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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紫桥阿娇同心 鲁阿娇决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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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鲁阿娇决然结独伴周紫桥悲怆失双亲
却说众人在批斗汝卿、正芳时,紫桥扛了大棒代父母受过,众人既不忍又无趣,只得散了。第二天一早,阿娇就约紫桥去上学。天阴沉沉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紫桥想着父母挨批挨斗的事,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刚蒙眬睡去,听到阿娇的说话声,赶紧爬了起来,对阿娇说道:“我不去上学了,我要留下来照顾爸爸妈妈。”然后看着其父母朝阿娇努嘴儿。阿娇便来到汝卿、正芳的卧室,只见汝卿侧卧在床上,咳个不停,喘着粗气,眼睑处泪痕未干。正芳卧床不起,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听到紫桥不去上学,汝卿边咳嗽边说道:“紫桥,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忍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去上学。你可不要火上浇油啊。你上学,我们的病很快就会好,你不去上学,我们的病会加重的。”听到这话,紫桥只好含泪点头同意。阿娇说道:“伯伯、阿姨可好?身体是不是好些了?”汝卿、正芳都说身体无大碍,要他们好好上学。见冷锅冷灶的,阿娇只得给三人每人煮了一碗面条。面条既无油盐,又板结住了,加之众人心情不好,哪有心思吃饭?见三人都吃不下,阿娇坐在紫桥身边,望着面条发呆。汝卿见时间不早,便说道:“阿娇,你带紫桥上学去吧,我们慢慢吃早饭,别迟到了。”紫桥只好别了父母,也不打伞,踩着泥泞,无精打采地与阿娇一道上学去了。
以前上学,都是阿娇在前,紫桥在后。这天,紫桥在前,阿娇在后。紫桥默不作声,阿娇几次想逗紫桥开心,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天空飘着蒙蒙细雨,等来到学校,两人衣服湿漉漉的,头发上挂满了雨珠。这所学校,就是以前的那所私塾,老师仍旧是原来的王正堂先生,学生依然是那些学生,只不过按照学生年龄的大小和国文的功底,把原来的私塾改成了复式班。学校的学生参差不齐,有的是七八岁牙牙学语的孩童,有的已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儿、姑娘家了。有的觉得大人们那自我责骂自己、痛哭流涕的样儿好玩,有的想学学大人的样儿在同学们面前逞逞能,便依样画葫芦起来,模拟斗地主的场面和地主、地主婆那惨兮兮的样儿相互取乐。偏偏这天王老师有事耽搁,紫桥、阿娇刚走到教室门口,便听到班上人声鼎沸。忽听得似乎是二狗子的声音,又有些不像,这人大声说道:“这个学校是以前的私塾,是周汝卿出钱修建的,周汝卿对这所学校是有贡献的,同学们要学会感恩。大人们斗他们的,干我们小孩子何事?紫桥还是我们的好伙伴,我们不能在他危难之际落井下石。”以前,在私塾时,老师处处宠着紫桥、阿娇,同学们处处让着紫桥、阿娇,阿牛等一帮人逢迎着紫桥、阿娇,一些人看不惯,也无办法,只好忍着。俗话说“墙倒众人推”,现在机会来了,这些孩子们也要学大人们那样,出出心头的恶气。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不同意这个学生的意见,接过话茬说道:“周汝卿剥削大家的钱财,拿出一点儿来办私塾,获取民心。黄鼠狼给鸡拜年,大家可不要被蒙蔽了啊。谁替周汝卿说话,谁就反人民,支持剥削阶级。谁同情周紫桥,谁就是周汝卿的二老婆生的。”紫桥听了这话,心里感受到了莫大的耻辱,透过窗户看到说这话的人,心里升腾起了莫大的愤怒。原来,说这话的人名叫王维本,其家穷得常常揭不开锅,他的父母常常到紫桥家借钱借物,但总是借得多,却很少还。以前维本的父母不打算让他上学,是汝卿负担了相关的钱物,他才有机会上学至今。紫桥手握拳头,很想冲上去揍他一顿。阿娇见满屋子的人,只有很少人说的话还中听,若是紫桥去揍人,一定得吃亏,忙把紫桥拉到他的座位上坐下,轻声说道:“善恶忠奸,都浮上台面了。你就忍着,看看这帮人,哪些人最会见风使舵,哪些人最会落井下石,哪些人是君子,哪些人是变色龙,哪些人能患难与共,哪些人能风雨同舟。”紫桥坐下,向阿娇投去感激的一瞥。
见到紫桥悄悄走进教室,大家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投来。闹哄哄的屋子即刻安静下来了。片刻,一个同学说道:“周紫桥,你还有脸来上学啊?”另一个同学笑道:“往日的周紫桥像个雄鸡似的大摇大摆而来,今日的周紫桥像个阉割过的公鸡偷偷溜进来了。”说罢,同学们哄笑了起来,紫桥的心像又被人捅了一刀。又有一个同学跑到讲台上,大声道:“来得好,来得好,没有他,我们斗争就没有了对象。”说罢狡黠一笑,接着说道:“我这里有一段斗地主的顺口溜儿,是从大人们那里学的,特经典的,让他好生享受享受。”一些同学急切地说道:“快说出来,让我们听听。”这位同学便抑扬顿挫地说道:“地主婆儿,细细脖儿,别人肩挑背磨,她却要撂壳儿;地主婆儿,尖尖脚儿,别人忙碌奔波,她却不干活儿;地主婆儿,白白脸儿,别人满脸风霜,她却只打粉儿;地主婆儿,小巧嘴儿,别人用嘴说话,她却用来亲嘴儿。”话音刚落,满屋又是哄堂大笑。紫桥又羞又气又毫无办法,只得含着眼泪,一溜烟儿跑出教室,奔家去了。阿娇看不下去了,说道:“你真不是他妈个东西,满腹坏水,从头到脚,都是流脓灌浆的。”这个同学年龄稍大,约莫十六七岁。只见他不慌不忙,不愠不怒,慢条斯理地说道:“鲁阿娇啊,你是周家的媳妇,还未过门,就知道为周家的利益而争了。难怪这几年周家百般培养,早就看上你太能干了。周家长盛不衰的秘密今天总算找到了,那就是从小物色聪明能干的儿媳妇儿。”说罢嘿嘿一笑,满屋子的人又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阿娇,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阿娇羞得脸红起来了,急得说不出话来,便抓起桌上的墨水瓶向讲台上的那位男生掷去,只见那个男生头一偏,“哐啷”一声,墨水瓶砸到黑板上,摔得粉碎,墨水溅了一地。阿娇和这位同学扭打起来,另外有几个同学上来帮忙了。有的揪阿娇的头发,有的用书本打阿娇的脸,更有调皮的,在阿娇的脸上描起了小花猫。绝大部分同学为了与阿娇拉开距离,也都默不作声。阿娇又哭又叫,毫无办法。正在这时,阿牛等一伙六七个人上学来了,看到阿娇受欺负,急急地跑过来。这一帮人,年龄已十四五岁了,个子又高,身体结实,以前围绕紫桥、阿娇转,那时谁敢欺负紫桥、阿娇,都被打得鼻青眼肿的。正在与阿娇厮打的那一干人看到他们来了,都跑开了。
在阿牛、土生子、二狗子等人的劝说、安慰下,阿娇止住了哭声。此时王老师来了,阿娇像见了救星似的,满腹的委屈和着泪水一并又涌了出来。阿娇刚倾诉两句,王老师就显得不耐烦了。阿娇又说了两句,王老师就打断了阿娇的言语,态度也较以前迥异,呵斥道:“课堂上,你竟然像个跳梁小丑似的,这里可不是你的家,任由你撒野。”听到这话,阿娇又抽泣起来,哭诉道:“老师,您也不问问事情的根由。若不是那些同学欺负紫桥,说的话儿难听死了,我也犯不着与他们拼命。紫桥的爸爸妈妈对您我都不错,在他家遭遇厄运危难之时,虽然我们帮不了他们,但我们也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落井下石、沆瀣一气、添火加油地整他们一家呀。”见阿娇小小年纪,说的话儿竟然像个大人,正堂面红耳赤,内心更是愧疚不已,把阿娇牵到教室外,长叹一声道:“阿娇啊,你说的全对。我活了这把年纪,自愧不如你这个小孩子,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也知道周家人对我好,有恩于我。可是,这年头,若是不随波逐流,就会被人扣上大地主走狗的帽子,让你及其家人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我倒是也想变成个小孩子,不参与大人们之间的争斗。”阿娇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老师的苦衷,刚才我还恨您,这会儿,我也觉得您是一个可爱的人。老师,我还要去看望紫桥的爸爸妈妈,我先回去了。”然后阿娇回家去了。望着阿娇远去的背影,正堂眼眶湿润了。
阿娇一上山坳,就有阿牛、二狗子、土生子等人在山坳上的大松树下等候她。阿娇笑道:“谢谢你们了,阿牛哥,二狗子哥、土生子哥。要不是你们,我可能被打成肉饼了。”阿牛便问何故打架,阿娇将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阿牛有些惊讶,又有些内疚,说道:“我爸妈禁止我和紫桥玩耍,原来也是因为这个。这个时候还同情紫桥,替紫桥说话,我佩服极了。我们都是紫桥的好朋友,不能再给紫桥的伤口撒盐了。”众人都道:“就是。”阿牛又问阿娇伤着哪里了,痛不痛。阿娇说道:“刚才我越急越痛,越痛越急,这时有你们在身边了,我安全了,身体棒着哩。”说罢,扭动了几下身体,依旧灵活自如。见阿娇头发零乱,脸上泪痕斑斑,衣服脏兮兮的,仍旧蹦蹦跳跳,众人不禁“扑哧”一下笑了,阿娇也笑了。阿牛叫阿娇洗洗脸,阿娇道:“不能洗,我要暂时保存这帮坏小子的罪证。”阿牛又说:“阿娇啊,你我以前都是紫桥非常要好的朋友,本应在紫桥危难之时帮他一把,可父母都要我们和他家保持距离。你父亲是村长,你就不怕你的父母,竟然与他们唱对台戏?”阿娇愤然说道:“我爸爸原本就是一个糊涂蛋,这时候又成了梁上小丑。别人整起周家人来,都是悠着点儿,就他一个人最凶,一心想把周家人往死里整。”阿牛道:“你说得有道理,大人们糊涂我们不糊涂。”四人相约,一起往周家来看望紫桥和他的父母。刚到村口,就有阿牛的父母、二狗子的父亲、土生子的母亲站在村口,见自己的孩子要往周家去,都厉声阻止,然后把各自的孩子领回了家。阿娇只得独自一人往周家走去。
村里的张医生正往家走来,低着头迈着大步。在田坎拐角处,突然遇上阿娇,又见她蓬头垢面,脸上花里胡哨,张医生吓了一跳,笑道:“阿娇,今天唱戏了?还没卸妆?”阿娇说道:“今天一帮坏小子欺负紫桥,我伸张正义,结果弄得这般模样。”张医生还想逗一下阿娇,又怕阿娇叫他去给汝卿看病,也就不再言语。阿娇突然说道:“我差点忘了,周伯伯昨天夜里病得厉害。我和紫桥去找您,您过河看病去了。张伯伯,今天可逮着您了。”这个阿娇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医生暗暗叫苦,便蒙道:“邻村有一家人得了急病,叫我马上去。不然,我哪会走得这么急,差点撞到你了。”说罢便走。阿娇看出了张医生的心思,大叫道:“站住!”张医生吓了一跳,立即站住。阿娇接着说道:“作为晚辈,我不该以这种口气和您说话。可不就是给地主看个病吗?您却怕得要死。别人不愿给周家说话,不愿与周家接近,甚至斗他们,是可以理解的,而您却不能。您的老师,您读过的医书,都要求您救助需要救助的人,无论他是穷人、富人,美人、丑人,善人、罪人,得意之人、失意之人。如今没有正式文件叫不给地主看病的,您若不去看病导致人死,追究起来您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却一推再推。昨天夜里去您家请您,您家人说您过河去了回不来。您看看潜龙江,河水陡涨,巨浪滔天。这一带,既无船渡河,又无桥可过,难道您是飞过来的,今天在这里遇上您?您的骗术不行,连小孩子都骗不过。平日里,您和周伯伯吃饭喝茶,猜拳行令,好得很。如今,他病得不行,您不去给他看病,难道心安?”一席话,说得张医生脸青一块紫一块的,仔细一想,又不无道理,忙说道:“我的小大人,别说了,我与你一道去就是了。”说着便一道往周家走来。
到周家后,阿娇先去叫人。正芳看见阿娇这般模样,又听紫桥说了学堂里的事儿,猜测阿娇因为紫桥受到了连累才这般模样,一边不住地唉声叹气,一边下了床,一把把阿娇搂在怀里,幺啊儿啊地叫起来,心里一阵酸楚,不觉又滚下泪来。阿娇也哭道:“李阿姨,快别哭了。张伯伯来给周伯伯看病了。”正芳方敛住眼泪,用手帕揩了泪痕,略带笑容,随阿娇走了出来,说道:“张医生啊,您来了太好了,我们盼您盼了一天一夜了。”张医生有些自责,轻声说道:“我来迟了。”说罢直奔汝卿床前,视了面容,摸了脉,并说道:“主要是受到惊吓,心中充满怨气所致。吃了我开的药,静心养几日就可以了。把事儿想开些,千万不能再生气,并且一日三餐要有规律。”随后开了方子,叫紫桥上他家抓药去了。张医生慢慢坐下来,指着阿娇向汝卿、正芳含泪说道:“这孩子太懂事了,说话做事像个大人。”然后又补充道:“不是一般的大人,比如我,见到她就发现自己良心的缺失,就觉得无地自容。”说罢,又把阿娇如何请他来看病重复了一遍。看到桌上的早餐几乎没动,张医生便劝道:“你们该吃饭还是要吃饭,该睡觉还是要睡觉,不然,你们身体出了问题,不仅没人照顾,孩子又如何是好?当下,一些人见到你们像是见到瘟疫,躲得远远的。求天不应,求人不成,还得靠自己。人得了病,若是急病,好得也快,若是慢性病,去得也慢。这运动也像人得病,来得急,可能去得也快,你们忍一忍,或许就过去了。今后有什么事儿,叫我一声,我马上就过来。”说完便要回家,汝卿在床上谢过了,正芳把张医生送到门外,不停地千恩万谢。
正芳进屋准备给阿娇梳洗,阿娇道:“我肚子早饿了,阿姨快去做饭吧。张伯伯都说我是大人了,我自己梳洗吧。”正芳便去做饭,阿娇梳洗完毕后,过来帮忙。正芳含泪道:“好孩子,今天你替我们周家受苦了。”阿娇说道:“没什么,只可惜那些同学给我描了个猫脸,若是给我描个虎脸,就威风了。我这个猫,现在不劈鼠了,不然,那帮小耗子也不敢在我头上拉屎了。”说得正芳笑了。接着又把同学如何欺负紫桥、自己如何与同学打架等事说了一遍。阿娇又说道:“我爸爸不知怎么了,这次这么积极,好像与你们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我妈妈被他气跑了,昨夜我又去劝他整人不要整得太狠了,结果被他训了一顿。他还写什么汇报材料,说后天还要开会批斗你们呢。李阿姨,我是您家的情报员,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您的。”正芳听到这话,又是一阵酸楚,眼里噙满了泪花。饭做好了,紫桥抓药也回来了。正芳、紫桥扶起汝卿,阿娇端上米饭。汝卿拉着阿娇的小手,不停地抚摸,眼里泪光点点,不住地摇头。正芳道:“汝卿,吃点儿吧,多少吃点儿吧,你看阿娇、紫桥这么懂事,我们也应该坚强些。即使死,我们也要做个饱鬼。”说罢又掉下泪来。阿娇说道:“你们不会死,好人一生平安。我永远要和周伯伯、李阿姨、紫桥哥哥在一起,若你们死了,谁管我和紫桥哥哥呀?以前你们疼我比疼紫桥哥哥还厉害,现在可别丢下我不管呀。我现在不叫你们周伯伯、李阿姨,而叫你们周爸爸、李妈妈。不,应该叫你们爸爸妈妈。”汝卿、正芳只好吃饭,紫桥、阿娇早觉饿了,也就狼吞虎咽起来。
天气十分阴沉,早早暗了下来。饭还未吃完,只见电光一闪,一个炸雷,打得周家人心惊肉跳,汝卿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接着便是“唰唰唰”的声音,大雨倾盆而下。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急得正芳、紫桥、阿娇到处找坛儿、罐儿、钵儿、碗儿接水。
阿娇见淑英失踪了,那个家也懒得回,当夜就住在周家。第二天清晨,小雨淅淅沥沥的。阿娇见汝卿、正芳依旧卧床不起,两张脸比这天空还阴郁。阿娇便来到厨房,踮起脚尖给大家做早餐。紫桥则跑到汝卿、正芳身边,一边流泪一边说不去上学了。汝卿、正芳便含泪劝慰。阿娇舀了一碗稀饭,双手递到汝卿面前。汝卿看到阿娇一双大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自己,便硬着脖儿喝了起来。阿娇又舀了一碗稀饭,双手递到正芳面前。正芳接过碗筷,眼泪唰唰地下来了,滴进了饭碗。正芳也硬着脖儿喝了起来。阿娇又舀了一碗稀饭,双手递到紫桥面前。紫桥看到父母都吃了起来,也边流泪边吃了起来。阿娇又捞来泡咸菜,分与汝卿、正芳、紫桥,然后自己吃了饭,又收拾了众人的碗筷。阿娇又找来雨伞,罩住紫桥的身体,说道:“紫桥哥,咱们上学去吧。”紫桥与汝卿、正芳对视一眼后,便随了阿娇一同往学校里来。
阿娇、紫桥来到学校的时候,王老师还没来,阿牛、二狗子、土生子等一帮朋友也没有来。阿娇、紫桥刚在座位上坐下来,昨日那帮大孩子又围了过来,那架势比昨日更甚。有几个人把阿娇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有几个人把紫桥摁在课桌上,一些人按头,一些人按脚,一些人拿着树枝儿狠狠地朝紫桥的屁股上抽去,就像是有大人在幕后操纵似的。那些小孩子们则躲得远远的,看着不住哀嚎的紫桥、阿娇,一脸的茫然与好奇。阿娇想跳起来,无奈自己的肩上像是有千百双手在使劲下压,只得大哭大闹,干着急。又有同学来到阿娇面前,笑道:“想当地主婆儿,将来就是这个下场。”王老师走了进来,见课堂上乌烟瘴气,又见阿娇、紫桥确实可怜,又想起了阿娇昨日的言语,又想起了以前与周家的交情,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师的谆谆教诲:为师者,无论富人的孩子,还是穷人的孩子,都一视同仁;为师者,不能把大人们的勾心斗角或明或暗地传给孩子们,玷污了孩子们的心灵,忙厉声喝道:“这是课堂,不是批斗场。紫桥、阿娇是你们朝夕相处的同学,而不是你们的出气对象。想来这儿学习知识、学习高尚的情操和思想品德,就老实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想来这儿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狐假虎威,就给我滚出去。”那些小孩子们便怯怯地看了老师一眼,然后飞快地回到座位上。那些大点儿的孩子,看了老师好几眼,慢腾腾地回到座位上。有几个年龄又大又顽皮的孩子,恶狠狠地看了老师一眼,很不情愿地回到座位上。没了心情,一上午的课,阿娇、紫桥竟跟听天书一般。下午,阿娇当着汝卿、正芳的面劝紫桥再也不去上学了。汝卿忙问为什么,阿娇边哭边谈了原委,夫妻俩又是一阵抱头痛哭。
雨一直下个不停,从上午下到下午,从下午下到晚上,从夜里一直下到白天,又下到傍晚。只见山涧瀑布飞泻而下,潜龙江巨浪滔天。因接连几天暴雨,此地又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雨水已经饱和,山体不堪重负。就在这天午夜,只听屋后“嘣”的一声巨响,汝卿大叫道:“遭了,屋后崩山了。”他想爬起来,但全身有气无力,身体已不听使唤。正芳道:“你照顾好孩子们,我出去看看。”说罢便带上斗篷,打着手电,出门查看是否发生了地质灾害。正芳到屋后一看,一块巨石掉到房后侧边,又有土石滚落下来,堆砌在卧室的后墙上,至于泥石流是否灌进卧室,却看不清楚。正芳在屋后大声说道:“你和孩子们赶紧搬到侧屋睡吧,山体可能滑坡,千万当心。我再到四处看看。”卧虎山与卧虎坝之间,是一个小丘,汝卿一家住在小丘东,小丘西许多村民毗邻而居。正芳发现离自家房屋十来米处,有一条裂缝,开始只有一指宽,顺着山脊向西延伸,裂缝越来越大,到中间足有手掌宽,到了村西头,裂缝约有一尺来宽,缝隙越来越深。
正芳察看完毕后,扔掉斗篷,急忙跑下山来,到了村西头,大声嚷道:“乡亲们,快跑啊,山快要垮塌了。”人们都已经酣然入梦,见没有动静,正芳越发急了起来,又补充说道:“我刚才在山上看了的,巨大的裂缝就在你们屋后,你们要向两侧跑啊。”正芳一遍又一遍地狂呼,几近哀求,嗓子快吼破了。此时四处黑灯瞎火,又下着雨,人们又在熟睡,以前许多时候雨下得比这大得多,整个村子安然无恙,因此没有人呼应。一些人即便被正芳吵醒,也看能否把这个夜晚捱过,一些人更是认为正芳或许被斗怕了,说胡话,更有人认为周家对大家有怨气,吵着嚷着发泄来了,目的是让大家不得安宁。见还没动静,正芳便豁出去了,怒吼道:“地主也是人,而不是豺狼虎豹。他们说的话,你们现在不听,将来想听,可能只有在黄泉路上听去了。就是不发生山崩,你们明天上山看到裂缝也就知道危险了。你们明天不是还要批斗周家老小吗?今天晚上不跑,明天就到阎王那里去批斗我们吧。你们不珍惜生命,我这个世上最恶的地主婆还替你们珍惜呢。”
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大家方才信了,一些人便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听见外面人声嘈杂,又隐约听到土石坠落声,还未出来的人就急了起来。一时间,父母呼儿声,儿叫父母声,夫叫妻声,妻喊夫声,小儿啼哭声,狗叫鸡鸣声,响成一片。正芳还是不放心,又挨家挨户地敲门。确信没有人待在家,正芳正要离开时,只听得“轰隆”声响,犹如石破天惊,大地剧烈颤抖,刹那间,十来户村民的房屋便消失了。村民惊呆了,人群一下子寂静下来。“正芳,正芳不见了!”一个声音高叫道。人们这时才觉察到正芳可能被土石埋了。“正芳!”“正芳!”男女老幼都叫了起来,声音彼此起伏。当时,阿牛父母、张医生都逃到屋外,阿牛父亲陈阿虎便对张医生说道:“这个事出得既突然,又不是时候,现在村子里乱糟糟的。你带一帮人去周家看看,看汝卿他们有没有危险,看看正芳回去了没有。另外,据说汝卿病得厉害,万一正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汝卿会更加着急,你去看着,大家也放心。我带一帮人再四处找找。”张医生说道:“嗯。可能还要塌方,又黑灯瞎火的,你们在寻找时,千万要小心,尽量拿手电筒、打火把找,不要有人再受伤。”说罢便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朝周家赶来。泥石流已经从后墙灌了进来,正芳的话既急切又凝重,紫桥、阿娇慌忙把汝卿往侧屋里移。两人使尽全身力气,哪里移得动,只好一边盯着汝卿,一边焦急地等着正芳回来。张医生等人到来时,见紫桥、阿娇的脸上和着泥水、汗水、泪水,变成了泥人,汝卿睡的床铺也是泥浆翻滚。
张医生快步来到汝卿身边探视。其余人,有的在屋子周围四处呼喊寻找正芳,有的拉着紫桥的手急切地问道:“你妈妈回来了没有?”有的拉着阿娇的手哭着问道:“你李阿姨回来了没有?”紫桥、阿娇不知怎么回事,惊恐地一个劲摇头。汝卿刚才听到了岩石垮塌之声,又见人们惊恐之状,心里也就猜出正芳很可能被埋了。连日来的屈辱,只有正芳安慰,连日来的惊恐,只有正芳抚慰,连日来的忧伤,只有正芳劝慰,如今,正芳去了,与自己风雨同舟的人没了,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想到这儿,汝卿彻底绝望了,铁青着脸,捂住胸口,睁大眼睛,大叫道:“正芳,等等我呀。我来了。”说罢,口中喷血,脖子一歪,不再言语,驾鹤西去了。紫桥、阿娇伏在汝卿身上,号啕大哭,泪人儿似的。满屋子的人都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