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家的方向 ...

  •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久违了的沸腾!这一战不但缓解了汉军被动的局势,更在所有人心中投下希望的曙光!回营盘时将士们振臂高呼,长刀队的勇士们得到英雄一样的待遇!谁能想到,这不起眼的铁钩竟然成了克敌利器!陆枫丹未及卸甲,带着将士们直奔铸造营!营里的兄弟们累惨了,不少人随便扒拉个地儿直接倒下打盹,见到将军凯旋归来,又一股脑爬起来兴奋得询问战场上的情况。

      陆枫丹在欢腾人群中一眼看见阿愁,她也累的脱了形,脸上却是少见的灿烂。 “好样的!”他大步走过去,握住阿愁的两肩用力一拍,“啊——”阿愁突然惨叫,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陆枫丹抓住了她。

      “怎么回事?”她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抱着右肩,疼得连话都说不出。陆枫丹诧异,旁边郝师傅解释道,“这样没日没夜的锻打,男人的膀子都受不了,何况是个女娃娃!”

      陆枫丹掀开她的衣袖,见她胳臂上用布条紧紧缠了一圈又一圈,从手指一直缠到肩膀,众人心里都有些不忍。她终究是个女孩子,还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家族的小姐,却在这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军营里像个男人一样做着最粗重的活计。他解开她手上的布条,阿愁见状想抽回手,却稍有牵动臂膀就疼痛难忍。布条之下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血泡落着茧子,惨不忍睹。

      “快用药酒疏散疏散,皮肉伤是小事,别伤着筋骨!”其他师傅也觉得不忍心,这几天也真是难为了这孩子。

      “曹平呢?哪儿去了!” 陆枫丹一扫之前的畅快,锁这眉喊。

      “我没事!曹军医一定是忙着处理伤员呢!别麻烦他!”阿愁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忙试图放下袖子,掩住胳臂。“何况这几天铸造营的师傅们比我还辛苦,要说也是该大家一起休整——”正说着两脚突然腾空!

      “啊——!陆枫丹!你干嘛——放我下来!”发现自己被人拦腰抱起,阿愁又急又囧,所有人都看着呢!这叫她以后还怎么在营里混!

      “你老实一点!”陆枫丹抱着她往外走,才说她是位小姐,她就又踢又叫的像只撒泼的骆驼,要不是胳膊看来真使不上劲,他几乎抱她不住!

      众人见状大声嘘哄起来,阿愁觉得面皮快要冒烟了!咬牙道,“你这样叫我——怎么做人!”

      陆枫丹倒不以为意,反而朗声说道,“这一回你立头功!谁敢说三道四?以后谁要是想出这样的法子,我陆枫丹就是抱着他绕大营走一圈又何妨!”众人一听都纷纷附和起来,便有人带头高喊起阿愁的名字。

      曹军医被找了来,给阿愁又是理疗又是按摩,弄得阿愁都不好意思起来。“我本来不想麻烦您的…那么多伤员都比我重…”

      曹平笑道:“阿愁姑娘,你就别谦虚了!你的事我听说啦!你是咱陆家军的铸剑师,怎么也不能叫你这条膀子废了呀!”

      “铸剑师?我?”阿愁愣了一下。

      “是呀!这铁钩做兵器不是你想出来的吗?”

      “不、不!这法子是李阿牛想出来的!我只不过是告诉了将军而已。再说后来那一千只铁钩是铸造营全体师傅和兄弟们一起打的!哎哟——疼!”

      曹平微微一笑,手底下柔上三分,“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的!”

      这一句话,将阿愁心里塞得满满的。她低下头不再言语,心里头却反复回想。你是咱陆家军的铸剑师。现在不是,将来也一定会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句话,甚至从没期盼过!如今乍然从他人口中听到,那一份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那眼眶温热的感情又是什么呢?

      主帐里论功行赏,李阿牛连升三级,赏银十两!乐得他合不拢嘴,打算分出几钱买酒喝,剩下的攒起来等将来回乡买块地。铸造营的匠人和士兵也犒赏丰厚,炊事班打了几头野黄羊准备给大伙开荤,晚上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问到阿愁时,她却说不出想要什么!

      “我要是你就要个官当当!”

      “哎,她一个女孩子当官干什么!”

      “还是要银子吧!银子最实在!”

      大家七嘴八舌的帮她出主意,阿愁抿着嘴笑而不语,却觉得比当官领赏还要满足。“我要什么都可以嘛?”她眼睛转了两圈,却不好意思说出口,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看见芸娘,忙走过去趴在她耳边耳语,说完自己都脸红了。芸娘扑哧一乐,让众人越发好奇,“阿愁你到底想要啥?”“就是,别磨磨唧唧的!” 芸娘白了那边一眼,轻轻嗓子替她说,“阿愁姑娘要求不高,就是想要热水一桶!”“干什么?”芸娘接着笑道,“洗洗跟你们一天到晚沾上的汗臭味!”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哄笑起来,这一个月来风餐露宿狼狈不堪,每个人身上都一股味道,还好漠北的风大。

      这要求说简单也简单,说奢侈也奢侈,不过既然阿愁只有这一个愿望,那大家也乐得满足她!找来了洗衣服用的大木盆,炊事班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当阿愁将身子浸到冒着热气的温水里时,那被温暖包围的幸福感让她满足的叹了口气。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吧。有人掀门帘进来,吓得阿愁一激灵,将膝盖蜷在胸前,回头一看原来是芸娘。芸娘却似乎没有退出去的打算,挽了挽袖子,一手在热水里探了探,随着解开了阿愁的束发。阿愁的脸被热水熏得微红,呐呐道,“芸姐!…我自己来!”

      芸娘知道她不好意思,笑了笑,用她特有的侬软的口音劝道,“快别动了!曹大夫吩咐这手不让着水呢!”说着掬水将她的头发打湿,揉搓起来。阿愁靠在木盆边,安静的任由芸娘梳洗着自己的头发。上一次让人这样伺候着沐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芸娘的手指好舒服,将她的疲惫、尘土都一扫而空。也让的眼里熏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洗完头发,芸娘开始帮她擦背,一边擦一边趁着水热按摩着她肩膀僵硬的肌肉。即使有些痛,身体却完全不想抵抗,仿佛那酸痛便随着揉捻一点点散入水中。“芸姐…你真好。”阿愁轻喃,声音里有一丝鼻囔。芸娘笑道,“怎么,想家了?你一个人跑这么远,爹娘怎么舍得!”爹娘啊…有一滴泪偷偷滑入水中,阿愁连忙忍住,笑问道,“芸姐不想家吗?你…有孩子吗?”

      一语戳中伤心事,芸娘突然不吭气了。阿愁转过脸,看见芸姐的双眼噙满泪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些!”她慌了神,伸出手想要擦掉她的泪水,芸姐却先一步用衣袖抹去,笑道,“我努力对别人好,就希望…我的女儿,别人也会善待她。”

      阿愁默然。她的女儿十有八/九也是同样充了军妓。那一定是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姑娘吧。会有怎样的遭遇呢?顿时阿愁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好抓起她满是冻疮的手,“芸姐,等打完仗,我陪你去找她好不好?她一定也像你这般努力。别人也会喜欢她、照顾她的!到时候你们就能团聚了!”

      芸娘点点头,压下泪水。像她这般的女人,总要给自己一些谎言,才能有勇气闭上眼迎向将来。

      将身上擦干,床铺上摆着一套女子衣物。“芸姐,我的衣服呢?”

      芸娘笑道,“都臭死了!早给小环拿去洗了!这是小环的衣服。怎么?还嫌弃?”

      阿愁连说不是,小环虽然话不多,却是个好姑娘,她怎么可能嫌弃她!“芸姐…我…我不会穿。”

      芸娘扑哧一乐,“你呀!到底是怎么做女孩子的!”

      修身的窄袖儒裙,用带子束出腰身,头发自然下垂挽一个松松的坠马髻。阿愁有些手足无措,想象不出自己是什么样子。

      “挺好的!挺好的!”芸娘不由分说把她推出帐来,天色已经黑透,不远处燃着熊熊的篝火,架子上翻转的整羊烤出诱人的香味,人们大碗喝酒,不时爆发出欢呼和大笑。女人们难得打扮起来,踏着鼓点旋转。

      应该没人注意到自己。阿愁拽平衣角,挤进人群,很快就被这气氛感染起来。她看见陆枫丹坐在正中,神采飞扬,照夜寒被解下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即使不能再上场拼杀,它也还是陆家军心中的战神。陆枫丹的目光似乎在人群中搜寻着,他会看到自己吗?阿愁又把头低了下去。

      “姐儿!陪兄弟跳个曲儿吧!”偏有喝得半醉的士卒上来缠她。“去你的!”阿愁瞪着眼一脚踹过去,倒把那人踹得清醒了几分,“哎?这是阿愁吧?真是阿愁吗?”

      “阿愁!阿愁!”这下,想溜走也晚了。众人头一回见到这样打扮的阿愁,嘘呼的声音震耳欲聋,陆枫丹看过来,一时间说不上什么表情。

      “行了你们!”阿愁憋红了脸大叫,“难看也得忍着!”

      “不难看!不难看!”“好看得紧呐!”“阿愁你天天这么穿多好!”众人又起哄起来,有人将她拽到陆枫丹跟前,“给你留着位子呐!”“拿酒来!切肉、切肉!”

      四目相接,阿愁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肩膀好些了么?手指上药了?”还是他先开口。

      “哦,嗯,好多了。”

      “饿了吧。来人!给阿愁切一块羊腿肉来!”

      见他神态如常,她才放心下来,加上烤好的羊肉的确是香,呲啦啦滴着油水。阿愁才觉得肚子已经咕噜噜作响,立即不顾形象的跟大伙一起啃起来。

      端上来的高粱酒又呛又辣,一口下去一直烧到心窝子里。人们欢笑着,唱着天南海北的歌子,跳着杂乱无章的舞蹈,将这漠北荒地在今夜变成家乡。篝火渐熄,鼾声四起。阿愁才发现今夜的天空没有月亮,全是密密麻麻的繁星。那星空宛若一条长河一般源源流淌,一直流到东南,那是家的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