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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迟来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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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那两个唯陆枫丹命是从的倔牛一样的人放弃之前的任务着实费了阿愁一番功夫。可她又必须指着这俩人帮她在大漠里指引方向。阿愁绞尽脑汁威逼利诱、连哄带骗,总算让他俩相信她有十分必要的理由折返,并且还是为着陆将军好,为着陆家军好!即使如此,她也没想到,在茫茫大漠中寻找一支几万人的军队,竟是如此困难!
时将日落。前方行进的马匹趟起滚滚黄土,让人满鼻满口似乎都塞满了沙子。陆枫丹看看天色,不经意又想起了那个总是睡不安稳的假小子。算算脚程他们应该早已入关了。他仔细嘱咐过六子进关后要寸步不离的跟着阿愁,务必要把那个叫莫延的年轻人找到。莫愁会帮他吗?还是又会逃跑?她一个年轻姑娘在外闯荡,应该也是焦急的四处寻找兄长吧。不然以莫家世代的积累,怎么可能让一位小姐孤身在外。然而他又没有确切的把握。他想起阿愁脸上似有似无的迷离,她究竟有什么样的心事或秘密?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唯有相信她。
远处的山头上出现三个黑点,朝着这边迅速移动。将士们纷纷警惕起来,是牧民?还是敌军探子?陆枫丹唤来几位副将,快速吩咐了几句,一小队骑兵拔刀出鞘,兵分两路迎了上去。待双方接触上后似乎只说了几句话,那三人三马便与派出去的骑兵一起奔回来,看样子不像是敌人。
待他们近到足以看清,陆枫丹极度不悦的眯起双眼,那臭小子!她居然擅自跑回来了!白白耗费了十天!
“你最好给我一个完美的理由。” 陆枫丹觉得后槽牙都咯吱作响,手指关节攥得发青。念在她是莫家人的份上,他已经一再破例了,换作他人早该一剑杀了!她竟然不放在眼里,公然耍着他玩!陆枫丹握紧手上的鞭子!
阿愁顾不上回答,事实上,她和六子他们快要七窍生烟了!身上的牛皮囊早就喝干了,嗓子沙哑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开裂得生疼!“水…水…”她从马上滑下,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滑倒在地上。有人扔过去几只皮囊,他们仨扑上去拧开盖子一顿狂喝,这才觉得周身粘稠的血液终于又流动起来。
陆枫丹脸色铁青的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连胯/下的夜风都不安的刨着地。旁边的人都捏了一把汗,以以往的经验,若看到将军这样的表情,就意味着离屁股开花不远了!
“你回来了。我要的人呢?”
“没有人能找到莫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喘着气说,“不要指望他了!”
陆枫丹脸上再寒三分。她难道是专程回来挑衅的不成?
“莫延…他…他早就死了!”
这个混蛋!陆枫丹一鞭子抽打在地上,激起一道黄尘!他派人调查了这么久,根本没有人提过这样的事!可是看到她夺眶而下的泪水在满是黄沙的脸上冲出两道黄泥一般的泪痕,他又担心她说的是事实!
莫愁没想过自己还会流泪。在他面前自己怎么变成了个爱哭鬼!她匆忙的拿手背擦拭,却只是将一张脸抹得花猫一般可笑。这一句话藏在她心底,许多年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要听。“我哥早就死了。”她有些哽咽,“棠溪已经没有莫家了…都是…因为我…”
阿愁低下头,指甲陷入掌心。她原本就没有勇气面对任何一张脸上的失望!何况是他的!莫延,我恨你!为什么你要多此一举呢?她情愿做一个意外死去的女儿,出现在爹娘偶尔的梦里。
众人不明所以,只有少数的几人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震惊过后惶恐蔓延开来。陆枫丹想要从她脸上找到哪怕是一丝的恶作剧或是虚假,看到的却只是无法言语的悲伤与愧疚。他仰天长叹一声。原以为离希望又近了一步,如果一切真如她所说,那么一切只是一场海螫盛楼,如今轻而易举的就破灭了。
“你走吧。”他带开马,一眼都不想再见到她。从一开始就应该了解,除了自己原本没有什么人可以指望。
阿愁抬起眼,“不!我想留下来!或许我多少可以帮上一点忙...”
“你会铸剑?”陆枫丹又燃起一丝希望。
阿愁窘了半晌,摇了摇头,只觉得面皮火辣辣的发烫。阿爹临终前只叫她背下了一张食谱一样的东西,但她甚至来不及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有个屁用!” 陆枫丹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大吼一声,这该死的女人耍了他一次又一次,很好玩吗?胯/下爱驹也仿佛知晓主人的心情,烦躁的打着转儿。他再也懒得掩饰内心奔腾的愤怒,随便一抬手,“你给我滚!我懒得再看见你!”
“要我滚?!”阿愁蹭的站起来,眼睛里也冒着火,也不想想她是怎么回来的!“当初是谁把我抓回来的!陆枫丹!你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小人!现在让我滚,告诉你,晚了!”众人倒抽一口气,打了这么久仗,还没见过谁敢跟将军这样子说话!今儿个真是开了眼了!
“军中无女!”陆枫丹咬牙切齿,要不是念在她是个丫头,他非叫人扒了裤子就地来一顿军棍!即使如此,他也有想亲手掐死她的冲动!
哗!众人又议论起来,原来这个气焰嚣张的娘娘腔竟是个女的?
“芸娘她们难道不算女人?”阿愁寸步不让,干脆上前一手抓住他的马缰。
陆枫丹怒极反笑,高挑着眉毛,“哦,你是说,你想留下来当营妓?”
阿愁脸上一白,退后一步,原来他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开裂的嘴唇淌出血来,她抿了一下,好腥!
“就算我一无是处好了,”她的声音发颤,“也好歹诚心想要帮忙…我莫家的女儿再没用,也轮不到你来侮辱!陆枫丹,你让我觉得恶心!”她扭头想要寻回自己的马,才想起来马也是他的!当即摔了缰绳,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你上哪去?” 陆枫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太久的边关生活,他也真是气昏了头。
“滚出你的视线。”阿愁冷笑着,脸上有着和他之前一样的傲慢。一开始就不应该来漠北,更不应该这般莫名其妙的打乱自己的计划——如果自己有的话。
“你这样明天就会死在荒漠里。”他皱眉,驱马追上她,总不能真的让她一个女人走回去,这个麻烦精!
莫愁回过头,脸色臭得像块石头!“你说的不错!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回来告诉你真相吗?我就应该在关内过我的逍遥日子!让你在这里盼得望眼欲穿,直到有一天被匈奴刀劈死!”
这家伙居然诅咒自家将军!陆家军的将士们炸窝了一般怒不可揭,咒骂着、敲击着盾牌,要不是主将尚未发令,分分钟冲上来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乱刀砍成肉泥!他二人却在喧杂中各自转着心思。阿愁忽然觉得可笑。他要的是莫家的铸剑师,而自己却空顶着莫家的姓氏毫无用处。早知这样,阿爹又何必叫她背那个莫名其妙的配方呢?陆枫丹则心下一凛,她说得是事实。她肯回来告诉他真相,想必也是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穆南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如果莫姑娘说的是实话,那么她就是唯一见过莫家铸剑法的人了。咱们军队里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副筷子,就算是她帮不上什么忙也损失不了什么。终究还是咱们划算多些。” 穆南山挥手示意众人安静,扬声问道,“莫姑娘,感谢你能据实相告,只是你为什么有家不回,却要跟着我们呢?行军打仗可是很苦很危险的!”
莫愁被人问中心事,气势立时弱了几分。她转开视线,终于有些女孩子的扭捏,“我就是不想回家…我,我,我不怕辛苦!”
明明是被死人吓到不敢睡觉,却偏偏扮出一副强硬的样子,这样瘦弱的身板,却也曾几次穿过茫茫大漠。陆枫丹心里叹了口气。既然穆叔都建议留人,他也没有必要驳了穆叔的面子,可是一个女孩子又能指望多少?无非是死马当活马医。他沉默片刻,叫来铸造营统领薛平贵,交代将阿愁编入铸造营打杂,夜晚则与营妓共息。薛富贵一脸不赞同,勉强领命。阿愁怔怔的听着,飘忽悬荡着的一颗心终于仿佛落了地。她只是暂时…厌倦了一个人游荡。
漠北的日子虽然艰苦,对阿愁而言却并不枯燥,她缠着郝师傅为师,郝师傅勉为其难,也就教了她一些锻铁的基本技法。陆枫丹没有宣扬她的身份,她也极少提起自己的姓氏。她肤色古铜,个字又高,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再加上十分努力,铁匠们也就接受了她,亦教了她不少东西。渐渐的,一双手仿佛有了灵气,锻打出的铁器越来越像样子。陆枫丹更加重视铸造营,对众匠人皆以诚相待,恳请诸位为国家尽力。众人十分感动,扭成一股绳,在不断的努力下,铸造营慢慢的开始发挥效力,从修复兵器,到回炉重造,多少缓解了一些紧缺的兵器问题。芸娘对阿愁很是照顾。一开始阿愁非常排斥,后来惊讶的发现,营妓并非都是低贱不知廉耻的女子,像芸娘就是朝中官员被降罪后惨被牵连的家眷。这些女人知书达理,忍辱负重,承担了许多浣衣、针线、照料伤员等活计,如姐如母,士兵们亦不愿轻辱。
即使不用上场杀敌,阿愁也能感受到战事的残酷。堆积如山等待修复的弓箭刀戟,源源不断负伤的士兵,还有那双方用敌方尸骨夯起的一座又一座巨大的京观,掩埋己方尸骨的忠骨坑。曾让她彻夜揪心难眠,或悲伤流泪,渐渐都化作平常。天冷的时候炉温不够,便收集战死的人骨做燃。马革裹尸是每一位将士随时准备迎接的命运,又岂会吝惜身后的皮囊!
上一次出战回来,照夜寒身上的断纹迸出了缺口。陆枫丹无奈只得再带一把短剑,以备不时之需。
又是一轮明月当空,阿愁揉了揉酸肿的小臂,抽出一把刚刚修复的长戟,在月色下舞起来。她想起阿爹曾经练百样兵器时的样子。阿爹身体文弱,却会使兵器谱上每一样兵器。莫家祖训有云,知其法而能精其造。那时候阿爹总是练得气喘吁吁汗落如雨,却常常对她说,欲铸一把好剑,必先体会用剑者的心情。戟不愧是步兵装备最多的兵器。上有矛可直刺,侧有枝可推、可啄、亦可勾。尤其是长长的木柄加大了攻击半径,若是力大无比的勇士抡起来,那真是横扫千军、人马皆伤!如此完美的兵器原本占尽优势,一度将匈奴赶得漠南无王庭,无奈从早些年一位大将战败投降匈奴后,戟也被传了过去。匈奴军在边境掠走了大量铁匠,为其打造战戟。自此汉军失去了优势。
初夏的夜风吹得火把摇曳起来,连带着映在地上的影子东倒西歪。营铺里的兄弟都去休息了,只有远处大帐还灯火通明,不时还有巡卫小跑着经过,最近一直都是如此。直练到薄汗微喘,阿愁才停下手来,方才察觉似乎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她还以为是李阿牛,回头一看,却发现竟然是有一阵子没见的陆枫丹孤身一人站在阴影里。月光皎洁,他衣服上似乎沾着新血,头发微散,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已,难道是刚带兵回来?
“你、你又受伤了?”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阿愁只好开口,想到之前他肩上狰狞的伤口,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直直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的怒意,“步伐要踩实,腰才能用上劲儿!软绵绵的像个什么样子!”虽然有不错的武功底子,但是长兵器用起来毕竟还是不同。阿愁让他摆弄得有些不自然,挨得这样近,虽然习惯了与铸造营和其他营的兄弟们勾肩搭背,她却还是觉得心慌意乱。
他突然伸手顶在她后腰,“这里绷直!”
阿愁却一缩身躲开了去,一颗心兔子似的乱跳。
陆枫丹也仿佛意识到这样的姿势太过亲昵,气势软了下来。尴尬了片刻才转而嘲弄道,“看来铸造营还是太清闲了,还有功夫下来练功。”
阿愁不想与他争吵,老实答道,“…我只是想知道…在战场上用戟的心情。”
陆枫丹也沉默了。用戟的心情,只有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才能体会。血肉横飞的不是对方就是自己,那七尺长戟,如何挥,往哪挥,都决定着明天的太阳是否还能在眼前升起。
他再一次上前,这一次双手穿过阿愁阿愁的肩膀,坚实的握住她手中的长柄,把她圈在臂弯里。“来。”
阿愁浑身一僵,只能随着他挥动、转身。即使这样,戟枝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呼呼生风。她偷偷抬眼,他的侧颜像刀刻的一般,紧抿着唇,身体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恨不得连眼神都灌注了力量!她顾不上心慌,手掌中自然传来一股杀气,逼的她全身心的去体会。枪尖刃脊处,她仿佛看见面前的敌人怪叫着倒下,亦仿佛看见对方的弯刀朝着自己劈砍!手中秉持的是唯一的依靠,在滚滚硝烟中杀出一片生的天地!在某个瞬间,阿愁有一种奇异的错觉,她的意识仿佛附身在这把生铁打造的兵器上,又或许是戟的记忆流淌进她的脑海。等待、拼杀、承受、毁灭、直到某一天被某一双手扔进炉火,在水火交融和千锤百炼中重生,走完一个轮回。
待手中的兵器停下时,她心神激荡得不能自已,久久难以回神,却惊觉自己紧紧的贴在陆枫丹的胸前,连呼吸都那么一致!
夜色似水。他高高的眉骨投下阴影,更显得眸色迷离。
“谢、谢谢。”她讷讷地,暗骂自己怎么这般扭捏。
“没什么。” 陆枫丹松开手,心情似乎平和了一点。“如果你想学习其他兵器的用法,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可高攀不起。”阿愁退开一步,自嘲道,“你是堂堂镇北将军。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铁匠,还是个没有前途的女学徒。”
“可我需要的不是铁匠。”陆枫丹直勾勾看着她,毫不掩饰眼中的盼望,“我需要一个铸剑师。天下第一的铸剑师!你懂吗?”
阿愁闻言拉下脸,“将军真是高估我了。”说着就想转身离开,却被陆枫丹牢牢拉住。
“阿愁!你一定要做到!我命令你!”
“你——放开!”她挣扎不开,愤怒的叫着,“我告诉过你了!莫家已经没有传人了,我又不是莫延!”
“但你是莫愁!”他不肯松手,跟她对吼,“你也姓莫!古代的莫邪不也是女子?同样姓莫,你也可以像她一样!”他干脆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迎向他的目光,“听着,莫愁,你与莫延有着同样的父亲、同样的祖先,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为什么你不能成为跟他们一样优秀的铸剑师?为什么!!”
阿愁完全被震住了,从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过!她早就习惯了下人和姨娘们切切私语,说莫家完了,毁在她的手上!他不是也曾觉得她一无是处?
“别开玩笑了,”她的声音在颤抖,“这种话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
“是吗?”他钳着她的肩膀,手指几乎捏断了她的肩胛骨。“可是我相信!即使没有照夜寒、没有像样的兵器,我也相信能打赢这场仗!我必须相信!阿愁!我必须相信!”
四野虫吟声声。巡夜的士兵踏着坚实的步子。今夜有什么特别?为什么被这目光蛊惑,却又为他话里的苦涩而心疼?“…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最好的铸剑师?”她平静下来,呆呆的望着他眼里荡漾的月光,觉得心上某一处泛起了涟漪,却又有些酸楚。
“我也不知道。”他放开她,却接过她手里的戟,修长的手指抚过闪着银光的侧刃。“我只是突然有这种感觉,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打造出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说不定...你才是我要找的人。”
“阿愁——阿愁——”远处传来芸娘的声音,阿愁回过神来,“我 、我要回去了。”她惊慌的夺回长戟,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却又失手打翻了堆在一起的其他兵器,乒乒乓乓的散落一地。
陆枫丹没再说什么,只是上前帮她一起收拾。
“阿愁!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咦?见过将军。”芸娘刚好寻来,见到陆枫丹忙施了一礼。
“嗯。我正好过来看看。” 陆枫丹站起身正色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回帐的路上阿愁低着头一言不发,芸娘也识趣的不曾说话。直到躺在塌上,脑海里还是不断回放那句话。阿愁,你会成为最好的铸剑师。阿愁,你才是我要找的人。是吗?是吗?她摩挲着掌中日渐厚实的茧子,握了握贴身的匕首。那是阿爹离世前最后交给她的东西——代表着一个家族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