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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利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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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降下后,铸造营便成为了香饽饽。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来跑趟腿,正好蹭蹭炉火暖和暖和。铺里的师傅们和主帐的卫兵都已混熟,见到六子进来大家也没停手,只招呼说道,“来啦!上回送过来的家伙还没上手呢。得等个几天。”
“哎,不是这事。”六子跺掉靴子上的冰,在营铺里寻摸一圈,问道,“阿愁呢?”
有人回道,“去辎重营要炉料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等会!” 六子就盼着这个,乐呵呵的拉过一条凳子,坐在一边跟大伙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最近柴火紧缺呀!排了好几件都供不上呢!料不足炉子都烧不起来。”
“是呀,你瞧这天寒地冻的,又补了那么些新兵。陈副统都打算带队出去砍柴了,这方圆几里地树都叫咱砍光了!”
“这匈奴蛮子也是,大冷天的也不消停。”
“嗨!就是天冷了他们才来呢!南边暖和呀!”正说着,阿愁回来了,冷着脸,看来又没要到东西。六子忙站起来,“赶紧跟我去一趟,将军找你呢。”
“我?” 阿愁撂下手里的东西,“那我跟薛老大说一下。”
“不用不用。薛统领已经过去了。郝师傅也在。赶紧走吧。”说着就把阿愁拽了出去。
“将军找我干嘛?”一路上,阿愁将手揣在怀里,顶着大风。
“反正是铸造营的事。去了就知道了。”正说着一阵狂风卷着大雪,刮得人睁不开眼睛。“这鬼天气!”六子滑了一下忍不住诅咒起来。营地里的落雪被众人千踏万踩,再经夜里一冻,镐都敲不动。
大帐里炉火丝丝作响,薛统领和郝师傅果然都在,还有穆先生,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严峻。桌上展着一张黄绢,原来是迟迟不下的上谕终于到了。说起来也不算出乎意料,朝中无人愿领这份差事。钩镶这东西没人见过,万一造错了谁也担不起这份风险。何况普通兵器都还是个问题呢。皇帝斟酌再三,大笔一挥,干脆许金千两,着自行打造。
“开什么玩笑!”阿愁叫起来,“炉子都快烧不起了!拿什么自行打造!何况这又不是修修补补,打新铁需要矿石的!咱们上哪弄去!”
“刚才跟将军商量了一下,咱们打算把营铺搬去黑城子。那边素来以矿产著称,一直在咱们掌控之内,往来也还算方便。”地上散落的军册还未及捡起,想必刚接到上谕时他们比她更加愤怒。冷静之后却只能接受现实。朝廷担心的没有错,送来的戟戈都如此勉强了,又怎么能指望打的好钩镶呢?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还是派了银子。
“迁营?那——不打仗了?”
“大营不迁。只把铸造营搬过去。待造好了运过来。”穆先生解释道。
阿愁不说话了。黑城子?那是哪?离这里有多远?听起来一切早已决定,又岂有自己置啄之地。
朝廷虽然批了重饷,但也按例要派一位督使。
“我记得这一位督使是个十足的文官。只怕…不太好打交道。”
“这个人我以前在长安见过。三句不离孔孟之道。派他督造也是情理之中。”陆枫丹也苦笑道。“阿愁,你读过书…此事还需由你从中缓和一下才好。我升你暂时代理铸造营管事,除了日常文书,还要协助薛大哥与督使大人。你切记不可意气行事,如今可禁不起再出什么岔子了。”
阿愁不接话,陆枫丹抬起头来,“阿愁?”
“我一届目不识丁的女流,可担不起这么大的担子。”阿愁嘟着嘴凉凉的说。
对面穆先生扫了她一眼,“哦?目不识丁还能背颂墨子?阿愁姑娘也太谦虚了。”
郝师傅也喝道,“阿愁!不许闹孩子脾气。”
众人又商议了半天接待督使与在黑城设分营之事。阿愁只听着一言不发。
众人退下时陆枫丹叫住了阿愁。有一阵子没见,她脸上被冷风皴得红红的,倒像是敷了胭脂。
“我记得洪督使这个人一向吃软不吃硬,但绝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咱们营里都是打打杀杀惯了的汉子,你记得不要跟他硬碰硬,毕竟人家是钦差。”
阿愁不做声,眼睛转向一旁。
“需要带什么叫云娘给你准备,铸造营就你一个女子,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阿愁冷哼一声,“将军是才想起阿愁是个女子吗?白天打铁晚上还得劝酒卖笑,你倒打的一手好算盘!”
“你想哪里去了!” 陆枫丹皱眉,“洪督使是个君子,论岁数做你爹都有富裕。你要卖笑人家也得买账。”看阿愁依然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又温言,“不过那边的情况我没有亲眼见过。你也要一切小心。想要在短时间内建一个有能力打造上万件兵器的地方并不容易。但又有什么办法!关内的情况你也知道,指望不上。”他叹了口气,“阿愁,这是打仗。我们得挖掘一切能利用的资源。”
她的手指互相纠缠着,恹恹的脸上没有一丝光彩,站了一会儿突然小声嗫嚅道,“我…我也是么?”
“是什么?”
“...可以利用的资源。”
陆枫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抬起厚重的帘子,风立时夹杂着雪花倒灌进来,桌上未及卷起的谕帛呼扇作响。透过缝隙,看得见远处顶着风雪操练的士兵。“阿愁。”他开了口,却迟迟没有说下去。风灌进他的衣袍里,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沐风浴雪的苍鹰。他转回头看着她,眉头深锁,却坦坦荡荡,“是。”
她微微抖了一下,没有逃过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陆枫丹抿了一下嘴角,斩钉截铁,“陆家军的每一个人都是。”
为接待督使,大营里举行了简单的迎接仪式。大家从一开始好奇这位留着半白山羊胡子的老头,到哈气连篇的听他念完一长篇满是之乎者也、没几人听得懂的,据说是鼓舞士气之做的文章,心里开始纷纷骂娘。
“洪督使此番前来,是我漠北将士之福分!我等必当不负朝廷重望,马革裹尸誓死为国!”
“哪里哪里!老朽此行乃是尽一份绵薄之力!”
...
阿愁在一旁听着他们一句接一句的寒暄,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让这样一个老头子来给一群大老粗当监工?她总算理解了陆枫丹的担心,可是又隐隐的开始头疼。任谁接下这样一份差事也笑不出来。何况对方还是大汉皇帝亲指的钦差。
“这一位是铸造营的文书阿愁。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衣角被人拽了一下,阿愁忙上前将早已背好的一大段说辞尽数道出。芸娘之前特地找了件体面的衣服将她打扮了一番。虽然仍做男装,倒也衬得她清俊秀逸,一副翩翩美少年的唬人模样。
“哎呀呀,这位小哥年纪轻轻修得如此造诣,又生的如此面如冠玉,老朽在长安常听闻将军麾下藏龙卧虎,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不同凡响呐!”
“大人见笑了。”阿愁一本正经的回了一礼,心下却说,“若让你知道我是女子,又不知是怎样一番模样。”众人也不点破,就这样含糊过去,请入大帐。
好不容易切入到正题,洪督使问道,“那个将军奏文中提到的兵器,老朽能否亲眼见识一下?”穆南山早已吩咐过,此时伸出手击掌三声,便有两个士兵分别持长戟钩镶进帐,众人纷纷后退,二人就着巴掌一块空地你来我往,将所有招式尽数演练了一遍。纵使对武功一窍不通之人也能看出钩镶克制战戟的威力。洪督使命人呈上钩镶,拿在手里左右翻看。这样一把貌不惊人的兵器,就是陆家军之前大胜匈奴呼尔汗的法宝吗?
“圣上对将军十分器重!担心关内之人鲁钝,无法打造出将军适手的兵器。此番特意着老臣携军资前来,为的就是协助将军打成这克敌神奇,像当年卫大将军和大司马一般马踏匈奴,让我汉室永得安宁!只是不知将军心中如何打算,这上万柄钩镶该如何打造呢?”
闲杂人等退下,卫兵搬来大图,穆南山将在黑城建冶铁中心的计划讲解了一遍。洪督使连连发问,言辞犀利,穆先生一一作答,显然是早有准备。
薛统领也帮忙解释说,“洪督使您是朝廷命官,随军奔波太危险了!黑城子是咱们的地盘,安全有保证的!”
这话却拍到了马蹄上,老爷子不高兴了,“笑话!老夫只身前来漠北,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薛富贵连忙想解释,穆南山赶紧打圆场说,“督使有所不知,冶铁工具及其繁重,若随军转移,乃是极大的累赘,恐怕反而耽搁军机,所以才想到在黑城设营。此事责任重大,我和将军又分/身乏术,若得洪老先生坐镇主持,乃是圣恩庇佑,必然事半功倍!”
碰了一鼻子灰,薛统领不敢再乱说话,退到一边使给阿愁一个眼色,意思是我是搞不定了,这老家伙将来就交给你了!阿愁则转开眼装作没看见。
好容易使得洪督使信服在黑城冶铁的必要,老爷子一拍桌子,“何时启程?”
穆先生看了一眼陆枫丹,后者沉吟了一下说道,“后天。”
阿愁眼神一闪,来得这样快?想想也是,营地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都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后头的话阿愁只听进去一半。陆枫丹专心致志地部署安排,他一会儿神色严峻,一会儿若有所思,指节不时轻轻扣击着案上的地图,敲得阿愁心里阵阵难受。
第二天傍晚为铸造营送行,大家喝酒吃肉,芸娘还领着一班打扮过的姑娘唱歌助兴。阿愁的行李都是芸娘收拾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东西可带,衣服被细细叠好,干粮打成油纸包,还有发带和靴子。“自己一个人在外得多加小心!要记得自己是个女孩子,别什么事都逞强!”阿愁听着她碎碎念,从吃饭穿衣到药酒油膏,居然连葵水都准备到了,突然笑嘻嘻道,“芸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芸娘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先红了眼圈,“阿愁你个没心没肺的!亏我这么担心你。”
风将积云吹散,露出难得的晴朗夜空来。阿愁悄悄离开人群,一个人回到搬得空空旷旷得营铺。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不知不觉竟已在这里度过大半年。不知为何心里又堵得难受,眼眶一酸,泪水就溜了下来。阿愁赶紧拿手抹掉,若让大风吹干在脸上又要又红又痛了。
地上的积雪咯吱作响,有人来了。阿愁一抬头,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也站在那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一颗心却不自觉提起。那人似乎也看到阿愁,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都准备妥当了?”
阿愁说不出话来,只听得脚步越来越近,直到连胸膛也近得无法避视。抬起眼,那一对在黑暗中更加幽深的眸子,此刻专注的凝视着自己,仿佛一眼就能看穿那些小心掩藏的心事,让她心如擂鼓。
上次也是在这里啊!被他执着手。那时月光如昼,今夜却没有一丝光亮。阿愁绞尽脑汁想着说些什么才好,却连气息都难以平稳。
心乱如麻!
又有泪水不小心跑了出来。一定会被他嘲笑的!阿愁心里暗骂自己,慌乱得举袖欲拭,脸颊却被一只大掌抚住,粗糙的茧子磨着她微微发红的皮肤,有一些疼,更多的是温暖。“哭什么。”他笑。
这一下更加不可收拾!阿愁慌乱的别开脸,胡乱抹着,“谁哭了!是风吹得眼睛痛啊!”泪水噗噗的往下掉,连鼻音都藏不住了!阿愁转身欲走,手腕却让人捉住挣脱不开,那个人成心要看她出糗似的,牢牢抓着她。阿愁一跺脚,豁出去吼道,“对呀!我就是爱哭!你尽管笑啊!”
他没有说话,拉着她的手,站在雪地上静静听她呜咽,直到最终平静下来。
他伸手从衣领里翻出一件东西,一把扯下来,系在阿愁颈上。阿愁伸手一摸,是一只一寸来长的狼牙。“我也没有什么东西。”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苦涩,“这个给了你吧。”贴在胸口的坠子带着余温。陆枫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打的,匈奴人说带着辟邪。”
他是什么意思呢?阿愁想。可是他话题一转,又嘱咐起黑城的事情。“每个月我会派联络官过去顺便采办补给。你负责文书,有什么事可以写在信函里。那边有许多矿脉,要多向当地的师傅请教。有洪督使在,本地的县官也不会为难你们。人年纪大了多少有些个脾气,顺着点他没什么坏处。”
阿愁想到那老头早上又跟薛统领吹胡子的样子忍不住撇嘴。
“实在不行你就把他想象成财神爷!”陆枫丹眨眨眼,“你想让财神爷给你银子,还不该说几句好话吗?”阿愁在脑海中想像那山羊胡子老头一手托着金元宝的样子,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这样一想,到觉得被他教训几句倒也没什么,反正银子最大嘛!
“你们...会一直在这吗?”
陆枫丹摇摇头,“不一定。要看情况。说不定还得南撤一些。你们走了,兵器的修复又是个大问题。”没有了铸造营在身边,陆家军显然要面对更大的压力。阿愁突然担心起来,“照夜寒呢?让我看看!”
虽然满目苍夷,危急时刻陆枫丹最信任的,还是这把长剑。刀刃上的断纹已经穿透,随时都有可能迸裂,她一颗心揪起,生怕它再也保护不了他!
“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修好!你要等着我!!”她握紧刀柄,忽然想起来什么将揣在靴子里的家传匕首掏出来塞到他手上,“这个给你!”
陆枫丹摇头,那是她祖传的信物,他怎么能要。“太短了,不合手。还是你留着防身。”他弯下腰,亲自将那柄短刀替她收好。
“我等着你。”
远处传来女子的歌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照夜寒倒映着天边的星子。纵使身处两地,也是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