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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胜利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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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星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时候,沙尘暴如约而至,大风夹杂着黄沙席卷而来,连天空都是阴沉的土色。穆南山半眯着眼睛,注视着不断来回踱步的陆枫丹,自从接管将印以后,很少再见过他像这样心浮气躁的样子了。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又何尝不是坐立难安。
前方探子来报,东南十五里发现匈奴军的踪迹。今天是约定最后一批钩镶运来的日子,也是数量最多的一次。敌人似乎也发觉了黑城补给的线路,一次次偷袭,让陆家军更加被动。
“有辎重队的消息吗?”
“还没。”几次遭遇匈奴兵,铸造营也死伤惨重。为防止走漏消息,最后一次通函上只有四个字,“按时交付”,连线路都没有提及。就在前一次,斌子领了一支小队前去接应,却被敌人赶进了流沙阵。那是陆老将军还在时起就跟在陆枫丹身边的人,却只在荒漠里留下一只沾满血迹的靴子。
“报——西北二十里似乎发现马车队!”穆南山噌的站起来与陆枫丹对视一眼。二人都两眼放光,眼窝深陷,为了等这一刻已经连续几天夜不能寐了!
“陈勇!速点两千骑兵跟我去接应!”陆枫丹伸手扯过早已待命的坐骑,穆南山也连忙跟上,“怎么会从西北过来?”
黄沙灌得满鼻满口,一里以外的事物都难以看清,倒是极佳的掩护。骑兵队朝着大概的方向寻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马车队的位置。陈勇也急切起来,催促着下属,“不是看到了吗?人呐?”
穿过滚滚黄尘,见对面的山坳里转出来一队人马,不打旗帜,也看不清是面容,陆枫丹不敢大意,带着骑兵分作两队左右包抄上去。对方也发觉了,停了下来。再接近一些,的确是一支马队,只是一个个披头散发,领队的似乎还穿着匈奴长袍,陆枫丹心里一紧,果然是撞上了游击的敌人?既然如此,也只好既来之则杀之了!一咬牙做出进攻的手势,拔出照夜寒冲了上去!
吃够了匈奴人偷袭的亏,汉军骑士早就恨红了眼,纷纷亮出长刀跟上去!眼看就要一场厮杀,对方首领突然叫道:“是汉军吗?是陆家军吗?自己人!自己人!兄弟们亮旗子呀!”汉军的徽旗纷纷打出来,骑兵队急忙勒马,为首的那个“鞑子”将领扯下掩住口鼻的布巾,双方仔细一认,不是薛富贵是谁!这下大家都长吁一口气欢呼起来!陆枫丹一马当先迎上去,一点人数又皱起眉来,“怎么才这么几车!”
“别急别急!东西都在后头呢!咱们是打头阵的!”说着赶紧派人骑上快马赶去通知。半个时辰后,后面的车队陆陆续续跟上来,掀开苫布,里头是闪着乌光的兵器,再加上其他补给,足足有二十来车之多!
“太好了!太好了!赶紧回营!”陆枫丹兴奋得难以自已!这一段世间忍辱负重、韬光养晦,每日练兵布阵、顶着朝廷“吃白饷”的责备在荒漠里跟匈奴可汗兜圈子,有时几天吃不上一口热饭,等的就是这一天拿到精良的兵器好绝地反击!
陆枫丹抄起一柄钩镶掂量,均匀的双钩,结实的护手,锋利的矛刺!再提起一把长戟,沉甸甸的手感让人心安,结实的戟刃仿佛能把石头劈断,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强兵利刃的时候。好样的!!陆枫丹一颗心落地。“叫左右翼长刀阵的军侯过来!将家伙发下去!一个时辰后在操练场集合!”
“是!”传令兵领命下去。
“铸造营也辛苦了!”陆枫丹拍着薛富贵的肩膀,“察哈萨那厮仗着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居然也让你们闯过来了!真是天助我也!哎对了,阿愁那丫头呢?”
薛富贵眼神闪烁了一下,回禀道,“这一阵子赶进度把她累坏了,我叫她留在黑城里歇歇,就没让她跟来。”
陆枫丹频频点头,“对!咱们要打大仗了!匈奴单于的军队就在后头咬着!咱们痛快杀他一个回马枪!一股气削掉他的气焰!”
对决的日子终于到了!仍就是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呼延山脚下号角响起,旌旗铮铮!这一回,双方十几万大军列队在山坡上,黑压压的几乎望不到尽头!对方阵前骑马出来一员猛将,只着皮甲,叽里哇啦的挑衅着,一会儿扬着手里的弓箭,一会儿又提起从汉军那学去的长戟轻蔑的指着汉军。身后的匈奴军不时发出嗷嗷的怪叫,犹如野兽般应和着!
陆枫丹身批银甲,身后两侧标有“汉”字和“陆”字的军旗随风高杨,他缓缓从身侧将照夜寒拔了出来!三尺剑锋在阳光下流淌着耀眼的光芒!
“弟兄们!”他气沉丹田、扬声高喊,宏亮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咱们离开家乡在外多年,为的是什么!咱们每日风餐露宿为的是什么!!咱们马革裹尸为的是什么!!!”
“抗击胡虏、立我汉威!!”如同雷声一般在山谷中回荡!
“匈奴扰我北方几十年!何尝停过?想想那些死在胡刀下的弟兄!想想那些被掠走的妻女!想想那些被杀害的父老!!咱们已经忍得太久!兄弟们!低头看看你们手里的兵器!这是我大汉最精良的兵器!是让敌人魂飞胆破的兵器!你们还怕什么!就在今天!现在!报仇的时候已经到了!!”
马嘶鸣、人怒吼!那些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击打盾牌的声音如大地在嗡鸣!对方主帅发出了进攻的号令,一阵箭雨过后,匈奴兵挥刀纵马,扬起一片滚滚黄沙。汉军则按阵列排开,紧循之前操练的阵法,大阵中又幻化出无数个小阵!杀声中,短兵相接,前刺、侧啄、横劈!战戟依然是杀场利器!钩拉、回砍!数以万记的钩镶与长刀,又压制住敌人所持的长戟!让对方在厮杀中占不到半点便宜!
匈奴主力果然彪悍,与之前缠斗已久的呼尔汗军队根本不是一个级别,陆家军打得十分辛苦,但也没叫对方讨到便宜。“有希望、有希望!”穆南山观时酌势的同时看着陆枫丹沉着施令的样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陆老将军当年指挥若定、陆家军所向披靡的模样!交手一个时辰之后,匈奴那边的主将渐渐急躁起来,频频催动攻势却都被一一挡了回去。陆枫丹见将对方士气消耗得差不多了,抓住时机,将打散的士卒重新聚拢,再加上自己最精锐的三千骁骑卫,一并发起总攻!
只见人群中那一匹战马黑得发亮!在战局中横冲直撞!手中长刀如风,上劈人首、下斩马足,无一人能档!五步杀一人、十步一回身,只溅起鲜血无数,染红了战袍锁甲!
见前面一员小将被对方二人合攻,眼看就要抵挡不住,陆枫丹纵马而上,铛铛替他挡下两刀。然而就当他寻到一个破绽举剑而劈的时候,突然虎口一震眼前刀光一闪,敌人并没有如预期般应声倒下,惨叫中似乎闪过一声短促的崩裂声,陆枫丹只觉得手中很轻,下意识的低头一看,握着的长剑竟然只剩下半截!!而那匈奴兵胸前皮甲上只有一刀一尺来长深可见肉的裂口!
漫天厮杀中陆枫丹愣在当场!照夜寒终究是断了!可是怎么能断在这个节骨眼上,断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敌人已举刀回击!胯/下夜风一声嘶鸣猛地前蹄跃起,那一刀正中马颈,鲜血顿时喷洒出去!战马踉跄了一下,将陆枫丹摔了下去,自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刨了刨前蹄就断了气!
陆枫丹随手捡起地上一把半截戟头,反手奋力一抛,戟首入骨三分顿时结果了敌人性命,他回过神扑上去,唤道“夜风!夜风——!”爱驹却早已没了鼻息。一个是父亲留下的长剑,一个打他二十岁起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爱骑!怎么能一眨眼,就都纷纷离他而去!偏偏还是在最要紧的时候!恨意如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杀红了眼,嘶吼一声,不要命似的左劈右砍,一瞬间连着撂倒了几人,自己挂了彩也全然不顾,简直就像被战场上凝结多年的亡魂附身了一般!敌人的血混着自己的,或许还有夜风的,喷溅在眼睛里,视线一片猩红!
“将军!将军!”六子杀出一条缝隙跟了上来,将自己的马让给陆枫丹,护着他撤了出来。穆南山见主帅身上全是血又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忙代为发号施令,将阵法变回防守布局,心中只叹不妙。匈奴兵趁机缓过气来,双方体力都逼近极限!再这样下去,只怕要两败俱伤,陆家军多年的心血也就付之东流了!
恰在这时,远远的一支快骑绝尘而来,对方主将附近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竟然响起了撤退的哨声,匈奴兵一听纷纷住手!那哨子不同以往,如悲似泣,隐隐似还有悲声。怎么回事?汉军瞠目结舌,看着打到一半的敌人忽然间撤退不敢贸然追击,看着对方如潮水一般退去。
第二天,驻扎在五十里外的匈奴大军突然拔营,消失在茫茫大漠里,连游兵散勇也撤得一干二净。穆南山分析,怕是匈奴国内生了什么变故,派出探子四处收集消息。几天后长安快马终于来报,老单于暴病不治,几位儿子、兄弟争夺大位,新单于根基不稳,无暇再战,愿与汉室休战、且重修旧好。
虽然有些侥幸,但只要是赢了又何必计较太多。欢呼,像荒原上的滚雷!回家、回到中原,故乡仿佛都一下子近在眼前。
掩埋了牺牲的兄弟,略作整顿后汉军开始南撤,五天后撤回关内与黑城留守的铸造营回合。洪督使着朝服在城门上相迎,高粱酒从城门一字排开,城里头张灯结彩。紧绷的弦一旦松下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折断的照夜寒被找了回来,洪督使听说了战况,抚掌大笑道,“此乃天意!此乃天意!上天佑我大汉,怜我剑碎之决心!”士兵们私底下也纷纷相传,说照夜寒克死了匈奴单于,这一把断剑在众人心里,简直如神灵相附。
陆枫丹却无法释怀。他将夜风拖回来安葬在黑城城外,一个人在墓前站了良久。十几年的如影相随,黄土里埋下的已然是手足。还有照夜寒。虽然早就预见到这样的结局,终究是无法接受!父亲死前的模样历历在目,说不出话,却还是使出最后的力气将照夜寒塞在他手里,死死的攥着,他知道父亲想托付的是陆家的责任与荣誉。抚摸着残剑柄上的字,忽然想起来,“阿愁呢?叫阿愁过来。”
六子出去寻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四处打听,回来急报道:“不好了!他们说阿愁姑娘跟着辎重队送兵器,现在还没回来!”陆枫丹心里不能再沉,脸色更加难看,“你说什么——?”
薛富贵满头大汗的赶了来,一回黑城他就四处找阿愁,却发现阿愁根本没有回来!
“你不是说她留在黑城了?” 陆枫丹整张脸都是黑的。
“这个…我们在半路上遇见匈奴兵,怕被对方偷袭,阿愁带着十几号人要去把敌人引开,我们约好在大营会合,我看她迟迟没来,以为她冲不过去褪回来了!谁知道…这个…竟然没有音信…”
“她一个女子,你叫她去引开敌人?!”
一句话说得薛富贵抬不起头来,身边其他人连忙解释,“是阿愁自己坚持要去的!何况她那功夫比我们都厉害!”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陆枫丹盛怒,阿愁是莫家人薛富贵是知道的。就算不知道,这一年半来朝夕相处,又是为了大局,他也不忍见她遇难!
“大、大战在即,前线为重,末将不敢再生枝节!所以想着先打完仗再报告…”
陆枫丹只觉得一口气顶在胸口,挥手哗啦啦将一桌子东西都扫到地上!薛富贵见状大气不敢出一声,心中也为阿愁担心不已。
穆南山听到消息也来了,“薛统领做的没错!将军不应该怪罪于他!”那姑娘来之不易,又为陆家军立了大功,若真死在匈奴人手里也太可惜。“他们好几个人呢,也说不准路上遇上麻烦耽搁在哪里。咱们现在有的是人手,顺着他们的路线找去总能找到线索。”
“六子!给我备马!” 陆枫丹吼道,抓起斗篷就要出去!
穆南山连忙拉住,“天都黑透了!这会儿上哪找去!你叫大伙歇一歇明儿个一起去找,不在这一时半刻!何况阿愁姑娘身手那么好,未必有什么大事。”真有事也来不及了。这一句穆南山没有说出来。
陆枫丹还要往外走。“枫丹!连穆叔的话你也不听吗?” 穆南山苦劝,他跟陆老将军几乎是拜把子的情分,也只有他能私下对陆枫丹直呼其名。陆枫丹定住脚,心知穆叔说的是对的。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时候甚至来不及记住他们的名字,只有穆叔看着他长大还教他兵法。但他必须得找到莫愁!他改口,“我去找地方活动一下!”
这是第二次见他失态,穆南山心想。第一次是陆老将军去世那晚,陆枫丹当即就要领兵出去报仇,被他喝止住后,他握着照夜寒在操练场上劈了一夜!直砍得场上做靶子的木人没有一块大过巴掌。阿愁姑娘虽然重要,也不至于让他这样乱了阵脚。穆南山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薛富贵,“将军不会是对阿愁姑娘…”
薛富贵愣愣地看着穆南山,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贼大“啊?不会吧——”
接下来几天,陆家军沿着边境找了半个月。两军已经休战,再贸然带兵进入漠北,便是撕毁新单于与大汉皇帝的约定了。长安几次来旨,催伐北军东归,要不是洪督使以太过劳碌、身体不适为由拖延,皇帝就要怀疑陆枫丹是否要拥兵为王了。
“不能再拖了!上头招咱们班师回朝本来是要犒赏的,再拖下去就成罪了!”
陆枫丹脸色极差,却也不得不顾及大家的担心。就算皇帝不起疑,身边那些个宦官人巧舌如簧,也难免生出是非来。“你们先送洪督使回长安。”
“那将军你呢?”
“我一个人脚程快。晚几天再走。”
“找了这么久都没消息,你一个人找几天就管用了?”见陆枫丹不说话,穆南山又劝道,“枫丹,你又不是第一次打仗,打仗总是要伤亡的!”
陆枫丹面无表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么多天恐怕凶多吉少了。就算你找到她的尸首又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陆枫丹有片刻失神,抬起眼来,“三天。再给我三天。”
“报——”一个官职低位的屯长在门口喜滋滋的喊道。
“有消息了?”
“不是,咳咳。我们兄弟几个在当铺上见着一把难得的好刀,大家凑钱买下来,赶紧着就给您送过来了!”副将献宝似的拿出一块卷起来的兽皮,打开来里面是一柄匕首,他将匕首拿出来,“将军您看!虽然没您以前那把刀长,可也一样花纹漂亮呢!”说着递到陆枫丹眼前。
只一眼,他就认出这把短刀!它曾在暗夜里流光乍现的出现在陆枫丹眼前,带给他希望。如今,短刀离开了自己的主人,可是凶兆?
“这是——阿愁姑娘的刀?”穆南山看陆枫丹神色有异,一下子想起自己也见过此刀。
“说!哪里来的?”陆枫丹一把拎起屯长的前襟,本来想表功的屯长吓得手足失措,“城、城南角的当铺…”
“名字!我问你名字!”陆枫丹青筋都暴了起来。
“通、通宝斋…”
陆枫丹旋风一样出去了,留下不明所以的屯长一脸担心的望向穆南山,“军师…我、我可是闯祸了?”
“没有。”穆南山拍拍他肩膀,“你立功了。”说着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