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钩镶的诞生 ...
-
这一役匈奴退兵百里,汉军收复了不少失地。上谕下达,赞陆枫丹带兵有方,袭乃父之风。阿愁的肩膀也好了不少。主帐里开了一次特别的议会,铸造营的薛军侯和郝师傅都被叫去参加。回来后,阿愁好奇的问,“师傅,都说什么了?”郝师傅上下打量着阿愁,神情有些古怪,“从明儿个开始要改进铁钩的制造,”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上头说了,让你跟我一块去。”“真的?”似乎察觉到师傅的不高兴,阿愁虽然心底有些跃跃欲试,却还是故意说,“师傅之前教我的技法还未能练好,我去…怕丢师傅的脸。”
郝师傅听她这么说,不但没消气,反倒冷哼了一句,“老夫何德何能,能教棠溪莫家的人呐!”
阿愁一楞才明白原来他也知道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低下头,赔笑道,“对不起,师傅…您没问,我也就没说…您是何时知道的?”
“哼!”老头子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家伙咄咄地戳着地,“我要是看不出来,你还打算看我的笑话呢!你莫家世代造剑,还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偷师学艺吗?”打铁虽为粗活,但以铸剑出名的老师傅多少都有些压箱底的绝活是不肯轻易告人的。
阿愁见他都说到偷师上头了,没想到这么严重。郝师傅平日待人极是和气,对阿愁又倾囊相授,阿愁心里早真心当他是师傅,见他这般生气,心里一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阿愁不是诚心隐瞒!阿愁虽是莫家人,但对锻造其实一窍不通,本就不配向人提及家祖!师傅!我是诚信跟您学技的!”
郝老头却没那么容易说服,“你既然是莫家人,想学打铁便回家找你爹去!缠着我做什么!”
阿愁一咬牙,“我爹死了!师傅你也知道,女儿不能继承家业…我十二岁之后,爹就不让我进铁铺了。”
传男不传女,各行通行的规矩,何况是铸铁这样粗重的手艺。她这样一说,郝师傅也觉得合情理,当下气消了一半。
“那你莫家铸剑的功夫呢?传给了谁?” 郝师傅追问,问的是天下人都想问的问题。
阿愁几次咬牙,指节微微泛白,“阿愁…曾有一兄长。不过…在我四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郝师傅一呆,声音沉了下去,“还有其他人没有?”
阿愁默默的摇头。
郝师傅也没想到,传了一百多年的棠溪莫氏,居然就这样绝户了!再回想阿愁刚来时,的确连个小锤都使不好。一时心里也莫名怜惜,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这孩子,干嘛不早说…”话又说回来,即使换了别人,这样的事恐怕也不愿提及。
“阿愁自知没资格、也没本事造莫家刀。阿愁也不是来偷师的。只是这里的人收留了我…我只是想,尽一份力量…”她将离家之后的辗转都说了出来。听说她曾经四处流浪,郝师傅不胜唏嘘。
“你怎知你造不了莫家刀?”
阿愁一愣,抬起眼来,“我力气不足,连大锤都挥不动。您不是也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铁匠。”
郝老头叹了口气,“铁匠是铁匠,铸剑师是铸剑师。气力上的极限尚有办法弥补,关键是这里!”粗硬的指节啪的一声在阿愁头上弹了个爆栗。阿愁吃痛地揉着脑门。
“何况你作为莫家的人,怎么能说这么没志气的话!我要是你爹,准跳起来踢你的屁股!”郝老头难得瞪起眼睛,但又有哪里不同。“莫家刀不仅仅是你莫家的技艺,也是代表了咱们汉人最高的铸剑技法!只要有一丝希望绝不能让它失传!”
“师傅,”阿愁问得小心翼翼,“那你是…原谅我了吗?”
“这个——嗯哼,那得看你接下来表现如何了。”
阿愁喜笑颜开,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过师傅,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把匕首放得好好的,芸娘和小环她们即使看过也不可能看出玄妙。
郝老头翻了个白眼,“你呀,当谁都能随手画出鼓风高炉来吗!那样的炉子全中原才能得几座?我那时起便上了心。再说你学这打铁又有灵性,好多东西一般人不说是悟不出来的,你倒好像都见过似的。今儿个见到穆大人问了你的户籍,才知道你竟然姓莫!”
阿愁吐了吐舌头,她以为当时糊弄过去了,原来还是没逃过师傅的火眼晶晶。
午时过后,与会众人都聚在练功场里。选出全军最优秀的持戟兵三名,长刀手三名,两两对战,以观察以钩对戟的功效。“注意看他们的动作。”郝老头低声提醒。只见长刀纷飞,勾戟相缠。数十个个回合下来,众人讨论一番,似乎除了加上护手板以外,就没什么了。
“阿愁,你觉得呢?”
被点到名字,阿愁有些小紧张。虽然这些个参将统领之前都认识,但在这样重要的会议上当着他们发言还是第一次。
“我觉得…从这六位身上恐怕不太能看出什么。需得换一换。”
“你说什么?!”立时有人不干了,“这都是咱手下层层挑选出来的尖子!都是功夫最硬、杀敌最猛的汉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这就是问题啊!”阿愁见说话的是那个长刀队的校尉,倒也不甘示弱,“敢问校尉手下能将兵器使到这般模样的有几人?”
“都说了是层层挑上来的人尖子!不是我自夸!这几个都是咱亲手调/教过的!刀里来剑里去!若是军里搞个比武啊啥的,咱敢保证,能胜过他们的恐怕都不出十人!”
“好,那就算十人吧!咱们造兵器是要为这十名勇士而造,还是为其他普通士兵而造?我想先搞明白这一点。”
这位校尉原本出身莽夫,奉命挑人时根本没想到此节。如今被人当着众人这么一说,又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立时脸色有些难看。场内六人原本一心在大将军面前好好露脸的,这样一来,也都不知所措的向提拔他们的头儿看去。
穆南山连忙打圆场道,“这几位勇士武艺超群,我看他日也必得重用。不过看看普通士兵如何使用也是好的。鲁校尉不如再叫些士卒来?”于是分别询问了六人的姓名职位着人记录下来。
这一下鲁校尉面上过得去,也就痛快答应道,“军师想要什么样的人?咱现在就给你找!”
穆南山看了一眼阿愁,说到,“再找十人如何?只需随意,不必精挑细选。”顿了顿又加上,“最好取长刀队中年龄最小者两名,年龄最长者两名,其余随意。阿愁,你觉得怎么样?”
阿愁心知穆南山这是回护于她,感激得向他一笑,“先生吩咐得十分高明,阿愁让您见笑了。”鲁校尉倒是雷厉风行,不一会儿又找来十人,果然什么样子的都有,年龄身材都大相径庭。
这一番上场比试果然又不同,铁钩立时便不如先前灵活,若遇反手几乎难以勾上对方的戟枝,或是临时调整方向,不免手忙脚乱。
比试从早上一直进行到晚上,将领们也轮番亲自上场感受,众人的决议下,最终将两把钩柳接成一件,变成像弓一样两头回弯中间握持的奇怪形状,郝师傅领命回去打造,约好几天后重试。
又是两天不间断的叮叮当当后,一件牛角般怪模怪样的武器就诞生了!如同一柄窄细的盾牌可以轻易架住戟的进攻,两头弯钩随意挥使,轻而易举的便可钩住对方的戟首,向侧身一拉配合另一手里的环首长刀,简直就是戟的克星!只可惜尚有一个弱点,这件牛角一样的双钩有时会被对方两手抓住两头夺过去,众人纷纷下场尝试,这双钩本是单手持握,若对方真的两手来夺,的确很容易脱手。有人提出在两头钩柄上缠上蒺藜,有人提出将钩柄磨得锋利如刃,好让敌人无法手握,都被郝老头摇头否掉了,原因是工艺繁琐不适宜大规模制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一时大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
“不然就这样吧!蛮子也未必想得到这一招!”
“不行!”穆南山脸上少见的严厉,“打仗岂能儿戏!你们几个人一天就看出来的问题难道敌人看不出来?”
众人又开始绞尽脑汁。
陆枫丹突然站起来解开了手腕上的束带,穆南山见状忙起身问道,“将军可有想法?”
陆枫丹摇摇头,“办法总不是坐着空想出来的。”接着转身招呼道,“阿愁,你也下来试试。”
“我?”阿愁心里打鼓,不是不想下场尝试,不过当他的对手还是算了!
“我才不跟你打…”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射过来的目光瞪得一个激灵,赶紧换辞说,“阿愁武功低微,只怕不足以为例。”
“无妨,你使刀,我来夺你的钩。”话音未落,刀和铁钩一齐奔自己飞了过来,再不接住就要伤及无辜了!阿愁无奈接下。
即使面对赤手空拳的陆枫丹,阿愁也不敢掉以轻心。可陆枫丹就像是存心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一般,总是能抓到机会捉住她的钩!仗着右手的刀,虽然看起来勉强打个平手,但阿愁心知,每一次让他逮住,其实便相当于钩被人夺下了。他只是不真出力而已。场下的人当然也看得明白,发出一阵阵哄笑,于是这对招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猫逗老鼠的闹剧!也让阿愁愈发恼怒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当他再次搭上双钩时,阿愁忍不住咬牙问道,“耍我玩很有意思吗?”
偏他还有闲心对她眨眨眼睛,同样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嘘!好好琢磨。”场下的观众们也察觉到了主帅的逗弄之意,再加上都知道阿愁是个女子,这逗弄又似乎多了份调戏之意,甚至有胆子大的毫无顾忌得打起口哨来。
阿愁怎么听不出那笑声里的含义,渐渐心浮气躁,恼得心里发狠,手中的刀也再不留半分余地,招招致命的向陆枫丹攻去!陆枫丹则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的与阿愁周旋,瞅准时机一抬脚先将那柄令人提心吊胆的环手刀踢飞!阿愁自然不肯在这档口认输,一跺脚干脆拿双头钩当武器攻了上去!
这真是一场奇怪的对决,双方唯一的武器竟是一把铁钩!阿愁被逼急了,像一只发怒的小豹子,挥舞着铁爪。不少人虽然认识她,却还不知她竟还有这样的武功底子,那招式中似乎夹杂了刀、剑、棍、枪等不同路数,信手拈来、变化莫测,只是力气尚有不足。便有人惊奇到,“这丫头究竟哪儿来的?怎么还会这些?”
郝师傅更是暗暗吃惊,虽然打铁刚刚入门,阿愁这一手功夫确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个铁匠所没有的!听闻莫家通晓百器,看来竟然名不虚传!连个姑娘都有这样的身手!
瞅准一个机会,陆枫丹双手捉住铁钩的双柄,不发力却也不撒手。阿愁往回夺了几下铁钩纹丝不动,又没有长刀可以攻上去,憋得脸盘通红,就在大家都觉得毫无悬念的时候,突然她人影一团,陆枫丹瞬间失去重心,一跟头向后倒去!原来她佯装发力抢夺,趁着陆枫丹反向使力的同时,借机往前一冲!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陆枫丹也没想到她会干脆一头撞了过来!摔了个结结实实,铁钩还在身上划了个大口子!还好只是刮到了衣服!
陆枫丹有些吃惊的坐在地上,看着阿愁跳到一边得意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众人本以为将军赢定了,见到如此大反转,都议论起来。两人都剧烈的喘息着,陆枫丹伸出一只手,阿愁上前拉他起来。却扬眉毛笑道,“要不是护手板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就不是摔个跟头那么简单喽!”
陆枫丹则似笑非笑着顺着她说,“哦?那该有些什么呢?”
“比如矛头钉子什么的…”说着阿愁自己先怔住了,气急败坏之下她干脆将手里的家伙当作匕首一般捅了出去,如果护手板前真有一把匕首!或者不是匕首,哪怕只是一根刺!对方就不敢胸前大开的双手抢夺了!
“师傅!一根矛刺!一根矛刺!”阿愁跑回去向郝师傅比划着,兴奋得说了几遍才讲清楚。“只要在护手板前面穿一根长刺,不就可以防止对方抢夺铁钩了!”郝师傅皱着眉听阿愁语无伦次的描述,又琢磨着她以钩当笔在地上画出的图样,最后终于点点头,“这倒是不难。”
风箱呼哧呼哧的鼓起来,郝师傅带着阿愁回铺子又一番敲打起来。这一回,护手板前伸出一根三寸长的铁矛,直指敌人心腹!拿回来再给士卒们一试,果然无人不忌惮!众人大喜,穆南山亲自绘制了图纸,并拟奏一篇肯请朝廷即时打造。关于名字,穆军师提笔想了一会,写下了钩镶两个字。钩镶,或推镶,或钩引,用之宜也。他有一种预感,这件奇怪的兵器,可能会从此改写战争的样貌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