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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钩与戟 ...

  •   入秋,匈奴举兵来犯,铸造营中有编制的士卒皆需上阵参战。阿愁与营里三十余名铁匠一起,担起了修复兵器的重任。形势紧迫,通红的炉火昼夜不息,逼的阿愁不得不尽快独当一面,常常连净身的功夫都没有。芸娘有时候忍不住心疼,说这打铁怎么能是女孩子的活!阿愁反笑道,“你一天到晚洗得手脚开裂,难道就是女孩子的活了?芸姐,你若嫌我身上脏,我搬去睡通铺便是!”气得芸娘笑骂道,“老实着吧!越说越没个女孩子样子!将来可怎生嫁人?”

      一连几个月,两军在大漠里迂回交战,迁营、驻扎、设炉、锻打,周而复始。北风愈发凌烈,若赶上暴风雪,便连铁也难以烧红。阿愁想起小时候家里曾造过一座鼓风炉,炉膛比平常要高,以人力控制送风,温度极高,用以炼制铁水,便按照记忆把图纸画下来给郝师傅看,并说了用简易鼓风高炉代替普通炉回火的想法。郝师傅拿着图纸看了又看,最后打量着阿愁说,“行啊你!丫头,这招打哪学来的?”阿愁一笑,随便扯了几句敷衍过去。

      郝师傅于是在阿愁的图纸上进行改进,最终设计出一种简单可拆装的鼓风炉,迁营时可分解成几部分由马匹牵拉,到达营地后只需一天即可安装完毕。最重要的是,可防风、保温,回火迅速。阿愁的技法日渐娴熟,重锻回火的兵器规整耐用,淬火的技术也越来越娴熟,有时那些匠人还要反过来问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她还不明白打铁的含义,好奇的问阿爹为什么要举着东西放在炉火上烧,是要做饭吗?那时阿爹拽了拽她耳边的髻发,夸道,“阿愁真聪明!打铁跟做饭是一样的!放点这、放点那、火候一到就出锅!只是什么都要恰到好处,做出的饭菜才香呀!”她一直以为那是阿爹笑她童言无忌,如今想来才知道阿爹的话里其实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这几日,陆家军且战且退,士气十分低迷。一打听才知,原来是遇上了敌方一支同样配有戟的匈奴军。单有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匈奴兵原本骑射胜于汉军,再将戟配以骑兵,冲杀刺挥,步入步兵阵中即时无人能挡!待两侧骑兵来救,对方早已回撤,十分难防。一场比拼下来,士兵死伤者众。主帐那边彻夜商议对策,一时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陆家军退据一处险要,以机弩顽守,略作休整。不少士兵都负了伤,曹军医忙得见不到人影,芸娘带着一干女子没日没夜的在伤兵帐里帮忙。

      阿愁抽空去那里看了看铸造营受伤的兄弟。却越看越是压抑。断腿断脚都算轻的。有的人直接被快箭射成了刺猬,趴在地上干等着咽气。

      “阿愁!”有人招呼她,怎么听着还挺高兴。阿愁一回头,正对上李阿牛没心没肺的笑脸。“你也受伤了?”李阿牛从出关之前就认识了阿愁,对她十分好,阿愁虽然有时嫌他有些愚钝,对这份真心心里还是感激的。

      “我没事!你别担心!”

      阿愁迅速打量他一圈,果真只有几处擦破了皮。“你没出战?”

      李阿牛听这话十分不高兴,“谁说的!我都打了好几场仗了!还杀了两个蛮子呢!”

      阿愁有些惊讶,这阿牛种地干粗活是一把好手,就是心善胆子小,若说作战多么骁勇她就有些不信了。“你倒是运气好。”善有善报,他能全身而退,阿愁打心眼里替他高兴,却又不知道能这样多久。“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李阿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自从知道阿愁是个姑娘,他越发容易脸红了,尤其是一想到她之前还曾跟自己睡过一张通铺,哎呦!不能想!鼻血又流下来了!

      “你怎么回事?真的没有哪里受伤吗?”阿愁想找一些纱布阿草纸阿什么的给他,可惜早已用罄,只好给他随便抓了把草木灰。她不想看到连他也受伤!这几天下来,太多的鲜血让每个人神经崩得紧紧的,连呼吸都觉得十分压抑。

      “我真的没事!” 李阿牛胡乱抹了把鼻子,笑得什么似的。“我有护身符,能保命的!”

      “护身符?”

      “嗯呐!你知道不,第一回上去的时候我都快吓尿了!那个支楞八叉的戟我又用不来,于是多带了一件顺手的家伙去,你猜是啥?”

      阿仇摇摇头。

      “就知道你猜不着!”阿牛面有得色,“告诉你,我带了个咱营铺里的钩子,就是那种扒拉炉料的那种,结果老管用了!”他连说带划,“柱子胆子大,我就跟着他。结果打着打着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群骑着马的匈奴蛮子,使得家伙跟咱们一样!但人家骑在马上,咱们两条腿站在地上,几下子就被人撂倒一片!”他吞了口唾沫,眼睛睁得溜圆的,“我的家伙也被打飞了!我一急就掏出铁钩乱挥,结果勾到蛮子的家伙,一使劲你猜怎么着!竟然连人带家伙都拽了下来!那匈奴蛮子还不肯撒手,要跟我拼力气,结果正好柱子过来从后面给了他一下子,噗的一声就把人打死了!哼都没听见哼上一声!”

      阿愁想起那一夜匈奴弯刀挥在头顶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哆嗦。阿牛平时话并不多,只是跟阿愁特别热络。“后来呢?”

      “后来我就学聪明啦,回回都带着这把钩子。实在不行了就胡乱挡一气!就可惜挡不了飞过来的箭。”他呵呵笑着,“阿愁,我厉害不?柱子说杀十个匈奴蛮子就可以领赏钱了呢!”

      阿愁愣愣的看着他,脑子飞转。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钩有这么大的作用嘛?但阿牛到底有多大本事她是知道的。如果他能从容的全身而退,那想必是有些用处的吧…

      回到营铺里,阿愁总想着这件事。她索性拿了一把铁钩,另一手握着戟头左右比划起来,几乎是立即的,铁钩钩住了戟的侧支,怎样也甩不掉!除非一方脱手!阿愁蹭的站起来,原来如此!再一细想,若两人都站在地上,那便是拼谁的力气大了。如果一方骑在平坦的马背上,手脚都无处使力,那岂不是一下子就被拽了下来!

      如果每个士兵都配有一把铁钩…这个想法一旦炸开,便越想越可行!她激动不已,暗自再推敲一遍,举着家伙就往外跑!

      “李阿牛!”她飞奔回去拉上他就走。“你立功了知不知道!而且是大功呢!”她比他还兴奋,倒让阿牛一头雾水。

      “阿愁,你拉我去哪儿?”

      “去告诉将军!”

      “啊?不成不成,你饶了我吧!要让人知道我偷拿了铸造营的东西,君侯大人还不杀了我呀!”
      阿愁不由分说死活把他拽到大帐前,却被守卫拦住。“什么人?”值班的二人并没见过阿愁。

      “我要见将军!”

      “你们这两个士卒真有意思,将军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

      “我有重要的事要报告!”

      守卫嗤笑一声,“去去去!你们哪个营的?有事找你们统领去!”

      “陆枫丹!陆枫丹——”阿愁懒得跟他们废话,干脆扯着脖子叫起来,吓得李阿牛脸都白了。

      “哎——喊什么!”守卫见她大叫也毛了,里面个个都是参将,哪里由得两个毛头兵搅事!

      “陆枫丹!你出来!有办法了!你不听可是要后悔的!”阿愁仗着身子灵活边躲边喊,阿牛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结结实实被困了个粽子。

      这边动静闹得挺大,不一会就围上来一群巡卫,阿愁一手拿钩一手挥戟,众人也拿她没办法,全当她疯了。好在陆枫丹也真被她叫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副将,乌青着眼圈扎邋着胡子,几天没合眼的狼狈相。

      “闹什么这是!”便有人喝道,“再吵吵拖出去杖毙!” 陆枫丹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皱着眉头问到,“怎么回事?”

      “有一件兵器可以克制持戟骑兵。”阿愁深吸一口气,“就是这个!”

      众人看着她手里扬起来不过是把铁钩,都哄骂起来,有人还记得阿愁,嘲笑道,“打仗的事你个娘们懂什么?难道咱连绣花针也得拿上去拼了?”

      阿愁被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向陆枫丹,见他也没当回事,心里发急,“你们不信?好!”她一个冲步窜到李阿牛面前,长戟一挥,李阿牛顿时闭眼惨叫一声,本以为小命休矣,却发现身上的绳索松了,忙挣脱开来,“阿愁!你干嘛!”

      阿愁也不回答,扬手将铁钩抛了过来,李阿牛下意识的接住,正想说话,耳边呼呼生风,只见阿愁举戟当面劈来,立时吓得脸也白了,举勾一挡,架在半空!几乎是立刻的,铁钩将戟首牢牢锁住,阿愁挣了几下都抽不回来,咬牙吼道,“撒开!”

      “哦!好!”阿牛连忙一松铁钩,让长戟退回去,谁知阿愁卷土重来,又横劈了过来!

      阿牛边挡边求饶,阿愁却没听见一般连连进攻,好几次阿牛躲得慢一些都险些被她劈到,吓得阿牛哇哇大叫,“阿愁!你玩真的呀!”

      众人一开始笑着看热闹,渐渐都笑不出来了,只见阿愁每招每式都标准有力,可只要一碰上铁钩便被被死死绞住,难以回撤!“乖乖!”一根再普通不过的铁钩,居然使得长戟毫无用武之地!每个人心里都一机灵。

      然而铁钩毕竟只能防御,却无力还击,陆枫丹看了一会儿,突然从身边守卫手里要过一把长刀,瞅准时机向阿牛抛了出去。阿牛接过刀,却不知所措,仍是忙着挡来档去。“砍她!砍她呀!”众人有看出端详来的,纷纷支招,“勾回来!砍上去!”阿牛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左手使钩钩住阿愁的长戟,往旁边一带,阿愁就被他整个人拖了过来,两手还死死拽在长柄上!“啊——!”李阿牛大喊一声,右手的长刀虚砍下去!这一下,阿愁如入绝境,不撒手,立时毙命刀下;若撒手,武器被人缴去,若在战场上,那也是必死无疑!

      噹一声长戟脱手被甩到一边,阿愁就势一个翻滚闪到一旁,如果阿牛不是手下留情,那这一下就是非死即伤了!她脸色也煞白,不断喘着粗气。“对不起!你没事吧?”阿牛举着铁钩和长刀,一脸担心。

      “我试试!”“这家伙还真管事?”众人见状跃跃欲试,纷纷要来铁钩比划。“可这钩子怎么能当武器?带上场去还不得叫敌人笑掉大牙?”

      “怎么不能?”阿愁鼓着眼睛,“兵器谱中尚有护手钩,墨子备穴篇里也曾提过,为铁钩钜长四尺者,以钩客穴者!”

      穆南山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沉吟道,“如果对方是匈奴的骑兵…”

      “一定会被拖下马来!”阿愁站起来,两眼放光。

      一边便有人分析,“可是咱们总不能把所有的戟都换做钩和刀,打造这么多兵器根本来不及,远水难解近渴呀!”

      “这个嘛,倒可以用阵法弥补。”穆南山抚着须,“咱们原本就有长刀队,只需给他们配上铁钩,编成小队分布在步兵阵列里,若遇匈奴兵冲撞其他人先退开,相信可以发挥一定效力!”众人听军师这么说觉得更加可行,一时信心大增,都欢呼起来!

      “去把薛富贵叫来!”立时有人撒开腿去请铸造营的薛统领,薛富贵之前刚得消息说阿愁和李阿牛在主帐前闹事,正气急败坏的赶来,现在又见大家喜形于色的样子彻底糊涂了。

      “老薛,我要三千把铁钩,你要多久能打制出来?”

      “吓?” 薛富贵一头雾水,“要那么多铁钩干啥?咱也没那么多料呀!”

      “能造多少把?”

      “这——把废掉重打的铁器全算上…约莫一千来把吧!”

      “好!就要一千来吧,要打多久?”

      薛富贵揣摩着将军的脸色,“十、十来天?”

      “七天!我给你七天!这七天别的都给我停了!缺人手你说话!七天后我要见到一千把铁钩!”

      薛富贵瞠目结舌,这是哪一出呀!“是!”硬着头皮接下了任务。

      营铺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风箱一刻不停的呼呼鼓着,能烧火的东西都拿来填了炉料!大锤小锤叮叮当当日夜不息,若有人累得挥不动铁锤,便立刻有人替换上来!一把把铁钩打制了出来,为增加握力,还在手柄部分握成了圈!到了第七天的时候,阿愁觉得一双臂膀针扎一般的痛,铸造营的每一个人都咬牙挺住,终于交出了一千把铁钩!

      士兵们也跃跃预试!这七天来,不论对方如何挑衅,陆家军就是不出战,每个人吃饱睡足,长刀队操练了新的招式,并编排成小队穿插在步兵之间。终于到了反攻的时刻!

      这一天早上吹了一夜的大风将将止住,匈奴兵照例前来挑衅,却发现汉军已列队相迎,守候多时,匈奴统帅哈哈大笑,心想这一次终于能大败汉军回去向单于邀功了!仍旧照搬之前的战法,弓箭手第一轮冲锋像两侧推开后,操持长戟的骑兵如同野狼冲击羊群一般冲进了汉军的步兵队伍。然而这一次,冲进去的骑兵就如同陷入流沙中一般,还没来得及挥舞几下,便纷纷栽下马去,空留惊慌的马匹站在汉军阵里,偶尔有没被拽下马去的匈奴兵,却也因丢了兵器,还未来得及抽弓搭箭,就被手持长戟的汉军挑了下去。汉军很快恢复了阵型,连失去主人的匈奴马都被迅速牵走。匈奴统帅大感奇怪,却也没看清怎么回事,还是亲自率领所有骑兵向汉军冲去!

      两军交汇,立时马嘶人喊、战成一团!这回匈奴统帅总算看出了异样!只见汉军中多了一些手持铁钩的长刀手,他们手中奇怪的铁钩可以用来架住匈奴弯刀,另一手还可以独立攻击,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专挑手持长戟的匈奴骑兵,手中弯钩一挥,便死死绞住戟枝,就势一拉,马上的骑手就被拖下了马,随即手起刀落杀人于马前,就如同宰羊那般利索!不过半个时辰,已找不到挥戟的匈奴兵,接下来步兵戟手开始围击剩下的匈奴兵,混战中弓箭派不上用场,弯刀没有对方的长戟那么长,两翼包抄上来的汉军骑兵又断了后面的退路,匈奴首领杀红了眼,想要冲出一条血路!眼前一片戟戈的丛林,突然他胯/下一疼,低头看见斜后方伸出来的一支戟割住了自己的大腿,他大喊一声挥刀砍断了戟杆,另一支又从左方挥了过来!他用刀一格,那戟枝突然倒勾回来!眼前猩红一片,这便是他临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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