意。村民们又把那学校的一间房屋给紫桥腾出来,让紫桥居住,紫桥也不同意。村民们只好把周家老屋略加整理,让紫桥暂时栖身。各家各户筹钱筹粮,紫桥衣食无忧。紫桥也不去上学,日日要么在家里发呆发愣,要么到父母的坟前烧纸啼哭。天方接阿娇回家去,阿娇便找天方要妈妈。天方知道淑英回娘家了,却赌气不愿意接回。阿娇哭着要妈妈,整日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吵得天方心烦,加之村民们的忌恨,干脆一横心,也不知跑哪儿去了。阿娇便去紫桥家,也不上学,紫桥发呆她就发呆,紫桥哭泣她就哭泣,紫桥到父母坟前烧纸,她就在一旁磕头作揖。每逢早中晚,她就给紫桥做饭。紫桥吃她就吃,紫桥不吃她就不吃。晚上,紫桥睡在哪里,她就在旁边打地铺。紫桥若是梦中惊醒,她就在一旁黯然落泪,紫桥若是恬然入梦,她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
晚上紫桥常常早早上床了,但总是难以入睡,父母平时的身影和离别的情景总是在脑中交替出现。这天夜里,紫桥睡得很香。月光皎洁,紫桥和爸爸妈妈、阿娇在院子里做游戏。爸爸穿着一身中山装,身材魁梧,头发整齐,胡子刮得特别干净,很久以来没有这么潇洒了。妈妈穿着花衣服,梳着长辫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微笑着看着大家。阿娇穿着绿色的裙子,自己从未见过的,还带着褶皱,一动起来,好似孔雀开屏。大家都蹲着,妈妈便轻声唱道:“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快来快来捉住他。”说着便悄悄地朝自己走来。紫桥便兔子一般跑了,妈妈便飞快地追来,爸爸和阿娇看着他们拍着手儿微笑。紫桥跑得越快,妈妈也就跑得越快。眼看就要追上了,忽地,月光暗淡了,风吹起来了,大地阴森森的,妈妈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只剩下阿娇衣衫褴褛,捂着双眼在抽泣。一只老虎飞奔而来,獠牙利齿清晰可见。紫桥急得心怦怦直跳,一骨碌从床上跃起,跑到屋外。
天刚微亮,凉风习习。远处青山依依,不着边际,近处,潜龙江涛声阵阵,父母的坟茔静默无声,纸糊的花圈上,残存的飘带随风飘动。几天来人们受到惊吓,又为汝卿、正芳的丧事忙碌奔波,加之又为房毁屋塌的事儿善后,如今已是困倦不堪了。虽然天已放亮,大多数的人依旧睡得正香。整个村子仍然静悄悄的,微风吹来,紫桥顿感凄凉与寒意,落寞与悲伤,默然回到屋里,却见阿娇睡在自己床榻边的地铺上,神态甜美。紫桥脑海里便浮现出家庭遭遇变故以前,自己和阿娇、阿牛等人何等无忧无虑,何等开怀惬意。遭遇变故以后,许多人都转了风向,唯独阿娇维护着自己,呵护着自己,就像是寒风中的梅花,顶风冒雪,又像是小花旁的一棵小草,虽然自己弱不禁风,但却舒展着叶片,尽力为小花遮风挡雨。紫桥蹲下身来,仔细看着阿娇的脸庞,想到阿娇为了自己和父亲闹翻了,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紫桥想若是自己一直待在这儿,不但乡亲们需要供养自己,而且日日看到父母的坟茔,父母故去的惨象就日日在心头缠绕。若自己离家出走,不仅可以减轻乡亲们的负担,自己心头的阴霾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就烟消云散了。还有,若自己不走,阿娇老是陪在身边,不去上学。聪明活泼的阿娇,按照自己家变故前的进展,将来应该是到那更广阔的天空遨游,若照此下去,便走不出大山,只有割草喂猪的命了。想到这里,紫桥心中更加愧疚,也就坚定了离家出走的念头。紫桥找来纸笔,双脚跪地,在一个木凳上写起信来。
第一封信写道:
阿娇妹妹:
爸爸妈妈爱你,如同己出。紫桥哥哥爱你,如同亲妹。爸爸妈妈并不是想从你父母那儿把爱夺走,借以报复他们,也不是预见你的才华,指望你将来发达了,富贵了,从中分一杯羹,而是看到你聪明伶俐,乖觉可爱,自然而然地对你产生了爱意。我相信他们对你的爱是自发的,出自内心的。
爸爸妈妈爱你爱了十几年,但短短几天的时间,你就回报了,而且是加倍回报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一夜之间就见分晓了。爸爸妈妈并没有指望你能在危难之际雪中送炭,毕竟你还是个懵懂的小孩子呀。但事实却是相反,爸爸妈妈的好友,以前接济过的人,一个个不是见风使舵,冲在了批斗他们的最前头,就是与之划清界限,生怕触碰到周家这个大霉头。在爸爸妈妈最需要安慰、最需要问候的时候,甚至只是来坐坐,不发一言也好,可依旧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只有你来到他们身边,嘘寒问暖,就像是夏日的天空,四周都下着瓢泼大雨,但云中的缝隙中却透露出一丝阳光来,爸爸妈妈的心是多么温暖呀。
你为了我不受同学们的欺辱,挨了打,受了委屈,我也心疼。但我也不记恨这些同学,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听爸爸妈妈说,他们的独立的世界观价值观还未形成,最容易受大人的影响。
阿娇妹妹,古今书籍,放在书柜,你应仔细研读,绝不放弃。村中女孩读书,你不是第一人,但听爸爸妈妈说,你是最优秀的最有可能走出大山的女孩儿。不能辜负爸爸妈妈的期望,将来学有所成,也为我村长长志气。无论顺境逆境,千万不可放弃。你的提琴,放在老地方,我的那把琴也放在那儿,与你留作纪念。每当你拉起它,但愿你能把我想起。带着小提琴不方便,我就把那把二胡带上,每当我拉起它,我就会把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快乐回忆。
别了,阿娇妹妹,我的明星、艺术家;别了,阿娇妹妹,我的科学家、企业家,祝愿你快快乐乐过好每一天。
周紫桥
第二封信写道:
阿牛哥、土生子、二狗子并众乡亲们:
虽然前些日子,我也恨你们这些大人,而且恨得咬牙切齿。但当周家真正遭难了,你们不是袖手旁观,而是真情相助,我也就由恨转爱了。近几天更是倍感大家对周家的恩惠、关爱,难以忘怀。然而白天看着父母的坟茔,晚上做着思念父母的梦,实在悲伤难禁。大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既不想让我伤心、颓废,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又不想对我的关心关爱使我有寄人篱下之感,可谓是百般雕琢,费尽心思。一来为了收拾心情,减缓忧伤,二来为了避免大家为我劳顿之苦,我决定远走他乡。
阿牛哥、二狗子哥、土生子哥,你们不仅要努力学习,而且要一如既往地保护好阿娇,督促阿娇好好读书。阿娇有一个不懂事的爸爸,但阿娇可是一个可爱的阿娇啊。
叔叔阿姨,别了,保重身体。姐妹兄弟,别了,我会想念你们的。
周紫桥
写罢,将两封信放在木凳上,将笔放在上面压着。也不带换洗衣服,只带了少许汝卿留下来的现钞作为盘缠路费,手拿二胡,悄悄溜出家门,在坟前拜别了父母,沿着羊肠小径静静地走了。
阿娇醒来,不见紫桥,便四处寻找。忽见桌上纸笔,便拿起来看。阿娇含泪看完紫桥写给自己的那封情真意切的信,在信的下端续写道:
周家之恩,没齿难忘;遭遇变故,众人忧伤;紫桥出走,我心彷徨;孤身一人,我为伴郎;我心已定,决不徜徉。别了,众乡亲们,我祝福你们幸福安康。见到信者,拜托您给爸爸妈妈说一声儿,免得他们好找。
鲁阿娇
见紫桥的两封信没有写日期,阿娇也不写日期。写完,阿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拿了小提琴,匆匆地走出了房门。阿娇一阵小跑,村里的路就那么一条,不久阿娇就追上紫桥了。紫桥见到阿娇,既高兴又诧异,问道:“你不在家好好读书,跟着我干什么?”阿娇说道:“我是你的影子,你到哪儿我到哪儿。”紫桥说道:“我现在孤独一人,你有父母,为何跟着我受罪?你跑了,会把你爸爸妈妈急疯的。你也要替他们想一想。”阿娇说道:“我当然怕爸爸妈妈担心,爸爸再不好,毕竟我是他的亲生女儿呀。但是,没有你爸爸妈妈,我如今可能连姓名都不会写;没有你,我没有开心的童年;没有在你们家的耳濡目染,我恐怕也成了那势利小人了。如今,你家遭遇厄难,我不能离开你不管。不然,你就让时光倒流,回到我们牙牙学语的时候,我也不往你家跑,你的爸妈对我也不理不睬,你对我也不冷不热。你亡命天涯,关我屁事,你跳岩跳崖,关我屁事。”说着两人便吵了起来,紫桥往东,阿娇往东;紫桥往西,阿娇往西;紫桥往南,阿娇往南;紫桥往北,阿娇往北。紫桥没法,只得带上阿娇。阿娇又说道:“你真的想走?”紫桥点头。阿娇笑道:“我看你是假走。你走大道,大人们很快会追上的,你走不了。”说着便剐了紫桥一下鼻子:“你这个大笨蛋。咱们还是回家吧。”紫桥坚决不同意,并以死相要挟。然后两个家伙商量着,爬上悬崖,翻过山脊,然后再沿着山间羊肠小道走远了。
这些日子,王老师、张医生、陈阿虎等人,都在为紫桥、阿娇不去上学而忧心。这天,众人相约而来,又来到紫桥家准备给紫桥、阿娇做工作,却发现他俩不见了,急忙房前屋后四处寻找,哪见他们的踪影?细心的天顺发现了那两封信,王老师便当着众人的面读了起来。王老师一边读信一边流泪,最后竟泣不成声了。众人听了那些语言,无不撕心裂肺,长吁短叹。大家赶紧组织众乡亲,到关口要塞、交通要道搜寻去了。阿虎又想方设法找到了天方,把两个孩子离家出走的事儿告诉了他。见了那留言条,天方方信了。天方只觉眼前一黑,几乎跌倒。想想自己这些天做的事,害得周家家破人亡,害得村民都恨自己,害得妻子女儿离家出走,实在是太过了,不觉流下泪来。自己找女儿,不知往东好,还是往西好。这时,淑英回来了,听说女儿不见了,对着天方大吵大闹,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骂道:“鲁天方,你这个心术不正的东西,一心想整别人,现在整到自己了。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今天,你不把女儿找回来,我不想和你过了,也不想活了。”说罢,低头就往天方的身上撞去。天方又烦又悔,见人便笑,见坎便跳,几欲疯了。众人慌忙止住他,劝道:“现在不是装疯卖傻的时候,找到孩子要紧。”大家从早寻到晚到天亮,关口要道搜查遍了,不见人影。凡是人可以走的地方都搜,只差把卧虎山、天宝寨翻个遍,亦不见人影。最后只有两个办法,一来将两个孩子失踪的消息报告给乡里,乡报告县,托政府的力量帮助寻找;二来村民个个托亲朋好友,四处打探,一有消息,立刻告知。只可怜阿牛、土生子、二狗子等一帮兄弟,为了寻找紫桥、阿娇,十分卖力,皮肤晒得黝黑,最后还是铩羽而归。
却说这个卧虎村,是个鸡鸣三县之处。紫桥在前面开道,阿娇在后面紧随,饿了就找些野果充饥,渴了就在山沟里、小溪边用树叶舀水喝,困了就在大树边、石壁下小憩一会儿。无论山高林密,坡陡路险,无论烈日曝晒,饥困难忍,紫桥也停不下脚步,为的是早日离开那伤心之地。抄小道走近路,当天傍晚他们就到了邻县灵溪县。此时,阿娇的脚磨起了泡,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紫桥双脚似火烤,两腿酸软无力,他们的脸上、手上被荆棘划破了一道道血痕,衣服也被刺草划得洞洞眼眼。阿娇气喘吁吁说道:“紫桥哥,我实在走不动了。”紫桥道:“你受苦受累了,若没有你,我可要被这阴森恐怖吓死了。这里有蛇和猛兽,晚上待在这里不安全。还是找个人户吧。”
翻过山坳,顺着昏暗的灯光,便看到一户人家。两人想去借宿,又怕被拒,就在这户人家屋后房檐下打起瞌睡来。这户人家的小男孩去解手,忽见两个黑影在晃动,便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转身一边朝屋里飞奔,一边大叫道:“鬼来了!鬼来了!”见到父母,大汗淋漓,说不出话来,手不停地朝屋后指。父母便打着手电筒出来查看,却是两个小孩,怯怯地挤在一起,惊恐地望着他们。紫桥、阿娇想爬起来走开,但两腿酸软,不听使唤。那母亲一脸慈祥,眼里流露出对两个孩子的同情,那父亲笑容可掬,轻声说道:“小家伙,别怕,我们不会为难你们的,快进屋。”紫桥看到他们虽然衣服破旧但很整洁,脸上虽然饱经风霜但很和善,便说了声:“谢谢叔叔阿姨。”随了他们走进屋里。
那是一座茅屋,只有一个单间,卧室、饭厅、厨房都在这间屋里。屋里陈设十分简单,家具十分陈旧。房屋的左边是两架木床,床上笼罩着黑黑的蚊帐,补了又补。房屋中央是一个木桌,四方各有一个小木凳,既简陋又陈旧,就像是几百年前的古董,却没有精美的雕花。右边靠墙壁处便是灶台,灶台上只放着四副碗筷,竟没有一个多余的。这个叔叔便叫他们坐在木凳上歇息,然后问他们姓甚名谁,来自何方。阿娇准备回答,紫桥怕阿娇说出了实情被送回去,便用手肘轻捅了一下阿娇,说道:“我们兄妹自小四处流浪,我叫紫桥,她叫阿娇,其余都记不起来了。”叔叔还想说什么,张了一下嘴又停下了。很快饭做好了,阿姨端上桌来。紫桥、阿娇各一碗面条,上面放着切碎的蒜叶,还放着一些腊肉片,满屋子充满了蒜叶香味。紫桥、阿娇闻到后,直觉饥肠辘辘,三月不知肉味,便狼吞虎咽起来。叔叔、阿姨、小男孩、小男孩的妹妹却喝着稀饭,可以照见人影。小男孩望着他们的饭碗,眼睛里充满了怒气。小女孩打量着他们的衣服,一脸诧异。
饭后,看到他们哈欠连连,阿姨便安排他们睡觉。叔叔的目光却盯上了阿娇怀抱的那把小提琴,便问道:“这是什么?”紫桥说道:“这是西洋乐器,唱歌时用来伴奏的,就像我国的二胡。”叔叔有些惊讶,说道:“给我们拉来听听,让我们开开眼界。”紫桥想了想,说道:“我给你们拉一曲《流浪歌》吧。阿娇,你来唱吧。”说罢,拿了小提琴,放在脖子上,拉了起来,阿娇便站起来,唱道:“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 ……”琴声悠扬,歌声婉转,一家四口,专心听着。紫桥想到前些日子父母遭受的厄难,自己遭受的屈辱,又想到阿娇跟着自己受苦受累,便不觉流下泪来。阿娇看到紫桥落泪,想到以前在周家快乐的童年,想到周伯伯、李阿姨、紫桥的不幸遭遇,又想到未别父母,跟着紫桥四处流浪,一路艰辛,也就声音哽咽,落下泪来。叔叔阿姨听着这凄凉的歌声琴声,不禁泪眼朦胧。看到他们流泪,阿姨一手拉着紫桥,一手把阿娇搂在怀里。一边拿了手帕,替紫桥、阿娇擦泪,一边对叔叔抱怨道:“孩子们早困了,我安排他们睡觉,你却让他们唱歌,勾起了他们伤心的往事。你是个大人,也这么不懂事。”叔叔便劝道:“阿娇、紫桥,你们不要伤心,也不要再走。虽然我家并不富裕,但只要叔叔阿姨有穿的,你们就不会受冻;只要叔叔阿姨有吃的,你们就不会挨饿。我们国家的建设才刚刚起步,我想,过一段时间,老百姓的日子会渐渐好起来的。”经过一番劝慰,阿娇紫桥方止住了眼泪,睡了。
却说这户人家男主人姓钱名飞,女主人姓金名玉,育有一子一女,男孩名叫钱途,年方十岁,女孩名叫钱进,年方六岁。这钱飞和金玉,从小两小无猜,婚后也是夫唱妇随,小日子过得还算富足殷实。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何故家中燃起了大火,把钱粮衣物烧了个精光,幸好大人小孩安全撤离。又遇村里的五保户王大爷故去,钱飞一家就搬到王大爷住的这个地方暂时栖身。恰遇青黄不接,因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天夜里,两口子安顿阿娇和钱进睡在一架床上,安顿紫桥和钱途睡在另一架床上,两口儿只得自己打地铺,睡草窝。等孩子们进入梦乡之后,两口子闲聊了起来。钱飞说道:“从这两个孩子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来看,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倒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金玉说道:“我看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有机会演奏二胡,更不说那西洋玩意儿了。这两个孩子怪可怜的,一定是家庭遭遇了什么变故。”钱飞说道:“何尝不是呢?我问他们来自哪里,姓甚名谁,女孩儿要答,却被男孩儿阻止了。一定是有什么隐衷不愿说出。”金玉说道:“只要两个孩子愿意,他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再难,我们也要让他俩有吃有穿有住处,不然你我的心难安呀。”钱飞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赞成,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可惜苦了两个孩子了。”金玉说道:“哎,只要我们勤勤恳恳,好日子终将会到来的,那个时候,就不会苦着孩子们了。”虽然十分困倦,但一睡下,紫桥又做起噩梦来,惊醒了。见两口儿在轻声交谈,忙侧身假寐。夫妻俩的谈话内容,紫桥听得一清二楚。那些温馨的语言,关爱的话儿,感动得紫桥又热泪盈眶。
第二天又是一个艳阳天,阿娇、紫桥早早起了床。早饭过后,钱飞领来钱途、钱进兄妹俩,叮嘱道:“你们兄妹四个好好玩,不要争吵打架。尤其是钱途,你若欺负人,可仔细你的皮。”金玉又指着钱途对紫桥、阿娇说道:“我们这个孩子从小脾气有些犟,若他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儿,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如果他欺负你们,尽管给我说,我会收拾他的。”说罢,夫妻两个干活去了。随后钱途不知去哪里了,紫桥、阿娇便牵着钱进的手,逗她玩耍。紫桥给钱进讲故事,正在瞎吹的时候,钱途回来了,还带着四五个男孩子,闹闹嚷嚷的。几个男孩在阿娇、紫桥面前站成一排,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面带怒气。钱途首先发话:“你们是哪里来的野种,跑到我家混饭吃来了。爸爸妈妈准备给我打牙祭的东西,全叫你们吃了,真是可恨可恶。不撵你们走,爸爸妈妈可不爱我了。”说罢便往紫桥面前靠,然后踢了紫桥一脚。虽然不是很痛,但那架势难看,紫桥忙向后退了几步。另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指着阿娇的鼻子说道:“你也不害臊,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一个男孩子到处乱跑。”羞得阿娇立刻红了脸。见紫桥后退,阿娇红脸,那一伙人个个面带讥讽,很是得意。紫桥见若不及时抽身,自己和阿娇一定吃亏,便回到屋里,背上提琴,一手拿着二胡,一手牵着阿娇,迅速地跑开了。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阵唏嘘声、嬉笑声。阿娇边走边说道:“叔叔阿姨对我们这么好,咱们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太对不住人了。”紫桥道:“确实应该,但我们又不知道叔叔阿姨在哪儿干活儿。你看看那伙人那眼神,我们再不走就要挨揍了。”阿娇一边跟着紫桥疾走,一边又说道:“你也不问一下叔叔阿姨的姓名地址,将来若是发达了,也好知恩图报。”“唉,”紫桥长叹一声,“我现在能不能活下来都不晓得,说要发达,怕是做梦了。即使发达了,凭山势我也会找到他们的。”说罢,二人便离开这个地方,漫无目的地继续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