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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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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铸的高炉三丈有余,铁汁出闸时,还燃着熊熊的烈火。
拿着新送来的批涵,阿愁对着纸上熟悉的墨迹出神,不知不觉叹了口气。那边…也不好过吧。迁入黑城已三个月了,哪一天不是鸡飞狗跳、状况百出。黑城自古就以矿石著称,却发展出一套不同于中原的炼铁技法,两派匠人貌合神离,常常互不相让。洪督使发现她是女子时,直觉受辱,气得跺着脚大骂,“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当即就要上书朝堂,欲以军纪治罪。一干人劝亦无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阿愁本就为诸多杂事着急,当时一股火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尊卑礼仪了,毫不客气地跟老爷子对拍桌子,“礼义廉耻?营里的姑娘们唱曲儿洪大人也听了吧!大人该不会觉得朝廷派这些个女子来就是纯粹为了唱唱曲儿的吧!这些个女子有什么错?只因受到牵连就被逼良为娼,敢问大人怎么不上书讨论一番所谓的礼义廉耻?女子不得从军?大人你看清楚,我不是来从军的,我是来铸兵器的!大人直意要治我的罪,治陆家军的罪,敢问我等皆服罪,敌人趁虚而入,扰我边疆,到时候天下人是该为大人立碑颂德呢,还是该骂大人不忠不义呢?”
洪督使毕竟是有了年纪的人,被她顶的一口气上不来,浑身打颤,两眼一翻竟咕咚一声栽倒,其他人连忙搀住,顿时吓得脸都白了,边疆缺医少药,万一真有个好歹,岂不是火上焦油!所幸人醒过来,也不提上书的事了,却再不肯跟阿愁说话,表明了拒人于千里之外。薛富贵象征性的罚阿愁十天紧闭,说是紧闭,却哪有得闲的功夫!营里每一个人都恨不得当八个人用,只好白天仍是如常工作,夜里再回牢房“反省”。
阿愁微微苦笑,此间种种,又怎是一两页信函足以诉尽。何况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何必叫那边再分心。之前输了一役,匈奴大汗雷霆震怒,岂肯罢休!所幸将全部主力派出追剿汉军,一定要个了断。单这个月,逼得汉军已经转战四次了。
“阿愁!新上来的矿石到了!郝师傅叫你去过数呢!”阿牛在门口冒了个头,扯着嗓子撂下一句话就没影了,再出声已经是几步开外,不断催促着,“快点!快点!”
“哦!来了!” 阿愁叹口气,拿起账册,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出去。或许是命中注定,阿爹虽不曾教她铸铁,却要她自小帮忙打理铺里的杂事,离家三年,也跟三教九流的人物打过交道,不然协调这天南海北的杂牌军,也真够难为人的。这里的矿石与关内不同,按中原的冶法,铁水迟迟不下,铸成兵器后也不堪一击。本地的铁匠不知是有意隐瞒还是自己也不清楚,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他们世代传下来的技法就是这样,一定要将成型的铁器混上生铁粉在小炉里二次加热。城里经验最老道的老师傅年岁已高,用攒了一辈子的钱给儿子捐了个县衙杂役,他也就含饴弄孙,不问世事。阿愁打听到他的住址,几次登门拜访,老爷子“啊?啥?”呀的表示听不清,让阿愁总是无功而返。看着按照关内冶法制出来的兵器脆弱易断,按当地土法又效率极低完全赶不上进度,薛统领的嘴上都急得起了泡。
“下一担。”薛富贵此时两手环胸,正愁眉不展的盯着一担担过秤的矿石发呆。阿愁翻开账目,一笔笔记录在案。这一段时间来阿愁的能力有目共睹,又是自己手下带出来的人,薛富贵早已把她当作半个亲随,有什么事也直接找她商量。
“你说——那老头子真是位高人吗?”
阿愁知他又在琢磨老铁匠的事,一纵肩,“是不是高人我不知道。可是如果连他也说不清楚,就没人知道这撒生矿粉的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了。”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薛富贵皱着眉在地上走来走去,“能不能让督使大人暗地使使办法?县令不是挺买他的帐吗?”
“洪督使?”阿愁想到那老头脸都垮了下来,“人家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您又不是不知道!见着我恨不得鼻孔朝天,看见也当没看见。这事不如您自己去跟老爷子讲兴许还能管点用。”
“哎!上次咱们专程登门拜访,早就给足了那老铁匠面子,他竟然还一个劲儿的挨那装傻!要我说,少跟他废话,就欠把他儿子拉了充军,也尝尝咱们的滋味!”
阿愁正记完最后一旦,听薛富贵这样说楞了一下,“充军?怎么又要征兵了吗?”她还记得当初混进陆家军时镇子上人心惶惶的样子。自己孑然一身又有功夫底子自然不怕,而李阿牛那些被点进名单的,谁家都是愁云惨淡。
“照这个势头下去,早晚的事儿。”
阿愁心思飞转,突然灵光一现,抬眸盯着薛富贵,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十分诡异。薛富贵被她看得发毛,“你干嘛?”说着还抹了把脸,还以为粘到什么东西。
“好!咱们就把他儿子拉来充军!”
“嗨,别闹了,我就是那么一说。”薛富贵摇摇头,“扩军一向都是陈勇负责。这个你老大我说话可不算嘿嘿。”
“偏要闹上一闹才好玩,”阿愁笑道,也不嫌事大,“兵不厌诈嘛不是!咱们不吓吓他怎么知道不成?”
很快薛富贵就知道她脑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了!想都不用想,此事肯定要瞒着洪督使。不过薛统领从军多年,这一套欺上瞒下、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功夫也不在话下!以前当着陆枫丹不敢,现在形势所迫,情有可原嘛!
“这要是被将军知道了,我可是要吃棍子的!” 薛富贵部署一番,又找来几个心腹亲随交代下去,多少还是有点忐忑。阿愁不给他后悔的机会,一针见血,“得了吧!到时候交不出兵器,挨的可就不是棍子了!”
第二天,薛都统向县令提出统计城里壮年男丁之事,说是上头的命令要为前线充兵做准备。洪督使只是奉命督造兵器,对军务之事不熟,信以为真不说,还关照县令要尽快办好。虽然此事并不公开,不出一天,县衙上上下下恨不得连狗都知道了要征兵的事,家中有适龄男子的便不禁提心吊胆。那老铁匠的儿子自然也忧心忡忡。派去县衙办事的二虎“恰巧”和他聊起来,他便趁四下没人打听起征兵的事。
“之前不是征过一回了吗?怎么又要征?”
“这还用说!都死光了呗。听说匈奴大军离咱们也就六百来里,打过来都不稀奇!”二虎上下打量了一番杂役瘦弱的身板,“像兄弟这般‘年轻力壮’,是不是也惦记着借此机会建功立业一番呢啊?哈哈!”
“小人这身子骨哪里能跟军爷比。”杂役苦笑。
二虎将战场上的凶险添油加醋的吹嘘了一番,匈奴人怎么兽性可怕、打起仗来怎么胳膊腿儿齐飞,行军时连马都累死了,一边还掀起衣服将身上的伤疤露给他看,更吓得这文书脸色惨白,彻底笑不出来,“…小人五体不勤,要真去了只怕给军爷添乱!不、不会征到我这样的吧?”
二虎脸一板,“这可难说!征起来都是有一个算一个!谁管你那么多!”
“哦!是这样!是这样!” 杂役连说了好几个“是这样”,额上的汗都吓出来了,见这位军爷“十分健谈”,犹豫再三又鼓起勇气问道,“这个…这个…小人家中上有高堂下有稚子,若真要充军,不知…有没有法子可以…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二虎嘴里嚼着草根,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就是、就是、其实小人家里曾是铁匠,若是…那个…万一抽上了,要是能分到军爷这个营里,也算能有些个用处不是,不知有没有法子…可以通融一下?”铸造营就驻扎在城边上,也不用上战场,若逃不过军役,也算是个理想的去处。
二虎斜睨着看了他半响,正当他紧张得咽唾沫的时候,突然将嘴里的草根一吐,一把搂过他的肩神秘兮兮的说,“老兄啊!咱俩挺投缘,老哥就卖你一个乖,想逃军役也不是没有法子。” 杂役心中大喜,忙陪笑道,“愿、愿闻其详。”
“这第一个嘛,就是使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告诉你,我有一个老乡,家里有田有地说起来也是个地主,他爹舍不得他,一口气给捐了二百两军饷,你猜怎么着?”他嘴里啧啧作声,“直接就划了他的名字!妈的,怎么老子就没有这么有钱的爹!”
“二、二百两银子?!” 杂役睁大眼睛,心里又咯噔一声,眼下的职位已经用尽家里的积蓄了,哪里再来二百两!“这个,这个,小人只是普通人家…”
“怎么,嫌贵呀?”二虎嘿嘿笑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直拍得他一个趔趄,“嗨,老子也是命贱,要不然也就没缘分在这跟兄弟你瞎扯了不是!”那杂役忙陪着一脸笑,“瞧您说的,可不知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再来就是送礼了呗,家里有什么祖传的宝贝,递上去,只要合了上头人的心意还有不给你办的?只不过——”二虎故作为难,“咱们现在这位督使大人在这盯着,恐怕想送礼都没有人敢收呢。”
杂役神情沮丧,心说自己家里又哪有什么宝贝!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也听说有不走这歪门邪道的。”二虎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一本正经起来,“我听说先前有一户不知哪弄来一份敌人的什么消息,立了个功,立刻就免了他家的军役。哎对了,你不是说你家是铁匠?咱们营里正为这个发愁呢!老弟要是能出个什么主意也立一功,那不就都有了!”说完自己哈哈两声,“我就随口一说,兄弟你也甭往心里去。像咱们这种平头百姓就得认命!哪里黄土不埋人呀!是不?哦不对,上了战场多得是还没等埋就被野狼吃了的。好啦!你忙着!我也还有事!”说着一挥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三天后,阿愁“恰巧”路过,便顺道拜访了老铁匠家,老头的脸上就笑不出来了,将孙子哄回屋去,皱纹一道深似一道。阿愁也不问,拉着他东拉西扯。不一会儿,东院街坊嘈杂起来,好像来了一群什么人吵吵嚷嚷的。再一会儿有女人杀猪一样叫道,“军爷!军爷!俺儿还小呀!”接下来是推搡哭号的声音,老铁匠白了脸。家里的媳妇也从里屋掀帘子出来看,慌得不知所措。
紧接着脚步声就朝这边过来了,门板咣的一下被推开,进来几个当兵模样的人,正要拿着名册念,看见阿愁,忙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语气也礼貌了几分,但该说的话一样没少说。“县太爷手令,城西老榆树口宋铁匠家出丁一人服军役!自带三日干粮,衣袜两套,明日巳时南城门点名,缺席者以重罪论处!”那媳妇手里的木瓢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泪珠子在眼眶里直转,“他爷!”
阿愁不动声色的帮他剥着手里的苞米,老铁匠却坐不住了,拄着拐站起来,“告示都没贴啊!军爷!怎么明儿个就要人…”那些当兵的哪里管这些,撂下一句“急什么!马上就发了!”便朝下一家去了。
老铁匠一双手抖得厉害,突然想起来院子里的阿愁,忙使眼色将媳妇轰回屋去,自己强装镇定坐下,刚试探的叹了一句“该来的躲不了!”便也忍不住哽咽了。
“没事,宋伯。” 阿愁安慰道,看老铁匠真的落泪了,又觉得不忍。“辛苦几年就回来了。你看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那娃娃跟你们不能比。” 老铁匠摇头道,“打仗打了这么些年,只见往外送人,有几个能回来!”他捶着腿,眼里泪光隐隐,脸上的皱纹犹如刀刻。“这胡乱几十年了!就没消停过。不是我们老宋家孬,咱也是杀过鞑子的人!我本不想说这个…我老本家原本兄弟三个,前前后后的都被拉了去当兵!一晃十年,就我捡了半条命。可怜我那两个老哥哥…如今连个尸首都不知道在哪啊!”他长叹一声,浑浊的两眼突然那么空,仿佛看见了大漠的狼烟。阿愁不知他原来竟有这样的过往,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哽在喉里。“如今我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咱不图大富大贵,就图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我这小子他——嗨!他…他要是我的娃娃,我自然不能叫他干这没出息的事。可是他爹、他二叔搭上两条命了!还不够吗?!他要是去了再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将来在地下怎么见我大哥!怎么见祖宗!老天呀!你说这仗怎么就打不完了呢?”
阿愁呆了一下,怎么那杂役竟不是老铁匠的亲生儿子!黑城地处边卡,但凡有点战事难免首当其冲。老头的那条跛腿,想必也拜战事所赐。老头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到底不肯在人前落泪,然而阿愁却不能心软!她咬咬牙,步步紧逼,“没有过硬的兵器,将士们就打不了胜仗!边疆就永远都没有太平日子!别说令郎,谁去了都得把命搭上!”
“炼铁的祖法不都告诉你们了!你们也炼出来了!还想怎么样!”
“不够!宋伯!现在的法子炼铁根本装备不了整个军队!我想知道为什么要在炼炉里加生铁粉?这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老铁匠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阿愁隐隐心虚,难道被他看出了什么破绽?终于,宋伯开了口,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问道,“那——这军役的事——”阿愁心头暗喜,也同样一字一句保证道,“只要能求到答案,令郎的事情包在我身上!”紧接着又补充道,“破解铸造难题就是帮汉军取胜!大战在即,难道您就不希望击退匈奴,让那些将士们能像您一样回家吗?”
或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又或许只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老铁匠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这加生铁粉的法子都是师傅传徒弟一辈辈传下来的,到底怎么想出来的谁还能说得清 !就连我师傅的师傅也说不清。不过好多年前城外来了个算命的瞎子在我铺子前摆摊,我闲来无事就跟那瞎子聊几句。他也偶尔帮我起个卦。他经常给我唠叨说世间万物都逃不开他这阴阳八卦阵,都是相生相克的道理。一开始我当他浑说,便常常拿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逗他,他竟都解释得通,我也就上了心。”
阿愁一怔,知道他说到要害之处,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
“咱们这一带的打铁技术其实也是祖上从中原传过来的。只不过附近出产的矿石特别,炼出的生铁质地脆,锻打出来又非常软,难以成器,是也不是?”
阿愁一想,果然不错。老铁匠接下去说,“脆既是刚,软既是韧,我听说上古的利器都是两者兼备。若只是一样那便成不了大器。现在咱们将两种铁掺在一起,互生互克、阴阳调和,那不就成了可用之才了吗!大概是这样咱师祖爷才想到回炉撒生铁粉的法子吧!”
“啊!是这样…”阿愁心头骤亮,但一转念又有些糊涂,“可是,为什么不一开始进炉时就按比例调好搅拌均匀,却要最后一道工序才加生矿粉呢?”
老铁匠随手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圆,“若是一开始就加,那就好比万物混沌,又有什么妙处?就是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才好。”
“你不是我、我不是你…”从宋铁匠家出来,阿愁就一直念叨这几句话,心里半明半暗。她直觉这是个重要的突破,可又一时间消化不了。回去与众人商量商量,说不定就有更好的法子冒出来。她又想起临走时老铁匠拉着她的手,那说不出口的央求,“我受了伤,”他苦笑着,又压低声音怕被屋子里的媳妇听见,“早就是个废人啦。”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阿愁心里却惆怅起来。老铁匠逗弄孙儿时那慈爱的眼神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记忆中她也曾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棠溪那座高大而又布满阴影的祖宅,原来一直将她庇护得不识世间战乱。小时候常常牵着哥哥的手从那一排排新打出来、闪着幽光的宽刀长戟前跑过,却一次也没想过它们后来去了哪里。夕阳下,铺着碎石子的老城散发着初春的暖意。阿愁突然想,等仗打完,她也该回棠溪看看。只剩阿娘一个人…太寂寞了。
回到营铺,阿愁想赶紧向薛统领汇报,却到处也找不到他的影子,营铺里仿佛少了一半人一样空空荡荡,连阿牛也不在。这极不寻常!索性郝师傅还没有出去,问了他才知道,半个时辰前薛富贵急带一队人马出了城——之前出发补给陆家军的马车队在路上被匈奴军偷袭,几尽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