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同人]鸡鸣》枇杷

7、夜深知雪重 西陆章

　　静静地躺在床帐中，周身骨节仿佛被叮入无数蛇早鼠蚁，冷汗浸满衣衫。数日行路已消耗掉了全身的体力，陆小凤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意识是否会在下一刻永远消失。烦闷感一阵又一阵在胸口内翻滚，筋疲力尽之下，只觉得身体咕咚一沉，意识随即陷入黑沉。
　　无边无尽的黑暗，四周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触觉仿佛也尽皆失去，甚至完全无法感知身体的重量，就如同被沉入幽深的水底般虚虚浮浮。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试图拼命奔跑，一切却又恍若徒然。如果这是便是死亡，那自己是否将永恒地沉浸在这样的虚空？陆小凤生平不相信鬼神，也不曾思考过百年之后将会如何，这一切仿佛离自己非常遥远。而当她这样突然地到来，陆小凤并不觉得有多么地可怕，只觉得心底有深深地空虚。
　　陆小凤想起了花满楼，想起了桃花堡那个人声鼎沸的夜晚花满楼戛然而止的铁剑，也想起了在宫九安排的暗室里夹带着掌风的凌厉一击。彼时，花满楼裹挟着寒意的杀招瞬息而止，永远干燥而微凉的右手没有些微的颤抖。那时节，陆小凤并未惊惧。一次为不知，一次为信任。
　　浮华而热闹的江湖不断吸引着陆小凤一次又一次的涉险，并不曾有闲暇留给他担忧与后怕。而花满楼不同，过早的变故与过分优越的家世，使得他很少涉足江湖。幼时的花满楼也曾为得到第一把名剑而欣喜不已，亦曾因得拜名师而雀跃莫名，一切的一切自然而美好，直到那一天的到来。骄傲的世家小公子从此变得安安静静，脸上永远挂着淡然平恕的微笑，不言血腥，不语杀戮。然而花满楼的天份实在极高，陆小凤在传授灵犀一指时，曾惊叹于花满楼的敏锐，若非双目失明，武学将达到何等登峰造极的成就？这样的一个人，却平添了年纪上本不该拥有的沉稳与冷静。无论白昼与黑夜，在永恒漆黑的世界里，究竟多少次压下怨怼与遗憾？上官飞燕曾对花满楼无情至斯，花满楼却未曾出手。只是，既然不喜杀戮，又为何习得上乘武功？花满楼很少出手杀人，然而出手时却从不迟疑，果绝与冷静更在陆小凤之上。
　　离开花家之时，陆小凤不曾近观鬼影的尸身，并不能查验伤口。不检不视，很难确定亡者的真正死因。陆小凤虽然不相信花满楼行凶，却也无法排除鬼影死于灵犀一指之下。然而无论如何，花满楼确有杀死鬼影的能力，这一点无人可以否认。在花家时那紧迫的一刻，陆小凤自信换做自己，绝对可以脱身，那么花满楼呢？他真的需要自己的施救么，又或者花满楼原本就是要等待自己的施救？出手暗袭的人究竟是谁？林中埋伏的人又是谁？花满楼又为何消失？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杀戮，鬼影不可能平白无故死在花家，那么，无论如何这形形种种无不与花家有关密切的关系。事发突然，花如令的态度虽无可质疑，然而花如令当时若执意保下花满楼又待如何？金九龄并没有能力从花家将花满楼带走，朝庭也未必当真想拿花家如何。可花如令没有阻拦，花满楼亦不推却。那么花满楼对发生在花家的一切是否就真的全不知情？种种烟云过往中，陆小凤从未如此思虑，也从未如此怀疑。是因为怀疑的种子一直在悄然萌发，还是仅仅因为此刻如此真切的直面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思考的力气也慢慢消失，本已涣散神识却逐渐清明。浑浑沌沌的虚空外有隐约的笛声吹响，空气中穿过寒凉而凛冽的风，极淡极淡的梅花香气若隐若现。这样熟悉的气息穿透层层屏障，穿过渺远的虚空，终于出现在这里。微弱的热度从心口涌出，丝丝缕缕延伸于四肢百骸，流失的力气缓慢重聚。躺在床榻上的人终于重重咳出一声，一瞬间，陆小凤只觉强烈的白光豁然于黑暗中倾泻，如久溺之人猛然挣出水面。许久，轻轻一声叹息，西门吹雪。
　　剧毒既解，陆小凤恢得很快，西门吹雪对于此事亦不多言，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虽属盛夏，万梅山庄却充满萧索之意，清冽的梅花酒香淡淡飘散在夜色中，剑神持剑的背影隐没于落月朦胧的暗影，陆小凤不由轻轻叹息。此时此刻，陆小凤不知该如何向西门吹雪提起，事情总要前去查清，自己必须离开万梅山庄。不知何时，西门吹雪出现在陆小凤身后。沉默许久，低沉地声音响起，“你的毒虽然已解，短时间内还是不宜离开万梅山庄”。被说破心中所想，陆小凤不由尴尬地笑了一笑，声音托得很长，“已经没有大碍，总不好一直赖在你这。”西门吹雪走近了几步，“司空摘星此前约你前往江南，我当时便不赞成你去。”陆小凤心知西门吹雪所言不误，司空摘星虽然以盗为生，行走江湖却很少惹下麻烦，平时与陆小凤争强赌胜，原不肯轻易求人。此次相约，虽说是小事一桩，然定是非常难解之事，不得不开之口，也正因此，陆小凤自是不能拒绝。而之后惹下天大麻烦，却是在意料之外。竟似说笑般，陆小凤对西门吹雪回道，“你也看见了，麻烦现在已经惹了，花家有人要毒死我，树林中有人要杀我，不把这些事情解决，麻烦肯定会找上门。”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不若放手，麻烦自不会上门，麻烦不断找上你，只不过因为你管得太多。”西门吹雪的话陆小凤无法反驳，沉默许久道，“我三日后起程”。西门吹雪没有说话，夜色中，长剑出鞘，径向陆小凤刺去。雪亮的银光闪过，陆小凤几乎没有看到西门吹雪是如何出剑，寒光就已刺向心脏。剑光过处，周围的空气瞬间抽空，时间仿佛在闪瞬间静止，温暖的夏夜须臾间冰寒刺骨。这样的剑法已经许久不曾出现，久远到陆小凤已经快要忘记。陆小凤并不想亲身体会西门吹雪的剑法，西门吹雪并没有杀掉陆小凤的因由，陆小凤也无有与人比武的必要，更何况他们本是朋友。江湖中没有人知道灵犀一指究竟能否夹住西门吹雪的一剑，西门吹雪也不知道。打败叶孤城之后，西门吹雪不无遗憾地想，自己只怕此生无法知道这个答案。
　　剑光已至，这个疑问似乎很快就将有个明确的答案。然而就在一刹那，陆小凤右手闪动，叮当一声脆响，长剑断为两截。陆小凤两指轻轻弹出，将剑尖甩落。许久，淡淡道，“你尚有留手，我已尽全力”。西门吹雪缓缓收回断剑，语气却依旧平淡，“我既有留手，你便何谈已尽全力。”陆小凤面上浮出笑意，“适才此剑并无杀意。”西门吹雪的脸上似乎也有笑意，“你本也没有恐惧”。花满曾经两次出手，虽属意外，然而那样的杀招在杀意最盛一刻，也便轻而易举地收回。西门吹雪的剑则不同，剑既出，便无回转的余地，陆小凤既不想伤己，也不想伤人，因此只能将剑折断，西门吹雪亦是明知。因为可便撤回，杀意更盛，因为无有回转，所以留有余地。世间谁人真的无情，谁人又真的有情？
　　陆小凤不由轻轻叹息，“西门，我却一定要管”。西门吹雪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却仍是说道，“花家也许并不需要你的帮忙，傥使不能解决这样的麻烦，花家这么多年早已败亡。此中之水极深，你的介入也未必为花家所喜。”陆小凤抬头看向西门吹雪，剑神的眼中一片平静，陆小凤却偏偏明了其心中所想，轻轻挑了挑眉，却不在犹疑，“我本也知晓”。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萌黑化的老花。不然怎么配宫九。